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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拂塵鐵拂塵
鄭證因

第二回 鐵獅幢雙小戲飛狐

邱老兒道:“這是往涼州做買賣的客商,人家全是做大買賣的,這位是朱掌櫃的,這位是柳掌櫃的,這位是鐵掌櫃的。”這阿霆卻不向客人們施禮,卻向邱老兒道:“阿爺敢情全是掌櫃的,我們這終年見不著客人的地方,竟會有這麼些位貴客臨門,真是難得!我敬大家一杯酒吧。”說著就要伸手取桌上的酒壺,邱老兒伸手去攔他道:“用不著你獻殷勤,小小的年紀,何必這麼過露形色,你去吧。”阿霆被邱老兒的手這一攔,立刻往後退了一步,扭著頭向阿震笑了笑道:“我們看看少東家去。”說著往外就走。飛狐柳雲亭知道這兩個孩子頗具身手,遂向一叟看了一眼道:“我告個便。”立刻跟蹤出去,飛狐柳雲亭出了屋子,那阿霆已經走到院中,剛要往西間裏去時,那東間的老婆婆已然走出屋來,手裏托著一盤子現蒸出來的饅頭,一大盤子菜,還有一砂鍋子的粥,正托著這盤子給西間裏送。老婆婆一眼望見阿霆,隨即招呼:“阿霆來,把這盤子給客人送去,不許你頑皮。”阿霆笑嘻嘻地答應著,把木盤子接過來,直向西間走去。那阿婆好似沒有看見飛狐柳雲亭似的,柳雲亭忙地扭轉頭來,阿霆已然進了西間,柳雲亭在門外腳步略停,慢慢地把門拉開一線往裏看時,隻看阿霆已然把木盤中的食物全放在了桌上,把木盤往牆根下一立,跟著笑嘻嘻向蕭文傑道:“你是個大商家的少東家,不慣長途風雪跋涉之苦。竟因病痛纏身,到現在還沒好,我真替你擔心,倘若遇上歹人,你豈不要先吃大虧,依我看你還是在我們這裏多待兩日為是。不然這裏趕奔涼州,還有好多日的路途,你隻怕要吃大虧,少東你說是不是?”蕭文傑對於邱老兒這兩個小孫孫,他是十分喜愛,隻是自己知道這家人情形怪異,師父還看不出他們是何如人也,自己不敢十分招惹,隻有唯唯的答應著。阿霆還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搭訕著。阿霆見車把式石四虎已把飯食安排好了,陪著蕭公子一語不發,狼吞虎咽地吃著,阿霆站在一旁隻不肯走。柳雲亭在門旁看了一會兒,見阿霆沒有什麼舉動,自己恐怕一叟招呼,遂一拉門,湧身而入地向石四虎招呼著道:“四虎,天可不早了,吃完了飯,早早地歇息著,別盡管說話了,明早還得起身趕路了。”說到這裏複向阿霆道:“小哥,你在這裏呢?我們來到這裏,叫你們一家人跟著受累,我們於心不安,小哥,我看你有很好的一身武術,你身上的功夫可全是你阿爺教給你的麼?”

阿霆微微一扭頭道:“你說什麼功夫,我不懂,你是姓柳的掌櫃的麼?我們近山莊的,捉走獸的本領,我有一手功夫,柳掌櫃的你準不成。我和我阿震弟專會捉狐狸,剝狐狸皮,多快的狐狸遇著我們哥兩個就算倒了黴,怎麼也逃不出手去,別說它跑得快,就是會飛也不成。柳掌櫃,狐狸還會捉麼?”

飛狐柳雲亭十分憤怒,心想這分明是拿我飛狐的名字來暗中取笑,我若不給你小娃娃點顏色看,那也太叫你看輕了我柳雲亭了。遂冷笑地說道:“我就不信你有那麼大的膽量,有那麼快的手腳,你是沒遇上厲害的狐狸,真遇上時,定然叫你口服心服,快吃飯去吧,你阿爺一會兒又招呼你了。”

阿霆道:“不妨事,我阿爺隻要一喝上酒什麼也不管了。柳掌櫃的,你跟我走一趟,隻要是柳掌櫃的有膽量,不怕野狐,我準叫柳掌櫃的看到這狐狸是怎麼剝皮。”

