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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拂塵鐵拂塵
鄭證因

第一回 避敵蹤風雪走涼州

凍雲四合,風雪連朝,時在嚴冬。在這邊荒一帶,更是奇寒徹骨,正如那吊古戰場所說的:“積雪沒脛,堅冰在須。繒纊無溫,墜指裂膚!”在甘涼道上恰如上述的情況;道途上終日裏見不到多少行人。

這時已是臘鼓頻催,殘年將屆,在已入甘肅境內,由甘寧到蘭州的一段道上,竟有一行人,冒著這種惡劣的天氣,衝風冒雪,拚命地奔馳在這種冰雪載途的道路上。這行人的行裝是一輛轎車子,駕車那匹健騾,十分神駿,車把式是個身高體壯的漢子,一手捋著韁繩,一手揮著鞭子,口中唔嚇地喊著,手中的鞭子一起一落,吧啦地一揮,響徹長空。這頭健騾被它的主人這麼驅策著,四隻蹄子,在冰雪的道上翻騰著。車中坐著一個年方弱冠的少年,愁眉緊鎖地偎坐在裏麵,前邊有一騎馬,趟出一箭多地去,察看前途的道路。

這人也就是四旬多的年歲,生得猿背蜂腰,從眉目間透露出一派英挺之氣。轎車後隨著兩騎馬,是一個年屆古稀的老者,骨格清奇,精神矍鑠。那一騎上也是個四旬餘的風塵客,生得瘦小枯幹,身材也矮,可是那種矯健精明的情形,處處不經意地流露出來。馬上三個人和那車把式全是一色老羊皮不掛布麵的披風,老者是頭戴風帽,那一個人全是掛皮耳子的氈帽,這三騎馬和這健壯的車夫,全是互相策應著,在酷寒中已走進了一股坎坷的山道。他們是從通穀驛起身,想趕到鐵獅幢再投店。隻是這種道路任你多好的牲口,也不能如平時計程而行。天色已漸漸晚下來,上不著村,下不著鎮,這種荒寒的道路上,真是危險萬分。幸而滿山道的積雪,返映過來的雪光,倒還能辨出山道。

車中的少年,敢情是簪纓世族,身被奇冤,全家遇禍。被這三位風塵豪客,從虎口中救了出來。變形易服,路上避著追緝的緹騎,從北京城逃出來趕奔涼州。還有一人危機一發地正需他們早趕到,才能脫卻一場殺身大禍。趁著他們走在這奔鐵獅幢的山道中,把他們的出身來曆,簡略地敘述一番。

車中的少年名蕭文傑,父蕭維謙,為鹽官,伯父蕭守謙為涼州總鎮。這兄弟,一文一武,皆有政聲。蕭氏在大明朝為忠義之士。清室入主中原,蕭氏祖若父,本無意再事清室,隻以過去累代為官,不容你退隱。隻有明事清朝,心存故主,力為大漢子孫謀福利。直至蕭維謙蕭守謙,仍本祖若父之遺教,處處為蒼生造福。蕭維謙為禦史有強項之名,詩酒風流,而鋒芒太露,朋儕中代為隱憂,慮為賈禍之由。

蕭維謙早年曾官外任,遊宦江南,所至大有政聲。雖為文士,偏喜結納江湖中慷慨悲歌之士。茲文所述之三騎士皆為草野異人,風塵奇士,鹹為蕭禦史之忘形交。老者為朱一叟,是大明後裔,隱跡風塵,胸懷大誌。姓朱名毅,字鴻霄。短小精悍者,名飛狐柳雲亭。猿臂蜂腰者,名鐵英超,尤具肝膽;蕭禦史更令其子蕭文傑,從朱一叟習文學或技擊。

