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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南逸叟天南逸叟
鄭證因

第一回 蘊機謀脫身鯰魚套

在一個濃雲密布、細雨霏霏的沉沉黑夜中,天空中尚在不時地閃著電光。雁蕩山的東峰一帶,原就是極其隱僻的所在,就是在晴明的白天,這類地方也很少人跡。黑沉的陰雨中,在閃電一瞥間,這東峰的一條荒僻冷寂的羊腸似的峽穀中,竟有一行人,冒雨疾馳。這一行人等走在這種形如墟墓的險難境中,除了打在荊棘蓬蒿中的雨聲,和一陣陣風搖樹葉的唰的響聲,絕沒有一人稍出聲息。稍一轉折,這行人已來到鯰魚套。

這鯰魚套也正是這雁蕩山十二連環塢中最隱秘的一條出路,鳳尾幫主天南逸叟武維揚,竟能居安思危,早早提防到十二連環塢萬一遇到非常的變故,好做退身之計,現在正是他已經用著了這條秘徑之時。

這正是十二連環塢淨業山莊群雄會,鳳尾幫已經落個瓦解冰消、一敗塗地的一刹那致命傷,也正是浙南水師營、緝私營,以火器營四十杆槍把鳳尾幫弄得一敗塗地、死亡逃散的時候。天南逸叟武維揚雖是江湖中怪傑,內三堂香主個個武勇絕倫,也無法挽回這場大劫,從淨業山莊中各攜著一部分資財,走入這絕無人跡的秘徑。這一行人是天南逸叟武維揚,和青鸞堂香主天罡手閔智,以及金雕堂香主八步淩波胡玉笙,以及福壽堂中的四家香主,唯有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沒有在這一行人中。

天南逸叟武維揚手下一般親信,從硝煙中逃岀來,仍然是他平日那種英勇剛毅的神情,站在這鯰魚套口,下麵就是鯰魚套內,向下麵看了看,黑沉沉的,離著下麵的水麵尚有十丈左右深,哪看得清下麵的情形?這時武維揚竟自在這鯰魚套口一回頭,已看見靠東山峰頭,也就是十二連環塢中旱卡子盤山磴道烏鴉嘴一帶,已經有官軍點起紅油紙號燈,在細雨蒙蒙中,被風擺蕩著。這時天空中正在電光一閃,胡玉笙和閔智看到武幫主的蒼白沉毅的麵色中,籠罩殺機,雖是到了這種大勢已去之時,那種威嚴,依然是凜凜不可侵犯。以胡玉笙、閔智這種共患難的人,此時竟也不敢隨便發話。天南逸叟武維揚長籲了一口氣。這時,這四位香主中有鐵指金丸韋天佑以誠懇低沉的語聲向武維揚說道:“幫主,事已至此,無可如何。有幫主和我們弟兄在,重建鳳尾幫以及複仇雪恥,尚有可圖,還是先離開這裏為是。”

武維揚點點頭,回身往來路上略看了看,天空中正有一刹那的電閃,咕隆的一陣雷聲。武維揚忽地向隨逃的這幾家香主喝了聲:“噤聲!退!”青鸞堂香主及金雕堂香主全是多麼精明幹練,也在電光一閃中,瞥見了那來路的峽穀中似有人影晃動。在這種情勢中強敵環伺,險象環生,哪好不時做提防?這時,那所有的人全是各自把身形隱蔽起,全是蓄勢以待。刹那之間,來人陡見身形,在電光一瞥中已辨出正是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帶領著執堂彭壽山和分水關的鬼影子唐雙青,各攜著一個包裹,隱約地身後尚有兩條矮小黑影,趕來到切近,才看出正是淨業山莊兩個年歲最小的值壇弟子,司香司燭的沈阿英、沈阿雄。這一行人來到近前,歐陽尚毅向武幫主躬身致敬道:“幫主,本壇奉命搜索,隻是連海底那紙秘圖不知去向,現在天鳳堂已然起火,無法搜尋。緝私營又調進來一大隊官兵,正在洗山,情形太過耽擱,這裏也不宜久戀。官兵搜察情形,似乎對於主舵的幾條主要道路全很清楚。這種情形完全是內裏人泄露出一切,看情形絕不是淮陽西獄派所能為,這其中大約是生心內叛的弄了手腳也未可知。”

天南逸叟武維揚恨聲說道:“我武維揚隻要有三寸氣在,誓報此仇,現在我們先退出鯰魚套再做商量。”鬼影子唐雙青手中提著一隻孔明燈,向天罡手閔智道:“閔香主,這盞亮子正好一用,弟子先下去把皮艇係好,我們請幫主先離開此地吧。”

