
這礦工們所住的地方真是苦不堪言,真不如一匹好騾子、好馬的待遇好呢。白天是天一亮由工頭點名,率領著入礦穴采取金砂,這一天的工夫,隻有中午時領到礦穴外吃一頓午餐,可以見一見陽光,趕到散工時,太陽已經落下去,把他們從礦穴領出來吃過晚飯之後,全要回轉他們的宿舍,這就和獄中的囚犯差不多了。礦工的宿舍建築在一道山壁下,這種地方天生來各通一道大山溝,地勢極矮,這房全是用現成的木板搭蓋,沿著山壁下一排是十多間,按天地元黃編號,一共是兩排,有八十餘間,這房子對麵就是一道高坡,站在高坡上看到礦工的宿舍,如同在腳底下一般,每一排宿舍編成一個號數,就是天字從一號至七號,再排下去就是地字一號至七號,每一個頭目管領著一排宿舍。礦工們入宿舍之後,隻有頭目掌著燈籠監視他們躺下,再不許言語和起來,隻要稍犯規矩,一條粗大的蟒鞭,就是礦工的對頭。所以這宿舍裏麵除了死氣沉沉,絕無一點風息,再若有一聲息,就是慘呼嚎叫,也就是礦工被淩虐毒打,不如牛馬的一種待遇,你就無法去反抗。入礦山時,全是很健壯的漢子,趕到在裏麵經過一年半載之後,折磨得如同活鬼一般。像金眼雕侯義,他所擁有的這座黑虎嶺,因為出產大金砂的成分也好,這是極富足的一座礦山,礦工也多,礦主和一般虎狼爪牙,一個個腰纏累累,可是這般苦工血汗全流盡了,不到年限依然逃不出他們的掌握,終日在死亡線上掙紮著,非得苦熬到三年,礦主開恩賞給你辛苦取得的一點金錢,才算放生一般,打發出山。更得在離開礦山時,對天宣誓,離山礦山不該有一點不滿意的話鋒,向外人談起,如若是提到礦山不好的話,使他招募礦工有了阻礙,無論他逃到何方,也要追取他的性命。這般礦工已經被他淩虐的怕極了,哪還敢發一句怨言?所以這般礦工任憑他怎樣剝削,依然是瞑目受死。
可是這礦主金眼雕侯義,在這裏黑虎嶺霸據一方。附近百餘裏內,所有的小礦穴,那全是屬私人所有,可是哪一個礦穴,隻要出產金砂一多,他就要生心謀奪,形同盜匪一般,什麼厲害手段全能使出來。在離開他黑虎嶺四十多裏有一處礦山,是一個當地土民所有,礦主姓餘名大業,他這礦山在青鬆嶺下開采多年,這一帶山地是從他祖父親手買下來的私產,不過當初並沒發現金砂,接到餘大業手裏才發現這裏有很好的金砂,雇工開采,漸漸地發展起來。他這青鬆嶺下聚集一百餘戶,附近一帶的土著差不多全是貧窮人家,這餘大業雖是一個貧寒人出身,但是天性慷慨,疏財仗義,自己從這幾歲上在這青鬆嶺成家立業,在沒開采金礦之先,完全憑著血汗所有,養妻育子,種些山田,打些野獸,安分守己,天生來的力大過人,所以他少年時努力所得,比一個平常人能加倍收獲。自從在自己的山地發現金砂之後,他不是那視財如命之徒,他所招集的這百餘戶礦工,全有家小,他把礦山所得的錢完全用在礦工身上,在這青鬆嶺上蓋起數間房屋,沿著嶺下築起了柵牆,礦工采金所得的工資水平,比較別的礦山工人各別優厚,每一個工人全能養活他一家大小,過著安樂的生活,這餘大業漸漸地也有了積蓄。他天生來得勇敢大方,把這青鬆嶺一帶所有的山身,全由私人的力量開辟,得成了極整潔的山道。凡是經過青鬆嶺下,商販客旅,沒有不頌揚礦主餘大業的急公好義。他這礦山這一發達起來,黑虎嶺礦主金眼雕侯義未免看著眼紅,他安心謀奪,但是也不能就無故帶人占領,因為這一帶並不是荒涼無人的地方,打箭爐是邊藏極重要的地方,他強梁霸道還是仗著他根深蒂固,沒人敢動他。但若他用那盜匪的行為,也一樣有人來幹涉他了,所以他對於附近的礦山,多半是用陰謀手段掠取到手。對於青鬆嶺他安心算計,隻是這礦主餘大業他是得守著自己這點產業,不跟外方有接觸,並且他管領著所有的礦工,絕不叫他們隨意離開青鬆嶺到市鎮上招惹是非。