時當雍正謀皇位之時,朝中正演著骨肉自殘的慘劇。牽連株累,大獄頻興。蕭禦史目睹之下,胸懷憤恨,於同僚宴會席上,醉後吟詩,對朝政隱寓憤慨不平之意,為仇家翰林院編修劉嵩壽乘機構陷,頓興文字之獄,緹騎突臨,全家二十七口陷身天牢。幸朱一叟等當機立斷,將蕭公子文傑救出城外,而蕭氏全家竟於朱一叟等措手不及之下,慘死天牢!朱一叟及飛狐柳雲亭等營救已遲,而難猶未已。更以官中死士逮捕蕭文傑歸案,複發密旨,取遠鎮涼州之蕭製軍。幸賴飛狐柳雲亭夤夜入清宮,刺探消息,將密旨及陷害者之折本盜岀。一叟等亦於當夜在九城中略試身手,予以顏色,相率衛護蕭氏之曙後孤星,逃出網羅,曆盡艱辛。而追緝者業已發動。蕭公子更因悲傷勞瘁,幾至病倒,更於陝西境內,遇一舊識之鏢行石四虎,向其呼援。石四虎亦一有血性的男兒,遂慨然備健騾轎車送蕭公子至涼州。朱一叟和飛狐柳雲亭、鐵英超,變裝易服,假冒行商,曆盡艱辛,始至甘肅境內。風雪連朝,冰雪中奔馳,時遭阻難,追緝的業已跟蹤而至,險象環生!一叟令飛狐柳雲亭將宮內所盜出之密旨奏折送至子午嶺鐵筆峰苦行庵中交苦行大師收藏,為他日蕭氏複仇之鐵證。

這天行程已過了甘寧驛,直奔鐵獅幢,這條官道中,隻是道路極為難走,又因事已緊急,多趕了些路,經過流雲岩的山道中,天已黑了,地勢尤其荒涼險峻,這一來大家要困在了山中,這麼風雪嚴寒,要是困在山中,這般人雖全有武功,也禁不得這種冷法,大家全是焦急萬分。走在山道裏,仗著地上雪光反映著,還可以略辨路徑,這一行人正在努力往前趕著,竟自絕處逢生,忽發現在一段橫山坳的山坡上,現出了人家。一片木柵,圍著幾間房屋,閃出一片燈光。這地方雖是看著住的人非常紮眼,孤零零沒有別的人家,好在朱一叟這般人還不怕什麼,無論怎樣,先暫避這風雪的寒宵。這人家是一排坐北向南的屋子,有五間長,可是院落非常大,靠西麵有一排棚子,不像住人的所在,圈著這段院落,是用一丈多高的木柵圍著,木柵十分堅固,木柵排得極密,隻有五寸空子,那情形是防避野獸用的,這片燈光就從那排屋子的西半邊透出的。飛狐柳雲亭立刻向石四虎道:“我們車往那住家的山坡上趕。”隨向一叟道:“一叟,我們不管他是做什麼的,我們先投在他這裏住宿一宵,難道我們還怕什麼不成?”

朱一叟道:“也好,這段山路太難走了,叫大家跟著受罪,全怨我一人,我現在覺得很對不住大家,我們好歹先找一個避風雪之處吧。”鐵英超道:“一叟,你怎麼說起這樣話來,我們現在是同舟共濟的時候,甘苦共嘗,禍福共當,客氣的話豈是我們這般人所當講……”

鐵英超方說到這兒,飛狐柳雲亭突然一按車沿,騰身躍起,嗖地躥起一丈多遠,竟縱上山坡,才把身形放慢,向山坡走去。一叟、鐵英超也全看見,那木柵中黑影擺動,木柵外突現人跡,並沒見住家的屋門的燈光閃動,人已出來。飛狐柳雲亭是早就對這裏住的人家懷疑,不過沒說出口來,隻在腹中盤算。這時見來人現身十分奇怪,遂越到頭裏迎了上去,要先看這人是何來路。自己順著微斜的山坡往上走,離著這人還有兩丈多遠,已仗著雪光略辨出來人的形貌,見所來的人竟是一個須發斑白的老者。看情形,足有七旬以上的年紀,這麼冷的天,竟沒戴帽子,頭頂已禿,瘦削的臉麵,兩隻深陷的眼眶中的眸子,閃爍間有一種異光。穿著件半短的棉袍,隻齊膝蓋下,下麵是白布高腰襪子,青鞋,雖是鄉下人的打扮,至於氣魄神情上倒有十分氣概,柳雲亭恐怕有什麼差錯,緊走著直奔這老者麵前,提防有別的舉動,自己好擋頭一陣。這時老者走了過來,相隔還有丈餘,飛狐柳雲亭把腳步放慢了,老者卻先發話道:“喂!客人是從哪裏來的?還是往哪裏去,這裏可不是通行路啊!”