天罡手閔智答了個好字,把孔明燈接過來,燈門拉開,先把腳下這帶照了照。八步淩波胡玉笙伸手從左邊的石穴中把一盤麻絲鹿筋編成的巨繩拖出來,在立腳處撥開懸崖邊的荊棘蓬蒿,露出一隻鐵環子來,把這盤鹿筋繩拴在鐵環子上,把這一盤巨繩拋下崖頭。天罡手閔智用孔明燈往下照著察看,見下麵黑沉沉的水麵,那十二隻皮艇依然好好地排著。唐雙青和彭壽山兩人向閔香主打了招呼,兩人順著這條巨繩翻下崖頭,閔智用孔明燈一旁探照著,歐陽尚毅一旁監視著來路,注意著東峰頭上官兵所置的紅燈,低聲向天罡手閔智道:“閔三弟,亮子的光不要往崖頭上晃,我們旱卡子,全有官軍抬槍手駐守瞭望著,不要大意才是。”

天罡手閔智從鼻孔中吭了聲,恨聲說道:“他敢過於逼迫?此處是我們重整江山的一線生機,可也是他們的葬身之地。我們若是不想著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哪就容得他們這麼稱心如意?隻我閔智一人也要弄他個屍填道路,血染紅流。”歐陽尚毅道:“閔三弟,現在不是負氣的時候,我們置身絕地,稍有變故,就要多費許多周折,這點地方,可不是英雄用武之地。”

這時唐雙青和彭壽山已經落在下麵皮艇上,天罡手閔智遂不再答話。跟著下麵已經端整好了皮艇,把巨繩震動,向上麵打招呼,天罡手閔智向武維揚道:“請幫主先下去吧。”武維揚看了看下麵,扶將鹿筋繩,快逾猿猱,眨眼間已落在皮艇上。歐陽尚毅遂請這邊站的四位福壽堂香主先下去,由監堂鐵指金丸韋天佑領導四式掌周萍、湘江漁隱戴興邦、八卦刀邱龍祥挨次下去,最後才由閔智指揮著幫主值壇的兩個小弟子沈阿英、沈阿雄相繼盤下去,自己是最後一人。歐陽尚毅已盤到巨繩的中間,天罡手閔智低聲招呼歐陽香主,問道:“這根巨繩我們把它毀掉,免得被他人利用可好麼?”

歐陽尚毅道:“閔三弟,還是不動它好,我們現在隻要一離鯰魚套,和此地就算永訣。留著它雖是沒用,萬一尚有我們的弟兄,潛伏在塢中未能脫身的,尚可借它之力,逃出羅網。現在從分水關到內三堂已經是寸步難行,縱然我們的人不能利用它,就是萬一被對手搜尋到,於他們也是毫無用處吧?”

天罡手閔智被歐陽尚毅這一阻攔,把這條巨繩留下。下麵已經在七隻艇上分布好,隻有幫主這隻皮艇是由彭壽山操槳,其餘的人全是一人一艇。船隻才一移動,竟在上麵打下一塊石子,砰的一聲,擊得水花四濺,這一般幫匪,無不癡疑,眾人全把槳停住。忽然上麵有人招呼道:“下麵是誰?我是巡江的一字壇。”天罡手閔智已然聽出上麵打招呼的是巡江總舵洪玉濤,閔智忙抬頭問道:“還有何人?”洪玉濤道:“還有禹門兩舵,裏邊的情勢尚緊,不要耽擱。”閔智答道:“好!你們從這條繩上下來吧!”這時閔智暗暗吩咐大家,把皮艇散開,各自按好了暗器,提防著萬一變生意外,上麵果然是隻他三人,全相繼地落在皮艇上,此時不便搭話,在這種情況下,誰能逃出來誰算福分。

這一行皮艇,從這鯰魚套蕩出來,武維揚細問歐陽尚毅等淨業山莊最後的情形,歐陽尚毅隻是搖頭,認為這次十二連環塢瓦解冰消,毀得未免太冤,憑官兵之力,他們不會有這麼大的本領,非有頭底之人不容易把我們斷送了。武維揚更惦著鳳尾幫的那份總海底未能帶出來,是將來的大害。這種東西,落在官家手內,浙江省內重要的本幫弟兄,不能立足,那還是小事,定然影響了重建鳳尾幫。武維揚在此時已安心要重入十二連環塢。此時這十二隻皮艇,以禹門舵主桑青、屠振海地位最小,他們躥在頭裏,在前麵開路。相隔開四五尺遠,就是金雕堂香主胡玉笙,不過他對於這一帶的道路,哪會知道?這是沒有人跡的一個隱秘所在,他每逢到轉折處,必要一回頭問一聲:“胡香主,奔哪邊走?”因為略一察看間,已經就要衝出這條窄水汊子。桑青僅把孔明燈的燈門拉開一線,往前探察了一下,看出有個東北一條水道,往東去的一條水道。