飛狐柳雲亭道:“好。咱們就走,我這人總是不親身經的親眼見的,我絕不信。走,咱這就去。”飛狐柳雲亭明知道這時沒知會一叟,這一和阿霆負氣較量,定要惹起一場是非,可是憑自己在武林中已經是成名的技擊名家,風塵奇士,今夜被一個寄跡邊荒的小孩這麼戲耍玩弄,真叫自己心不甘服,管他叫什麼難惹難纏,我飛狐柳雲亭好歹也得鬥鬥他,立刻就要往外走。蕭公子知道這飛狐柳雲亭的情形,他上鐵筆峰時,以苦行大師是當代的大俠,尚不計及利害,險些闖出大禍,如今這阿霆當麵戲弄他,他焉能相容?遂忙地說道:“這位阿霆哥,我們全是投宿貴處來的,黑夜之間,大雪漫山,哪好再出去,我們柳掌櫃倒也是性好遊獵,還是明天早晨去吧!柳掌櫃不要冒這種險,叫他阿爺知道也不大合適吧?”

飛狐柳雲亭微微冷笑道:“少東不要替我擔心,我是和這位阿霆哥長長見識,絕不會落了什麼包涵的。”石四虎也覺得不大妥當,無論如何,我們是客,阿霆如何無禮總算小孩子,自己和柳雲亭不像和一叟似的,什麼話全能說,要攔阻不敢攔阻,想到這裏,在他們相率推門出來,自己哪裏吃得下去。少東也正端著碗粥,右手的竹箸向門口的背影一指,複向一叟他們這邊一指,示意石四虎要趕緊知會一叟,千萬別叫他們走開,那一來就不好辦了,石四虎緊緊追了出來。哪知阿霆和柳雲亭一岀門,阿霆很低地說了聲:“我們走吧。”說話之間,腳尖點地,已縱出兩丈餘。飛狐柳雲亭心想:我若叫你走開了,我就枉稱飛狐了。身軀一縮一伸,已如離弦之箭,飛縱出來。阿霆的矯捷身軀更是輕快異常,腳在地下一點,又騰身而起,兩人不差先後,已落在了柵欄上,這時石四虎才從屋中推門趕出來,一見兩人全上了柵欄,立刻故意放大聲音道:“柳掌櫃,少東請你回來,朱掌櫃也找你了。”飛狐柳雲亭略微地在柵欄上一頓,阿霆已翻身到柵欄外,這時石四虎的呼聲,正房裏正在吃酒的朱一叟已是驚覺,聽石四虎的語聲,定是有什麼變故,霍地站起向邱老兒說了聲:“英超,你和邱老哥喝著,我去看看少東,別叫他再受了風寒,再受了意外。”不等邱老兒答話,立刻緊走到門首,推門闖出來。邱老兒見一叟走了出去,遂跟著高聲喊:“阿霆,阿霆。”

朱一叟趕出屋來,見石四虎站在西間的門口,望著兩邊的柵欄牆正在發怔。一叟一個箭步已到了石四虎的麵前,說聲:“四虎你這是做什麼?”石四虎見一叟出來,用手一指柵欄牆,匆遽地道:“一叟,你快快去,柳師傅跟阿霆出去了,趕緊攔阻一下吧!”一叟一聽立刻低低說道:“雲亭真胡鬧!四虎進去看看少東。”一叟雖沒問明原因,知道柳雲亭這一出去準沒好,立刻施展輕功提縱術,往起一聳身,用八步趕蟾的絕技,已飛縱上了柵欄,如飛縱躍到了柵欄外,見往西去的是一片山坡,數尺寬的一條小道,盡被雪蒙著,西邊高矮不等的崗巒起伏,夾著些鬆柏耐寒樹木,樹上也是滿布著雪,被風搖動的枝頭的雪,一陣陣飛揚著。瞥見了兩條黑影已走出了一箭遠,一叟哪還敢再遲疑,把一身絕技施展開,縱躍如飛地瞧著他們後蹤追了去,已追近相距不過七八丈遠,兩邊的一段矮山岡,上麵也是一排的小樹叢雜,一叟也是掩蔽著身軀,想要看看柳雲亭,倒是怎麼和阿霆廝纏的。自己才飛縱上了這道高崗的陰暗處,突然上麵一陣風吹過,唰地從上麵掃下一大片雪來,揚了一叟一臉,一叟一抬頭,隻見上麵一條黑影順著崗上一排排的矮樹過去,身形這份快,令一叟十分驚異。不敢再事遲疑,身形往前緊趕著,一連兩個縱身已相距前麵不過數丈,前麵的兩人已經到了一段矮岩頭。此時前麵兩人已經發話,正是那阿霆的口音,口中嚷道:“柳掌櫃的你要剝狐狸皮可未必上得來哩!”語聲中已然飛縱起一條白影,直撲上一個險峻岩頭,往起聳身,趁勢那種快法,真叫人不敢信是一個小孩子會有這般身手。