那金眼雕侯義,在三個月前已經在預備動手,想要找機會把青鬆嶺的礦山給奪過來。他不時地帶著手下一般礦工,行圍打獵到青鬆嶺一帶。但是餘大業這礦山築有堅固的柵牆,從不準外人隨意闖入。金眼雕侯義是安心來惹是非,好借詞搗亂。這天他正在嶺上一帶撒開了鷹犬,連手下二十多名礦工,在這嶺上嶺下散布開,獵取飛禽走獸。金眼雕侯義從一片荒林中追出來,三個野豹子當時雖用箭打了一頭,可是那兩頭野豹仍然逃竄下去,竟自竄到嶺下。餘大業礦山柵門正在大開著,這兩頭野豹子,因為被三麵堵截,竄入柵門。這時候是在中午之後,礦工們正在礦穴裏工作著,這嶺下這片小村中,隻有婦孺和些老年人,靠嶺上有兩名瞭望的壯丁。這兩頭野豹子一撞進柵門,緊靠柵門有四五家礦工的家眷,有兩個女人坐在門口用紡車子紡著線,野豹子撞進來,這嶺上礦工已然望見,驚惶之下,在上麵高喊叫那紡線的女人趕緊躲進門內,上麵壯丁也如飛地往下跑著,這兩個婦人已經聽見喊聲,回頭看時,一頭野豹子已然躥過來,竟把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咬傷。可是金眼雕侯義帶著四個弟兄追進柵欄門,他們也是遠遠地用弓箭射這野豹子。本村瞭望的礦工,這時也從後麵趕過來,見傷了自己村中的女人,他們手底下箭法練得十分準,弓弦響處,這兩頭野豹子立斃在箭下。那金眼雕侯義已經追進來,卻喝令手下弟兄要把死豹子抬走。本村弟兄見這般人太以無禮,見他們這份打扮,知道是進山打獵的,看出他們不是山中獵戶,遂嗬斥道:“你們這般是哪來的,怎的這麼無情無理?豹子已傷了人,連問也不問,還要把豹子抬走,你們也太以的不講理了。”這一吵嚷,礦主餘大業正在礦山的村公所中,村公所就設在青鬆嶺的半山腰,在那裏可以俯視全村。見柵門內出了事,他也趕出來看,這金眼雕侯義,他是故意找茬,哪還說通情理的話?和本村礦工口角著,手下弟兄已把死豹子拖起,這時被咬傷的婦人倒在地上,腿上血流如注。礦主餘大業來到迎麵,手底下的礦工已然報告了,這般打獵的人把野豹子趕進柵門,傷人之後還無情無理。餘大業看金眼雕侯義這種情形,形同土豪惡霸,也忍不住怒火,向前搶了兩步,嗬斥道:“朋友,你在這青鬆嶺就這麼強梁霸道,不知尊駕有什麼勢力,竟這麼欺人?餘大業倒要領教領教,朋友,你貴姓大名?”金眼雕侯義冷笑一聲道:“我看你們有些欺負外來人,我們行圍打獵,這不是犯法的事。我們費了很大的力,圈住這兩頭野豹子,它逃到這裏,我們自然要抬了走,難道你就要扣留下麼?”餘大業冷笑道:“姓餘的還沒見過這麼無情無理的人,你行圍打獵也不能打到我青鬆嶺柵欄門內,我這裏住著這麼多人家,你把野獸擠進來,現在人已咬傷,你連問也不問,反要把野豹子抬走,現成的抬走,你也太把我們老百姓看成沒有一點氣性的人了。你好好地給我受傷的人治療傷痕,認罪賠理,不然你這麼走可不成!”金眼雕侯義道:“看這情形,大概這青鬆嶺定是你為全村領袖,這座礦山也定是尊駕掌管了!