飛狐柳雲亭聽這老者一開口,便知道也不是當地人的口音,他雖是學著本地人說話,隻是裏麵夾著去不掉的江南口音,柳雲亭見他身形也站住,不像挾著什麼惡意,遂很恭敬地向老者一抱拳說道:“老人家,我們是經商的客人,到涼州櫃上去的,連我們少東一共五個人,遇上這種天氣,又把路程走錯,弄到這種時候找不到宿頭,人還能掙紮,牲口全不成了,走到鐵獅幢,就更絕了望,眼看著今夜就為風雪所困,深幸走到這個山坳裏,竟得遇到人家,尚不知這裏是什麼所在,求老人家方便方便,有多餘的屋子借給我們一間,隻要能聊避風雪,明日一早就起身,我們不敢說酬謝,我們定當有一份心意,還沒領教老人家尊姓大名?”

老者哈哈一笑道:“客人,你太會說話了。我們住這荒寒冷僻之地,終年見不著客人,這裏風雪寒宵,竟有貴客臨門,小老兒太高興了,蝸居雖小,尚還夠客人住的,自管來吧!還算好,這鐵獅幢,隻有我在這流雲岩居住,三五裏內還真找不到人家,小老兒姓邱,山野人沒有名字,人家隻叫我邱老兒,尊客貴姓?”

飛狐柳雲亭道:“在下姓柳。”說到這兒,一叟和鐵英超全來到了近前,柳雲亭指著一叟和英超並後麵的車輛道:“這位姓朱,是我們掌櫃的,這位姓鐵,車中是我們蕭少東,石把式也是我們自己人。”遂向一叟道:“這位邱老哥是個外場朋友,我一說就答應我們的請求,叫我們在他府上招擾哩!”

朱一叟仔細打量著這邱老兒,一麵向前見禮,也深致求宿之意。邱老兒道:“尊客們別和我這麼客氣,這鄉下人是不會講話的,出門行路人是短不了錯過宿頭,不算一件事,尊客們別盡在這裏凍著,咱們裏麵暖和暖和再說吧。”說罷轉身往裏讓,在他一轉身時,見他左邊那隻袖子甩搭著,分明是裏麵沒有胳膊,更兼老兒口口聲聲自己稱鄉下人,可是他言談舉止間竟是個老江湖的口吻,這一來越發懷了疑心,遂招呼著石四虎把車輛往裏趕,邱老兒腳下非常矯健,到了柵門口,邱老兒向裏招呼道:“阿霆,客人來了,還不掌燈來。”

跟著屋中有人答道:“來了。”裏麵屋門,燈光又是一閃,一隻白羊似的夾著一盞紙燈籠,隻一起一落之間已到了柵門首。這次連朱一叟那麼精明幹練的也不覺卻步!隻見出來的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反穿著一件白羊皮的短襖,反羊皮褲,氈靴子,一頂白氈兜帽,露著一半小臉兒,兩隻晶瑩的眸子,爍爍放光,腳步一停,卻向邱老兒道:“阿爺,我阿霆哥又去掏野狐去了!他說剝皮好給阿爺做皮褥子哩。”

邱老兒斥道:“該打,大雪封山,這種時候還滿處亂跑,掉在山澗裏就好了。”說到這兒,看著柵門內,一叟對於他這祖孫的稱呼,更聽出完全是江湖的習俗,越發可疑。

邱老兒回頭向一叟等說道:“我這種粗俗人,家教一點沒有,連兩個小孫孫全管不了,客人不要見笑吧。”一叟忙答道:“老人家太客氣了,我看這位小哥這點年紀,就有這般好身手,將來定非池中物,我們還真少見哩!”