這一來,一叟知道他不懷好意。遂見柳雲亭已把身形展動,喝了一聲:“我倒不信!”隨著這條白影也跟蹤縱起。這一段岩頭有六七丈高,勢須半腰換勢著腳再起,一叟一見柳雲亭這時身形縱起,已露出輕敵的情形,一叟喊聲:“不好!”腳下一點以輕功絕技,氣納丹田抱元守一,用蜻蜓三抄水的絕技,縱躍如飛,起落之間已到岩下。飛狐柳雲亭這時也到了岩下。那先上去一步的阿霆,不知怎麼腳下一塊鬥大的石頭帶著冰雪,已然滾下來,往柳雲亭身上砸來。柳雲亭正蹬在一塊滿積雪的突出石頭上,似乎已防到這一手,竟是騰身躍起。這種壁立的岩頭,到處布著冰雪,柳雲亭若不是最擅輕功提縱術,隻是猱升已非易事,遑論閃避,柳雲亭二次騰身躍起,已到了岩頭。可是朱一叟已看出柳雲亭再跟這阿霆會到一處,絕不肯善罷甘休。自己到了岩下,哪敢怠慢,氣提丹田,聳身飛縱,用燕子穿雲絕技,腳點危岩,身形騰起。柳雲亭已經著腳岩頭,那阿霆忽地大聲招呼著:“柳掌櫃,這裏不成!”他形似接援,暗中卻給柳雲亭一點苦子吃,柳雲亭腳已站住岩頭,隻是這種很滑的山頭,想要用極大的力量哪裏行得了!兩下裏拒撐之下,柳雲亭探著的右腳已蹬空了,朱一叟身形快似脫弦之箭,竟趕到了柳雲亭的身旁,一架柳雲亭的胳膊,已雙雙騰躍起,斜著往離開阿霆五尺外的山頭上落去。在同時更有一個怪異的語聲正在呼斥著,趕忙回頭察看,朱一叟和柳雲亭全是十分驚異,阿霆身旁已多著一人。既不是邱老兒,也不是邱阿婆,更不是阿震,卻是一個青衣少婦,上青絹包頭,一身玄色衣服,外閃披著一件玄色的風衣,映著雪光,白素素一張臉,兩道長眉,眉梢微往上挑著,手挽著阿霆,正在低聲斥責。阿霆卻不住口地辯白,說是:“我沒有和客人鬧,我怕柳掌櫃蹬滑了,我接應他哩。”少婦斥道:“小鬼頭,你阿爺這麼寵你,我可實不能容你了!你這小小年紀敢再這麼張狂,我要用家法重打你了。”

阿霆沒住口子地緊說:“我不敢。”少婦抬頭向一叟和柳雲亭這邊看了一眼,把阿霆推開,躬身向一叟和飛狐柳雲亭一拜道:“蠢子無知,過形放縱,對尊客失禮之處,定當責罰,絕不容緩。請尊客回去吧。”

一叟和柳雲亭已聽出是阿霆的母親,忙地還禮道:“這位嫂嫂不要客氣,阿霆哥天真活潑,令人可愛,我們弟兄也夠疏狂的,嫂嫂不要再責罰他吧。”那少婦說了聲:“我們先走了。”說罷手挽著阿霆,身形展動形若飄風,立刻順著這段險峻的岩頭如飛地馳去,望著這母子那輕捷身軀,隱入了黑影中。

一叟向飛狐柳雲亭道:“雲亭,你怎麼和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孩子負氣,倘有疏失,我們既對不起人,又對不住自己,雲亭你還是多忍耐些為是。”