隻憑你這麼一句話,朋友你說的未免太輕鬆了。”餘大業怒斥道:“你這人太以強暴無禮了。不錯,我就是這礦山礦主,你竟敢這麼欺壓我礦山婦孺,還敢這麼不講理,難道我餘大業就是好惹的麼?這打箭爐一帶你也打聽打聽,我這青鬆嶺礦山從來安分守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無故找上門來,朋友,你是何居心,何妨講個明白?我看你有些安心和姓餘的為難,看你也像條漢子,不至於不通世故人情,識相的趁早給我請出。”金眼雕侯義厲聲嗬斥道:“餘大業你這種作威作福的態度,隻能擺給你手下的礦工們看,你眼睛放亮些,姓侯的在打箭爐一帶開山立業,還沒聽說有姓餘的這麼一號。當家的來在這一帶消遣解悶,像你們這般人就該遠接高迎,在這一帶想找飯吃,不在侯老當家的麵前說些好聽的,幹脆告訴你,這青鬆嶺就沒有你立足之地。這座礦山我收了,相好的你也吃夠了,該著挪窩了。”餘大業一聲狂笑道:“我早看出你是故意和我為難,說這種狂言大話,你也該亮出個‘萬兒’叫餘大業也知道知道你究竟是哪道的朋友!”金眼雕侯義尚沒答話,他所帶來的護礦武師大杆子胡德,在他身旁向前搶了一步,高聲說道:“餘大業你真是不開眼的東西,這打箭爐黑虎嶺的礦主金眼雕侯義,在這一帶跺一腳山頭亂顫,侯當家的來到這青鬆嶺,你還這麼藐視無禮,你還想在這吃得穩麼?趁早給我們當家的認罪賠禮,我們礦主福大量大,不與你一般見識。姓餘的倘若是不聽我良言相勸,漫說是青鬆嶺小小礦山,你既是在這一帶居住多年也該有個耳聞,哪一個和我們礦主為仇的能夠站得住腳,姓餘的說好聽的吧!”礦主餘大業一聽這惡奴口中越發強暴無禮,不由憤怒十分,厲聲嗬斥道:“朋友少和姓餘的弄這種陣勢,姓餘的也是窮小子岀身,拿著血汗來開礦山,這是拿命換來的產業,我們用不著在別人手中買賬,姓餘的久仰這一帶吃礦山的,就屬姓侯的占著上風。不過姓餘的在青鬆嶺開礦以來,不用人情,不借勢力,任憑他黑虎礦有多大的威風,又能與姓餘的何幹?今日找上門來,這麼以強壓弱,你們是錯翻了眼皮,趁早說好聽的,還許叫你們好好地離開青鬆嶺,要想拿勢力壓人,隻怕你們進來得容易,走著難。我餘大業要見識見識你們有什麼厲害手段!”
這時那金眼雕侯義怒斥一聲:“餘大業你敢跟侯老子賣狂,你是活膩歪了。立刻給我讓出青鬆嶺礦山萬事皆休,隻要你敢說一個‘不’字,侯老子要叫你嘗嘗手段如何?”護礦的武師大杆子胡德卻說了聲:“礦主沒那些個好話和他說,這小子不收拾他不成!”他立刻往前一縱身,躥到餘大業近前,一拳向餘大業麵門上搗來。
餘大業何嘗不知道金眼雕侯義是這打箭爐一帶的惡魔?誰沾上他就得家敗人亡,可是如今擠到頭上,有什麼禍事也得算著了。這胡德這一拳搗過來,餘大業一晃頭微往右一閃,翻左掌向他的腕子上便切,大杆子胡德一拳搗空,往回一縮身,要用掃堂腿把餘大業掃倒。可是餘大業雖則沒有什麼多好的功夫,對付這種隻會三招兩式的武師,尚還應付得了。一橫身右掌猛往外一揮,橫打出來,砰地一下,正打在大杆子胡德的左肋上,那胡德仰麵朝天摔出三四步去。這一下子金眼雕侯義所帶來的幾個把頭和護礦的壯丁們一擁而上,這就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餘大業這一被圍上,自己本礦山手下一般礦工們,一聲呐喊,也要一擁而上。