這時那邱老兒含笑往裏讓大家,一叟和飛狐柳雲亭、鐵英超一同走進木柵門,石四虎趕著車輛隨進來。柵牆內地勢十分軒敞,車輛靠西邊停住。這時石四虎把車簾掀起,招呼了聲:“少東,咱們在這裏投宿了。”蕭文傑在車中早已把一叟和柳雲亭投宿的情形看得清清白白,也覺得十分詫異!好在有師父一叟在頭裏答對一切,諒無妨礙。這時飛狐柳雲亭卻緊貼到車旁,明裏是照應著,暗中是戒備著,恐有意外。這時一叟已向那邱老兒說道:“老人家,我們這位少東,一路上因為風雪連朝,竟而染病,現在還沒好,禮貌不周,還望老人家多多擔待。”

邱老兒道:“老哥們不要客氣,山居的人,還講什麼禮貌,少東既是有病未好,我還有一個單間,少時叫他們收拾收拾,不妨請少東家到西單間去歇息,免得人多吵得不得安睡。”朱一叟慨然說道:“老人家,我們過於招擾,太叫我們不安了!”邱老兒卻滿麵含春地答著說,他那個叫阿震的小孫,卻把燈籠照到轎車子前,蕭文傑業已下了轎車,把風帽落得很低,邱老兒卻向屋中招呼了聲:“阿婆,你來幫忙幫忙,把西間的燈點上,叫這位少東家先歇息歇息。”邱老兒一邊向屋中招呼著,卻把風門拉開。朱一叟見這當中的屋子是三間長,屋中卻也十分寬敞,在這種風雪寒天中,屋中突然暖融融的一股子熱氣從門口撲出來,一叟卻招呼著鐵英超把包裹全運進來,向飛狐柳雲亭招呼了聲:“先把少東請到這屋來。”柳雲亭一旁攙架著蕭文傑,文傑也故作步履蹣跚。這時已經走到門首,突然見這三間北屋的東暗間,簾子一挑,一個鬢發蒼蒼的老婆婆右手裏托著一盞瓦燈台,燈已點著了,燈焰很大,向外走著,燈焰被那風門洞開吹來的寒風撲得燈焰搖曳不定。這位老婆婆頭上罩著塊包頭,鬢角露出兩綹白發,一張瘦削的臉,皺紋堆壘,兩顴骨因為頰上無肉,愈顯得兩顴隆起。這時這位老婆婆已向外走來。一叟等這一般人,見這位老婆婆已從屋中走出來,眾人隻好先往旁一閃身,把迎門的地方讓開,這老婆婆眼光向一叟等身上一瞥,一叟也正在看這老婆婆,兩下眼光一碰,一叟心中一驚!這老婆婆,這般衰老的年歲,兩眼中竟閃出縷異光,這分明是內家功夫已夠了火候。這老婆婆把頭微低,卻疾步走出屋去,腳底下頗為矯健,奔了旁邊那個單間。一叟和鐵英超等,才走進屋中,柳雲亭也把蕭文傑扶進來,隻見這屋中是兩間明敞,往東是隔斷開了一個暗間,掛著彩簾,這兩間隻有幾件粗製的桌凳,隻不過粗具雛形,略作應用而已。這時邱老兒向一叟等道:“山居簡陋,連個起坐的地方全不方便,老兄們隨意請坐吧。”

一叟等也就在邱老兒謙讓下,各自把外麵的老羊皮披風脫卻,各就木凳上坐下。跟著那叫阿震的從外麵把石四虎也領進來,這屋中暖融融的,原來是在靠西邊的當中的地上開著一個四尺長,三尺寬的地坑,完全是用石頭砌成的。上麵靠後半截用石頭築成半麵頂子,高岀三尺通著牆外有通煙的地方,裏邊燒著滿坑的木柴,燒得煙氣騰騰,烈火熊熊。可是煙氣絕散不進屋中來,地坑上麵石罩掩著的一半,連地坑帶上麵的石罩都燒得不時有爆聲,這種地坑取暖,以及這屋中的情形,頗有原始人生活的風趣。在地坑的石槽子的邊上,放著一把大泥壺,這隻壺形如栲栳,裏麵的水居然翻滾地沸著。這時邱老兒卻招呼著阿震給客人泡茶,阿震一邊答應著,兩隻晶瑩放光的眸子,不住看這位蕭公子文傑,蕭文傑雖進屋來,依然沒把風帽摘下。因為現在還真測度不出這老翁的家中,究竟全是何如人也?自己隻有低著頭喬作病中勉強支持的情形,一語不發。這時阿震已經泡了一壺茶,用幾隻粗碗,全給斟上,跟著那老婆婆已經從旁邊那個單間走過來,這時一叟卻慌忙站起,向這位邱老婆拱手致禮道:“我們深夜來這裏招擾,叫老人家這般年歲,跟著受這種勞累,我們太不安了!”