柳雲亭冷笑一聲道:“一叟,你不用這麼擔心,你是沒看見沒聽見,這個小娃子真是欺人,他簡直是把我柳雲亭罵苦了,口口聲聲非剝我的皮不可,我飛狐柳雲亭在風塵中也會過多少能人,見過多少草野奇人,難道就這麼忍受這小娃子欺淩侮虐,不是一叟你趕來,我多少也要教訓教訓他。”

一叟聽到柳雲亭的話,不便再勸他,心裏可暗自想著,柳雲亭虧你身在江湖上闖了這些年,這邱氏一家已顯示出絕非平庸之輩,這次你若真個鬧翻了,未必就能那麼容易對付吧?一叟隻有含糊答應著,向柳雲亭道:“我們也趕緊回去,叫邱老兒問起方才曾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們不好答對。”

飛狐柳雲亭答道:“依我看,那邱老兒不會問我們吧,他是故作癡呆,倒是鐵英超和石四虎不足對付他們,我們趕快走。”這兩位風塵奇士各自施展開輕靈的身手,順著這段險峻的岩頭,出來一箭多遠,突然迎頭一條黑影,迅捷如飛地向這邊飛馳而來,一叟和飛狐柳雲亭,不知來人是怎麼個路道,一聳身各自分開,各據一排枯樹隱蔽著身軀,趕到來人漸漸地近了,這才看出,來的正是那斷臂邱老兒。一叟和柳雲亭各自往外一聳身,橫阻道路,那邱老兒來勢很疾,一叟和柳雲亭現身,邱老兒以懸崖勒馬的身手,驀然往回下一坐,腳後踵用力一蹬,身軀倒縱出丈餘來,往一株較大的鬆樹上一靠,可是並不開口,一叟卻麵含笑容拱手先打招呼道:“敢是邱老哥麼?”

邱老兒答道:“二位尊客麼?你們怎麼這麼高興?大雪封山的時候,這一帶夜間是沒有什麼好看的,趕緊請回吧。”飛狐柳雲亭心說:好你個老奸巨猾,你的兒媳、孫子分明是和你走了一個對麵,這時反故作不知,真是過分欺人。好,現在放著你們的,擱著我的,等得到了機會,要叫你嘗嘗蛇骨鞭的滋味!一叟此時聽到邱老兒不理這個碴,自己也不便說破,隻含糊地答道:“你老哥的令孫說,這裏狐狸很多,想要捉兩隻,剝皮給我們少東路上禦寒,隻是我們這位柳掌櫃沒看過剝狐狸皮,定要跟了來,隻是空跑了這一程,哪見著什麼,盡憑傳言是靠不住,倒勞老哥迎了來,咱們回去吧。”

邱老兒嗬嗬一笑道:“朱掌櫃、柳掌櫃,你們別理我那兩個孫子,他們是滿口胡說,我們這不錯,倒是有狐狸,隻是必須把它圈好了,才能下手,我們這家子還沒有會剝狐狸皮的,有一人離咱這不遠,你們今夜也許會見著他,那時就相信人家有這種手段哩,快快走吧。”說罷轉身在頭引路,腳底越走越快。