八步淩波胡玉笙的後麵是幫主的皮艇,卻由沈阿英給幫主操槳,緊跟在幫主身後的就是鐵指金丸韋天佑香主,卻由沈阿雄替他操槳。這時連胡玉笙也全不知道幫主究竟是想在哪裏安主樁。因為素知幫主是獨斷獨行的性格,什麼事不是他自己願意說出口來的,不準人隨意問,此時隻好回頭來,想向幫主請求。還沒容自己開口,武維揚已經答了話,用沉著的聲音道:“玉笙,我們的皮艇奔東走,我們在黎明前要趕到鳳凰屯,出了這段水汊子沿著東峰下,直到分水關的北水汊子,往北穿著走。分水關前附近必有水師營的哨船,我們的皮艇走在那一帶要緊自戒備。遇到本舵的船,我們好趕緊換船,免得多耽擱,這種皮艇放在江麵上遇到敵人不能施展手腳。本壇還要借勢勘察這十二連環塢東峰旱卡子,官軍布置旱卡子的情形。”

八步淩波胡玉笙聽了,隻有答應,明知隻憑這十二隻皮艇不遠遠避開了分水關,反還要勘察形勢,這隻有闖著看了。驀然想起,方才幫主說的要重入十二連環塢搜尋“海底”,他說得到就做得到。胡玉笙向桑青打了招呼,就在頭一條皮艇才一轉彎,忽然從東轉角處,飛起一條黑影,掠空而過,橫穿著這一行皮艇往西南投去。這種黑沉的雨地裏,竟會有夜鷹子巨鳥飛起?真是怪事!

這一般鳳尾幫中的幫匪,全是個中的好手,一個個具非常的身手。所處的地步,又是非常危險,哪敢稍形大意?禹門舵主桑青在頭條皮艇上也覺到這種地方竟會有飛鳥般的東西掠空而過,事太可疑,尤其是天南逸叟武維揚與鐵指金丸韋天佑,更是懷疑得十分戒備著,所幸者所走的這條水道,知道這兩邊雖是水淺,全是泥塘,不容著足,故此全沒感到驚慌。第一隻皮艇已經出了這道水汊子,第二隻才一掉轉,往東折轉的工夫,突然間兩邊的泥塘葦草,唰地一響,那條黑影竟自返回,從葦塘往高處拔起,往東飛墜下去。桑青已自提防到,那隻孔明燈早預備到腳下,手底下很敏捷地把木槳往皮艇上一橫,孔明燈已抄到手中。但是任憑怎樣快,總因為是自己操槳,未能把孔明燈早預備在手中,致令動作之間,燈門拉開,追著這條黑影照去,隻隱約間似乎見到是一個道家羽士的情形,束發插玉簪,似乎背後肩頭背著寶劍。在桑青的燈光一掃中,後麵已有八步淩波胡玉笙、鐵指金丸韋天佑、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相繼發暗器,向那黑影打去。這三位香主的暗器,全有獨到的功夫。尤以監堂鐵指金丸韋天佑的兩粒金丸打得最勁最疾!這種暗器饒是出手,較胡玉笙的瓦麵鏢,歐陽尚毅的三粒鐵蓮子全遲,可是這兩粒金丸是先到的。隻是三家香主的暗器全打入葦塘中,唰唰地江葦連響,全落到泥塘內,再無聲息。皮艇在這一刹之間,全一停頓,這一般人全沒出聲。武維揚喝聲:“不要管他是人是鳥,我們皮艇趕緊前進,我們倒要看看有什麼膽大的狂徒,敢擋我的去路!”就在武維揚話才脫口,禹門舵主桑青的皮艇在頭裏聽得幫主怒斥的語聲,雙槳往水中一沉,嘩啦一響中,在往東這條水道的葦塘中,似有一聲陰森的冷笑。桑青不由得一激靈。隻是幫主業已含怒發話,催舟前進,雙槳不敢停,後麵的木漿也全在撥動,不能仔細地再察聽前邊的聲息。所有皮艇衝著港汊的風波往東走著,忽地,見那東峰一帶的紅燈,閃爆在高低錯落的峰頭,所有的官軍所安的卡子,忽地紅油紙燈不住移動,這裏正是十二連環塢的東峰的最險要的地方。這時這一行皮艇已走出二裏多水程來,漸漸地已接近了分水關。天南逸叟武維揚吩咐金雕堂香主八步淩波胡玉笙,趕緊地和鬼影子唐雙青衝到頭裏,這一帶水路,須要提防著水師宮在這附近安下暗樁。