這時金眼雕侯義他竟自猛撲過來,一伸手就把青鬆嶺幾個頭目打得頭破血出,躺下了三四名。他猛撲到餘大業的近前,正有一名黑虎礦的頭目,被餘大業一拳打得撞出三四步去,仰翻在地上。金眼雕侯義在這時往前一縱身正把餘大業截住,劈胸就是一掌,餘大業一晃身,金眼雕侯義這一掌擊空。餘大業跟著雙掌橫推,向金眼雕侯義的左肋下橫擊過來,侯義右腳往前一滑,反往前一搶步,身形已經躥過了餘大業的肩頭,雙掌一分,左掌竟向餘大業左肋後猛打過來。金眼雕侯義手底下實有真功夫,掌風勁疾異常,餘大業雙掌劈空,身形一晃,金眼雕侯義這一掌打到,餘大業閃避略遲,肋後已經被指尖掃上一下,身軀一晃,退出三四步,身軀險些栽倒地。可是金眼雕侯義猛然一橫身,又能是一個“黑虎伸腰”式,雙拳往外一抖,向餘大業的背上猛擊過來,餘大業再閃避哪還閃得開,砰的一下,雙掌全打中,餘大業被打出數尺去,倒在地上。他手下帶的護礦的頭目,名叫花刀劉明遠,竟想把餘大業生擒活捉,好加以淩辱,他才縱身躥過來,才往下一俯身,要抓餘大業,哪知道從後礦所出來的一般礦工,全在後邊一個山坡上等候著,隻要礦主一失利,立刻全撞岀來拚命。內中有一名把頭劉榮射得一手好箭,他忽然見礦主被人打倒,相隔很遠,救應不急,遂抽了一條箭,本想是給金眼雕侯義一下子,此時見劉明遠忽然撲向礦主,立刻把弓拉滿了,一箭射過來,這一箭正穿在劉明遠的左肩頭,劉明遠哎喲一聲,往後倒去,青鬆嶺所有礦山的工人,呐喊一聲,齊從山坡上闖下來。
這裏金眼雕侯義見劉明遠被暗箭所傷,礦工們又趕來,侯義遂嗬斥聲:“這群不要命的東西,竟敢和我們群毆拚命,弟兄們亮家夥,放手料理他們,不多宰幾個,也鎮服不住他們。”這時倒在地上的餘大業,掙紮起來,身上掌傷很重,身軀有些搖晃,有兩名不怕死的礦工,飛撲過來,把礦主攙住。餘大業竟自向本山的礦工高聲喊道:“弟兄們誰要是妄自動手,先把我姓餘的料理了,我在這青鬆嶺礦對於弟兄們沒有不盡心處,請你們暫時聽我的吩咐。”這般礦工見礦主並沒死在對頭的手內,略微地放心,立刻全聚在餘大業的身後,餘大業這才轉身來向金眼雕侯義招呼道:“姓侯的,我餘大業已然栽在你手中,你臉麵露足,何必趕盡殺絕?你不是惦記著青鬆嶺的礦山麼,姓餘的不要了,你難道還要安心把我青鬆嶺的弟兄一網打盡麼?”金眼雕侯義道:“餘大業你不用來問我,這件事隻問你自己,侯礦主要的是礦山,何必要他們這群無知愚民的性命?你既然識得好歹,也嘗到礦主的手段,我限你三天之內,離開青鬆嶺礦山。到時候可別賴姓侯的手黑心毒,隻要你不遵守著侯礦主的命令,到時候我是雞犬不留!”餘大業一聲冷笑道:“金眼雕侯義用不著這麼賣狂,姓餘的沒把這座礦山放在心中,你隻管到時候前來,我盼望你在這黑虎嶺一帶福壽雙全,不要叫我餘大業眼中看到你惡貫滿盈遭了天報。”金眼雕侯義厲聲嗬斥道:“餘大業你敢當麵淩辱侯二太爺,我可要叫你嘗到眼前苦頭。”餘大業這時被他們手下的礦工架著往後走,大家勸著餘大業不要再和他鬥口,吃這種眼前虧,金眼雕侯義帶著一般惡黨,得意揚揚回轉黑虎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