飛狐柳雲亭,今夜是受了一肚子窩囊氣,沒處發泄。卻拿定主意,要和邱氏這一家人分個強弱高低。不過一叟遇事慎重小心,自己不必當著他的麵,招他的不快。此時邱老兒在頭裏,腳下越發加快,一會兒的工夫,已下了這段山岩,仍回到這股山道上。邱老兒是一語不發,隻是低著頭如飛地走著,遠遠地已望見了所居,阿霆母子兩個已走得無影無蹤,大約已早到家中。這三人不差什麼先後,正往前走著,一叟忽地把腳下停著,側耳似乎聽著什麼,倏然回身向柳雲亭一擺手,隨又用手一指那壁立似的一帶懸岩的右側,這邱老兒竟是聳身一縱,飛躍上這滿布著冰雪的峭壁懸崖,身形矯健,縱躍如飛,往岩頭撲去。一叟和柳雲亭看出他未有所見,遂和飛狐柳雲亭一打招呼,各自飛身躥上峭壁懸崖,各自施展開一身輕功絕技,輕蹬巧縱眨眼之間已跟蹤而上,隻見邱老兒已竟借著一排聳起的亂石,隱蔽著身軀,似乎發覺了什麼似的。一叟、柳雲亭看到這種情形,也不敢輕視,彼此也把身形隱起,看著邱老兒的動靜。邱老兒漸漸移動身軀,往外察看著兩步外的一段山溝。忽地回身來向一叟等點手,一叟和飛狐柳雲亭飛縱過來,邱老兒低聲道:“你們二位不要聲張,往下看。”一叟和柳雲亭慢移身軀,往下一看,腳下是一段極寬極長的山溝和道山峰,雖是兩峰夾峙,目中大可以辨出下麵的情形,見兩個人影晃動,身形是一高一矮,這兩人走的並不甚快,看情形還是全穿長衣,一邊走著,兩個還在口角著。手中各提著兵刃,隻有兵刃上的青光,一閃一閃的。可看不出是刀是劍,兩人全背著包裹,邊往前走著,一邊往前察看,那情形十分的緊急。一叟撤回身來,邱老兒卻說了句二位略候片刻,我這就來,邱老兒縱躍如飛的,向那前麵躥過去,跟著聽得那山溝的那頭,呼哨聲起,再往下看時,下麵那兩條人影,竟是如飛地撲過去,跟著一陣巨石崩墜的聲音,震得山鳴穀應,那呼哨聲也遠了。一叟和柳雲亭跟著往前走,對這種迷離恍惚的舉動十分懷疑。遂和飛狐柳雲亭彼此一打招呼,立刻各自隱蔽著身軀,往前察看。隻見此時一條靜蕩蕩的山溝沒有一些別的跡兆,隻有越聽越遠的呼哨聲。接著輕輕來到這條山溝轉角的峰頭,往西看去,那兩個人影已走得無影無蹤。下麵是一條崎嶇小道,荒草荊棘,幾乎把一條窄窄的山道隱蔽住。這時仍聽遠遠的不時發出巨石墜地聲音,不過也是一聲比一聲遠,漸漸聽不得了。一叟和飛狐柳雲亭雖是久經大敵的主兒,可是遇到這種境地,也覺著十分可懼,隻是被邱老兒領走的兩人,看情形絕非平庸之輩。可是邱老兒竟說他們是獵戶,這種話說就以眼前的情形看來,太靠不住了。一叟和飛狐柳雲亭竊竊猜議之間,一叟驀地想起一件事,向飛狐柳雲亭說道:“雲亭,我們隻顧隨這斷臂邱老兒來,少東的安全完全交給鐵師傅和四虎,怕靠不住吧。”飛狐柳雲亭驀然警覺到太以大意,兩人方要計議著,不再等待著邱老兒回來,趕緊翻回去。兩人正在要轉身的工夫,忽地從那座假山道盡頭處的半山腰上陡現一條人影,穿著那滿布著積雪蓬蒿亂草,倏起倏落,縱越如飛地已經過了十幾丈,好快的身法。飛狐柳雲亭低說道:“一叟,看是他吧?”一叟並沒答話,反一縱身迎上前去,這時來人已到近前,果然正是斷臂邱老兒。一叟招呼道:“邱老哥,那兩個獵人何致就叫你老哥這麼費事,他們走了麼?”邱老兒忙答道:“這兩個可恨的東西,我要不好好打發他們,絕不肯順情順理地走去,不過現在把他打發去了,或者還許回來,好在他們有二十裏路好走,叫他們先辛苦這後半夜吧。叫二位老哥在這麼寒冷的時候等候這半晌,真是豈有此理,我們還是回去吧。”飛狐柳雲亭這時也湊過來。

一叟看了看柳雲亭,以目示意,不叫他說話。遂向邱老兒道:“我倒深盼這兩個獵人重來,我很願意見識見識他呢?好,咱們走。”說著話和飛狐柳雲亭各施開輕功提縱法,縱躍如飛,順著原路翻了回來。那邱老兒緊緊相隨。這次不肯搶行一步,總是和一叟柳雲亭差著半步。可是他這種走法是真怪,朱一叟和飛狐柳雲亭全不是平常的身手,輕功提縱術全有精純的造詣,在這種情況下哪肯不施展全副的本領,可是任憑怎樣快,這斷臂邱老兒絕沒有落後一整步,總是差著一肩頭。有時柳雲亭想故意地捉弄他,猛然地把式子收住,可是邱老兒身法更是快,懸崖勒馬,立刻能夠腳步收住,絕不會躥過一頭去。越是這樣,一叟和柳雲亭越覺此人可疑,加十分小心地戒備著。這一段路程並不甚遠,這三位風塵異人,這麼走法,隻不過半盞茶時,已然來到竹柵前的附近。