這位老婆婆眼皮也不撩,隻點頭道:“客人不要和我老婆子客氣,我這山間的老媼,是不會講話的。”說到這兒,扭著頭向邱老頭道:“人家這位少東,嬌生慣養的身子,身上的病還沒去掉,在這裏坐著不是活受罪麼?西單間已收拾好了,你把這位少東家請到那屋去歇息吧。”蕭文傑看了師傅一叟一眼,飛狐柳雲亭忙答道:“也好,我們是既來之則安之,不必拘束。少東,你就到單間裏歇息歇息,少時喝些熱水暖暖精神,我們今夜能找著這麼個地方,也算是我們有福了!”邱老兒道:“這位少東,不必拘束,我說句真的吧,在這條路上能夠找我這種人家還不容易呢,少東先請,我們回頭再給送碗粥喝些,早早歇息了比較好些。”飛狐柳雲亭道:“好吧,老人家熱腸了。”說著蕭文傑已經站起,柳雲亭扶著他走向外麵。這時那阿震和那老婆早已出屋,邱老兒站起來道:“我送少東往那單間。”一叟道:“老人家不要客氣了。”邱老遂也不再客氣。

飛狐柳雲亭明是扶著蕭文傑,暗中對這投宿的人家十分懷疑,總是戒備著,才一出屋門,突聽見左首東邊這間屋中,似乎那個叫阿震的語聲道:“我倒要玩玩這條狐狸怎麼難纏法,叫他先嘗嘗我這兩下子,免得往後他在西北路上這麼胡……”說到這麼半句話,底下沒容說出來,被那老婆婆嗬斥道:“住口,你敢滿口胡言,任意胡鬧,叫你阿爺打死你!這麼點孩子,就這麼張狂,你有多少條性命?”底下還有話,就聽不清了。飛狐柳雲亭暗中懷疑,分明這阿震說的是我,好個小東西,任憑你有多大本領,你敢藐視我飛狐柳雲亭,我要叫你嘗嘗我這條飛狐的厲害。外麵不甚黑暗,越是在這種人家裏越不敢叫人家起疑心,仍攙扶著蕭文傑來到隔壁。這個單間裏各處全收拾得十分潔淨,隻是屋中的布置和這屋中的情形,便不同了,一切鋪陳和平常人家一樣應有盡有,並且清潔樸素,飛狐柳雲亭仔細地看了看,見有零零星星的幾件像女人所用的東西,可是屋中絕沒有什麼油香粉氣。

蕭文傑進得屋中,見地上放著一個大鐵盆,裏麵用灰煨著燒紅了的炭,在上麵更散些鬆子,鬆子的微香把炭氣掩去。一鋪暖炕,上麵的鋪陳,似乎是剛鋪好的,一張很大的褥子,一條很厚的棉被,更有一個衾枕般大的大包裹,懸在正中的房梁上,包裹還在微晃著,似乎剛剛地掛好。這麼高的地方,想見掛這包裹的人頗具好身手。隻是邱老兒家中沒有別人,這裏難道還另隱匿著別的能手麼?飛狐柳雲亭正在懷疑,車把式石四虎提著一個長包裹走進來,向柳雲亭道:“柳老……”柳雲亭擺手道,“四虎有什麼事?”石四虎忙改口道:“柳掌櫃,老掌櫃叫我來陪著少東,你老還是到那屋去吧。”飛狐柳雲亭道:“那麼你在這裏也好。”遂又放低了聲音道,“四虎你可得好好留心。語言謹慎,這人家我們還沒摸得了底,不要大意。”

石四虎把手中提著的包裹同柳雲亭一晃道:“柳掌櫃,你看我早預備手底下了,隻要有什麼變故,我們伸手就招呼。”柳雲亭道:“這個人家,有了什麼意外情形,你隻保護著少東,別的事不是你能理的,這人家全是好身手,你還沒看出來麼?”說到這裏,柳雲亭頓時住口,凝神往外一聽,驀地把門一推,見門前沒有什麼,那個叫阿震的從所停的轎車前走來,相隔著三四丈,柳雲亭站在門裏等著他。阿震來到了門前,徑自走了進來,飛狐柳雲亭道:“小哥你十幾歲了?”阿震道:“你問我麼?我十四歲了。你別看我年歲小,我和我阿霆哥專會捉狐狸呢。”飛狐柳雲亭笑著道:“我卻不信。阿震,你真有本領,我們倒十分的喜歡你,你這一身本事和誰學的?”阿震翻著兩個毛碌碌大眼,不住地看著蕭文傑,對於飛狐柳雲亭的話,似乎不注意,沒聽清楚,忽地回過頭來向柳雲亭看了一眼,怔呆呆地看著柳雲亭,忽地側耳傾聽之下,猛然一推門,身形縱起,一縷白煙地躥下去,石四虎說聲:“小東西這是怎麼股子勁,賣膘,咱們伸量伸量他。”立刻往外闖。

飛狐柳雲亭喝聲:“不要動,你聽這是什麼聲音?”石四虎、蕭文傑也全聽到,這附近一帶有一種聲音,似乎是口哨,可是沒有那麼尖銳,嗚嗚連響兩聲。飛狐柳雲亭已經到了門首,石四虎和蕭文傑也隨在身後向外察看,作勢要往外縱時,正房屋門一啟,屋中的燈光向外一閃,柳雲亭匆促地把自己所站立的風門闔上,僅留一線,向外張望時,隻見從正房門前又飛縱起一條黑影,離著三四丈遠,也落在了車頂子上,卻隨著往下一落的勢子,用斥責的語聲,嗬斥:“不要走!”那阿震把已經縱起的身形,又收了回來,回頭方一張口招呼了聲:“阿爺。”這後至者,正是邱老兒,左臂的袖管甩著,右手駢著食中二指,往自己唇邊一按,遂又往飛狐柳雲亭所寄身的這間屋子一指,立刻低聲道:“可是阿霆鳴笛呼援示警麼?屋中人語喧嘩著,我沒聽清。”

阿震卻也低聲答道:“阿爺,我們還是趕緊走,這確是我阿霆哥在呼援示警,定是阿爺說的那家夥來了!”

邱老兒道:“阿震,不許你隨便張揚,這所來的人全不許你輕視,回去!”阿震卻不聽老兒的話道:“阿爺快走,別耽擱了。”邱老兒身形飛縱起,已躍出木柵外,那阿震卻也隨著縱起,跟蹤追了出去。

飛狐柳雲亭看到這種情形十分可疑,遂向石四虎嚴厲地囑咐,不準他胡鬧擾亂這人家,在真相沒判明之前,千萬不要有絲毫莽撞。石四虎和蕭文傑答應著,飛狐柳雲亭把腰中圍著的蛇骨鞭搭扣處問了問,很是靈滑,沒有礙手的地方,立刻推門走出屋來。同時正房中的門又一開,朱一叟也從裏麵出來,不過很安詳的,一眼看見柳雲亭出來,趕忙來到近前,低聲說道:“你往哪裏去,邱老兒祖孫全走了麼?”飛狐柳雲亭道:“我要出去看看,一偵他們的行跡。”一叟道:“此地我們人地生疏,要好好提防,以不去為是。”飛狐柳雲亭方要答話,忽地在身旁一閃,那位老婆婆竟不知什麼時候從屋中走出來,已近身旁,全沒聽出一點聲息。

一叟不待她問,徑自說道:“老太太想是也聽到外麵的聲息了麼?”這位邱老婆婆答道:“客人們敢是要出去吧?這裏沒有什麼事,不過是小孫孫阿霆淘氣,遇到了野狐,慌了手腳,客人請進屋中去坐吧。”邱老婆婆說了這話,隻癡瞪著眼在那兒看朱一叟和飛狐柳雲亭。

一叟和柳雲亭已看出這老婆婆是分明在監視著他們,遂立刻向這老婆婆點頭道:“好吧,既是邱老哥已經出去,我們就不便多事了。”飛狐柳雲亭往那柵門外瞥了一眼,那祖孫二人已走得無影無蹤,並且這附近一帶沒有一些聲息,這兩位風塵奇士,竟在這老婆婆監視之下,回轉到正房之中,鐵英超正站在房門口向外察看。

那邱老婆婆卻沒跟進來,飛狐柳雲亭見鐵英超開口要問話時,趕緊以目示意,阻止著鐵英超。自己卻留心看外麵的情形,聽那邱老婆婆卻向旁邊的東間走去,似乎才到東間的房門口,自言自語地說道:“這爺三個,老的小的全是一樣的脾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把一般客人放在家中,自己卻滿處趕野狐去,阿震媽,你快打點飯食,別等著他們,我老婆婆還要照顧照顧客人呢。”一邊說著,徑自走進屋去,飛狐柳雲亭在側耳聽著。這時東間裏卻似乎有人在操作著,隻是從來到這裏就沒見到再有別人,這又是何人呢?