一叟和柳雲亭正欲作勢往上躥時,竹柵上麵嗤的微微一響。兩條白影飄落到麵前,一叟和柳雲亭往兩旁一縱身,提防著來人或者有惡意,可是邱老兒已然躥在頭裏,突然開口喝問:“你們又出來做什麼?”這兩條白影一長身,一叟和柳雲亭也已然看出,正是阿霆、阿震。聽他們兩人齊聲答道:“我們來迎接客人哩。”邱老兒喝聲:“回去,用不著你們。”這兩個孩子一翻身,輕靈巧快的身法,躥上竹柵牆,落到裏麵,邱老兒微回頭,向朱一叟說了聲:“我給客人引路。”往下微一矮身,一個旱地拔蔥,已然騰身躍起,落在竹柵牆上,卻一擰身回頭說了聲:“掌櫃的們裏請吧。”一叟和飛狐柳雲亭跟蹤而上。這時邱老兒已落在裏麵,一叟和柳雲亭也飄身落在院內,卻見鐵英超和石四虎全站在西單間的門口張望,一叟知道他們是太不放心了。邱老兒已到正房的門口,阿霆阿震已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鐵英超迎了過來,向一叟低聲問:“怎麼樣?有事麼?”一叟一擺手道:“沒有什麼事,你和四虎和少東早早地歇息,別的事不用你們管。”跟著又低了些聲音說:“把青子預備在手底下,有什麼變故不要往外闖。”說完這兩句話,和柳雲亭趕到邱老兒麵前道:“老哥,別這麼客氣,咱們裏邊坐。”遂同走進屋中。

見當中那張桌子,仍然擺在那兒,把那殘酒剩菜已經完全收拾去,換了一盆醃鹹雞蛋,一盤風凍山雞,四副杯箸,一壺酒,屋中靜悄悄沒有人,隻有那地坑中的炭火,又經續了木柴,裏麵火焰燒得劈啪作響,大瓦壺中的水已經沸著,邱老兒含笑向一叟柳雲亭道:“寒夜中又叫尊客們奔馳了這麼遠的路,寒氣襲人,我們何妨再飲三杯,把鐵掌櫃也請過來。”

一叟此時可不敢過於大意了,向柳雲亭看了一眼,遂說道:“我們實在沒有老哥的宏量,酒力不勝,天明我們還要趕路,還是早早歇息一刻的好,辜負盛情,隻有心中感謝了。”邱老兒聽了哈哈一笑道:“朱掌櫃,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會客氣,叫我怎麼學你這個話呢?也好,那麼早早安歇,不過明天走大約如不了尊意吧。”說到這招呼聲:“阿霆阿震。”跟著這兩個孩子全好像在門外等著,應聲而入。邱老兒吩咐他們把酒食撤去,安置客人歇息。這兩個孩子低著頭並不答話,阿霆用大木盤子把桌上的酒杯完全撤走,阿震卻把桌凳放回原處。阿霆從外麵翻回來向邱老兒道:“阿爺,這屋中就是他們二位麼?叫他們在裏邊歇息,我們也好收拾收拾。”邱老兒怒目相視的,嗬斥道:“用不著你們收拾!這裏早安排好了。去吧,隻留神著外麵,西間的客人,你們倒可以當心些,提防著點那兩個獵人,再來和我們糾纏。”阿霆阿震看了看一叟和柳雲亭,腮邊全帶著微笑,興衝衝地走出去。

邱老兒向一叟和柳雲亭道:“客人還喝些茶麼?”一叟答道:“不用了。”邱老兒道:“那麼請二位掌櫃的到裏間歇息吧。”一叟和柳雲亭點點頭,邱老兒走向裏邊的門首,把掛著草簾子掀起,一叟和柳雲亭走進屋中,這才看出這暗間內地勢也很大,不過屋中也是四壁蕭然沒有什麼陳設。迎著門和窗下,各搭著一副板鋪,上麵全放著很樸質很幹淨的臥具,在靠牆角用木板搭著的一個小桌上放著一盞油燈。這屋中雖然是沒有什麼,但是也潔淨異常,另有一番氣象。邱老兒笑吟吟地說道:“這種簡陋的地方,尊客們將就著歇息吧。”