在懷疑猜測之間,門外唰地一響,門開處,邱老兒已經從外邊進來,身上帶著有一股寒氣,滿麵笑容地向一叟說道:“客人,對不起了,我們這兩個小孫孫過分淘氣,滿山地亂跑,誰見過大黑夜裏滿處找野狐狸去,被兩隻野狼追得滿處亂喊亂叫。把野狼給趕跑了,淘氣的孩子又不肯回來。”邱老兒的話,這太不近人情了,一叟等也不再往下追問,隻含糊地答應著,忽地隔壁裏邱老婆婆招呼,邱老兒忙地走出去,工夫不大,邱老兒從外麵端進一個大方盤來,裏麵放著四盤菜,四副杯箸,一大壺酒,隻用一隻右手端著,左臂的袖管隻是甩著。

鐵英超看著心裏覺得老兒一條斷臂,還得這麼照應,這素昧平生的客人,反也覺得有些不安,忙伸手去接道:“我們夤夜之間這麼打攪,讓老哥這麼勞累,太不安了,給我吧。”鐵英超是一番善意,伸兩手把木盤接住,哪知往下一接時,這隻木盤好似和邱老兒的手粘上一樣,竟是沒拿過來,邱老兒在同時說道:“鐵掌櫃,算了吧,你接不住吧!”

鐵英超本無惡意,手底下並沒用力,此時突然覺出邱老兒故意相戲,不禁臉上一紅,立刻把力量全貫到臂上,口中說聲:“老哥太客氣了,還是給我吧。”邱老兒依然笑嘻嘻,似癡似呆地道:“不行,我是廢物人,就會辦廢物事,我還是自己事自己辦得好。”鐵英超用足了力往外一奪,隻是暗中較力,鐵英超沒有這種真功夫,隻有濁力,硬勁,沒有柔力。這樣鐵英超抓住的木盤子兩邊,已發出響聲,眼看著就要把這隻木盤子奪裂,朱一叟知道邱老兒是故意地以內家真力相試,隻是鐵英超真個把木盤子或是酒壺碰倒,就算栽在人家手內,忙往前趕了一步道:“邱老哥,你太客氣了,我們鐵掌櫃心實的人,是非替老哥你盡點力不可,來,我給你們二位了事。”朱一叟腳下的步眼先穩好了,左腳往前微滑了半步,暗合子午線(即是不丁不八),這是武術中的要義,先穩下盤,左手往木盤邊一扣,用陽掌(掌心向下,手背向上),右手往盤子底一托,暗用擠按力,氣納丹田,向鐵英超一搖頭,鐵英超撒手退開。朱一叟喝聲:“老哥,賞給我吧。”話出口,暗中已把內家真力貫到兩臂上,立刻邱老兒也不似先前懈怠的情形,僅憑他單臂之力和一叟朱鳴霄較上內力,兩下裏一收一放,已見出兩下的功夫,邱老兒隻上身微搖了搖,腳下步眼並未移動,可是兩人的腳步底下全見了響聲,這邱老兒以一隻鐵掌,能夠和一叟較量到功力悉敵,這就足見功力之深了。

邱老兒微微一笑道:“朱掌櫃,咱們放下吧。”兩人就這樣誰也沒讓步,雙方把木盤放在桌上,飛狐柳雲亭和鐵英超全看出這邱老兒是風塵異人,武林健者。在兩下較量之下,竟是把地麵上堅實的石砂全踏出腳印來,尤其是邱老兒身軀被一叟的內力逼得搖時,兩足踵竟陷下半寸去,越是這樣,柳雲亭越覺這家人的可懼!前途且不知是禍是福?