一叟也含笑說道:“邱老哥,我們得遇這麼個賢主人,免去這一夜凍餒之苦,已經感激到萬分,邱老哥再這麼客氣,太叫我們愧怍不安了,老哥請安歇吧,我到那屋看看我們少東。”朱一叟一邊說著一邊走出裏間。邱老兒也隨出來。一叟到了西單間見蕭文傑正和鐵英超、石四虎低聲說著話,朱一叟隨手把門關嚴。屋中三人全站了起來,蕭文傑低聲道:“師父還沒歇著麼?”一叟一擺手叫他們坐下,遂向鐵英超道:“這家人十分怪異,以我和柳五全是這麼些年的老江湖,尚沒偵察出他們究竟是何如人,這次我們自投到這裏,不能再含糊退縮,隻是這一家人若果也是敵我者的鷹犬爪牙,我們倒有很好的一場拚鬥,英超,你也看得出,這家人從老的到小的,全夠紮手的,我們謹慎提防,不可稍形大意,這邱老兒的一家人全具好身手,倒稱得起草野異人,風塵奇士,真要是我林中同道,倒不容易找這麼一家子好幫手呢。”鐵英超道:“真是怪事!我們見的人也不算不多,隻是這邱老兒祖孫,以及他家的眷屬,沒有一個人不奇不怪,這種人家我們走遍江湖大約輕易看不到吧,這家人如果真是綠林道中人,倒真是江湖中的怪傑了。”

一叟向蕭文傑又囑咐了一番。叮囑好了,無論聽到外麵有什麼舉動,人隻要不侵到屋中來,隻以鎮定處之,不必多管閑事。鐵英超答應著請一叟隻管放心,這裏絕不多管別人的閑事。一叟遂回轉進正房院中,也清靜靜的,阿霆阿震也全沒在院中,一叟進屋中時見邱老兒搬了兩個木凳兒放在了那地坑旁,那情形他分明是不想再睡眠,有坐守終宵之勢,這時邱老兒見一叟進來,抬頭說道:“尊客早早的安息吧,夜實在深了。”一叟遂點點頭道:“我們這就歇息了,隻是老哥怎麼連臥處全沒有了,叫我們這做客人的太不安了!”

邱老兒道:“朱掌櫃不要客氣,我倒是這麼慣了,其實盡有歇息地方,隻是這裏我不大放心哩。”一叟不好問他,你不放心什麼,隻隨口應了聲,立刻走進裏間,草簾子已經放下來,見飛狐柳雲亭已經在靠迎門的板鋪上躺下來了,自己遂往靠前窗這個板鋪上坐下。此時不便和柳雲亭再說些什麼,徑自把牆角的油燈焰撥小了,往板鋪上一躺,把一床很厚的被子搭在身上,連鞋子全沒脫。這時外間的邱老兒也是靜悄悄的沒有什麼聲息。忽地外麵的門兒一響,有一人走進來,向邱老兒說道:“阿爺,你就這麼歇息麼?還是到東間歇息去吧,這裏事交給我不好麼?”一叟和飛狐柳雲亭已聽出說話的是阿霆,這時那邱老兒答道:“不用你管,我不能離開這裏。野狼倘若偷偷掩了進來,把客人傷了,我們怎樣去交代,這種事隻有慎重的好。去吧,這裏事全有我,你們隻留心著門戶,隻要我一伸手提它,你們千萬不要再叫他逃出手去,就算你們的本事了。”阿霆答應了聲,撤身出去,跟著把燈火吹熄。一叟和飛狐柳雲亭全閉目養神,這種地方哪會睡得著,隻是懸係著不測的舉動。

這樣靜悄悄的約莫過了很大的時候,一叟和飛狐雖說是心裏懸係著,隻是連日的奔馳,十分疲倦,全在蒙矇欲睡,一叟忽被外麵一點輕微的聲息給警覺,仔細聽了聽這輕微的聲息,是在窗外,果然在紙窗上現出一個黑影子,飛狐柳雲亭已經略一欠身,把牆角那點燈焰熄滅,跟著外聽忽的哈哈一笑道:“朱毅、柳五,你們服輸吧,網中之魚,還想掙紮麼?朋友們認了吧,你們算栽在這兒了,識相的別叫我們爺們費事,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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