邱老兒已經放手,一叟和他若無其事地把木盤中的茶盤完全放在桌上,把酒壺杯箸全拿了出來,邱老兒笑吟吟地拿著木盤又走了出去。

一叟望著他的後影點點頭,鐵英超、柳雲亭全眉頭緊皺著暗暗擔憂,見邱老兒已離開屋門,柳雲亭低聲道:“一叟怎麼樣,這老兒頗似勁敵,我們要緊自戒備,萬一若是敵人的爪牙,我們今夜怕有一場凶殺惡鬥了!”一叟微搖了搖頭道:“現在還看不出,我們小心留意就是,江湖中盡有奇人,別的意外還說不定,這鐵獅幢流雲岩竟隱著這種異人,我們久走江湖路的竟會看不出一定來路來,我們算輸眼了。”

方說到這兒,那邱老兒又從外麵端著木盤進來,裏麵是現炒的兩盤菜,這裏再沒有人和他客氣,柳雲亭和鐵英超把木桌搭到地當中,邱老兒把木盤往桌上一放,立刻由柳雲亭把菜盤替他端了出來放在了桌上。邱老兒笑吟吟說道:“我們不要客氣,隨便地喝兩杯,這種風雪寒宵,住在這種地方沒有地方買可口的菜,隻有家中的現成一些粗菜罷了,將就著吃些吧。”

朱一叟靄然地說道:“老哥你怎麼這樣客氣起來,你這麼費事,叫我們於心何安?”邱老兒道:“快不要說這些客氣話,你我一見如故,痛快地坐下,少和我這山野的人說客氣話吧。”飛狐柳雲亭答道:“朱掌櫃,我們恭敬不如從命好了,我們坐下吧。”飛狐柳雲亭說了這話,立時絕不再絲毫客氣,同朱一叟及鐵英超,趕緊落座,這一來彼此也不用再謙讓再客氣,立刻各自按著四麵落座,隻留著下首的地位,讓邱老兒坐。邱老兒持壺每人全給滿了一杯,隨即自己也滿了一杯,這次卻不再客氣,舉起酒杯來,說了聲:“你們喝呀。”邱老兒隻虛著一讓,自己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把酒杯向外一翻向一叟等一照道:“掌櫃的們請看,我這人爽快不爽快?”

朱一叟點點頭道:“很好,我最喜歡這種豪爽的人。”一叟口中雖是這麼說著,已經明白邱老兒這是故意地先示人以坦白的態度,好叫一叟們放心飲酒,彼此遂也一飲而盡。這時邱老兒是絕不再讓,主客之間是自斟自飲,誰也用不著謙讓。朱一叟和柳雲亭誰也不再客氣,彼此是酒到杯幹,各盡各的量。這裏在飲著酒,這邱老婆婆複送進來兩大盤新蒸的饃,一叟略事欠身客氣,邱老婆婆微微含笑著轉身走去。邱老兒幾杯酒喝下去,和一叟談說些武林中一切恩怨仇殺的故事,兼及武功的探討。

一叟對答如流,絕沒有一句答不出來的。邱老兒不住地讚歎著。忽地風門一起,一個清脆的嗓音喊著:“阿爺,客人真個來了,我替阿爺敬客吧。”一叟一抬頭,見進來兩個白羊似的孩子,兩人是一色的裝束,全是一身反羊皮的短襖褲,白氈兜帽隻露出兩眼和鼻子,兩人的相貌相同,全是紅撲撲的臉。從兩隻長睫毛的大眼睛上即可看出精神,聰穎,頭裏這個身形略高一點,知道定是那個叫阿霆的。一邊說著話,把掩口氈兜和耳朵解開,自己到了桌前,邱老兒一扭頭道:“不要這麼隨隨便便的,叫客人笑話。”

阿霆翻著兩隻大眼睛,往桌上的客人們臉上一掃,向邱老兒一笑道:“阿爺,我聽阿震說客人來了,我把那兩隻狼崽引得迷途了,叫它兩個好好地受一夜罪,我帶著阿震弟弟趕回來,見見這幾位遠來客。阿爺,你也不給引見引見。”這才是風塵中盡有奇人,江湖中更多異事,奇童阿霆這一現身,要以家傳絕藝一展身手,把個一身絕技飽曆風塵的柳雲亭,幾乎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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