胡玉笙和唐雙青已領命躥到頭裏,這兩隻皮艇在這黑沉沉的港汊中,運槳如飛,行駛如箭,往前衝去。這條水道果然難走,曲折回環,有時直衝到山腰下,有時候和這雁蕩東峰背道而馳。這樣忽左忽右地走岀有裏許,水麵已然展開檔,這一行皮艇才入斜偏東北的一道較寬的水汊子。水道雖寬,這一隊皮艇可有些不好走了,水流疾,風浪力量大,這還沒放在這般人心上,全是有嫻熟的操舟術,也全嫻習泅水術。隻是現在身上已被雨淋得水濕,隻這點濕衣的牽掣,已經覺得手足動作不靈。此時是亟欲尋得本幫的船隻,隻是離分水關越近,越是一隻空船也見不到。皮艇這麼努力駛著,又轉出一道濃密的葦塘,忽地前麵已閃起一片紅光,頭裏皮艇胡玉笙和唐雙青把木槳往起一提,使木槳深入水中,停住了手,反把皮艇前進的速力頓減。前麵這一停,後麵的知道前途準是有阻礙的地方,趕緊把皮艇全放慢。

這時胡玉笙業已查明正是分水關的竹柵外,這裏有一隊水師營,一隊緝私營,兩隊巡船分布在分水關內外。因為竹柵已被官軍拆燒淨盡,這裏是毫無阻攔,這兩隊巡船散布在這一帶,連船上和分水關的兩邊隘起水麵的石峰上,全有燈光。更有五六隻小型的梭艇,不住地來回在水麵上盤旋著,梭巡盤査。這時武幫主所有這一行皮艇,相隔著官兵的巡船不過十餘丈,僅仗著江麵上有這未住的雨,有一層水汽浮在江麵上,更有一段礁石和一片江葦尚可隱避著。可是若在這時,按著鳳尾幫勢未敗,唐雙青守分水關時所有布置的情形,這十一隻皮艇全浮現在分水關附近,哪能再逃岀他的手去?好在這時官兵方麵已然完全把十二連環塢攻破,知道鳳尾幫已無能為力,不再過分地提防。再因為所有夜間所用的燈火,全被帶兵官挑選的健卒帶進塢去,這裏隻有這點螢火,連一隻孔明燈都沒有,更稍隔遠一點的地方,就不易照顧到了。

胡玉笙香主和鬼影子唐雙青在這時已向後麵打了招呼,不叫後麵的跟緊了。這一行皮艇是轉奔分水關前往東北去的一條水路,是奔鳳凰屯去的岔子,隻要一入了這道岔港,就算離開了十二連環塢。

八步淩波胡玉笙駕駛著皮艇在頭裏蹚道,後麵的十隻皮艇完全散開,全沿著黑暗的水道上,貼著葦草往前走著。好在這一帶因為是分水的地方,水勢疾,水流已起風浪之聲,把皮艇木槳撥水之聲完全掩去。

這一行皮艇全互相隔離開,這時前頭兩隻已然躥進了奔鳳凰屯水道,第三隻就是桑青,第四隻是幫主天南逸叟武維揚,往這條水道轉折時,全是驀然地從分水關旁一衝出來,疾運雙槳,橫奔東北的水汊子。這時幫主的皮艇已然轉過了這條橫水道,突然聽得分水關內一陣衝波逐浪之聲,天南逸叟武維揚卻已穿過的一段水程中,喝令沈阿英把皮艇放慢,不要再往前走了。沈阿英哪敢違拗?照著葦塘的暗處把皮艇停下來,這一來,後麵的一行皮艇哪還敢往頭裏躥?這時那分水關內,衝波逐浪地先撞岀一行官船,這行官船是兩隻一排,一共是八隻,這八隻官船全點著油紙號燈,更在第四排兩隻船的官船掛著官銜燈,戳著氣死風燈,船走得極快。這四隻官船過去,後麵緊跟著撞出四隻漁船。天南逸叟武維揚隻覺著情形可異,這種漁船在本幫的舵下倒是很多,隻不過形勢稍差,一望而知不是本塢的船隻。接著往外連續衝出一行大船,船頭接船尾的風帆滿引,上麵全有燈火。武維揚倏地已認出,正是淮陽、西獄兩派踐約赴會時所用的四十隻飛鷲漁船,怎麼也沒想到直到此時才出十二連環塢。天南逸叟武維揚真是膽大包身,竟要在這種才脫身羅網的時候,再與淮陽派一些顏色看。一打量眼前的形勢,再往東去,有一片葦草濃密的孤汀,似可稍避著敵人的耳目,跟泗水漁船正是一個方向,自己將這隻皮艇隻要用力躥到孤汀邊上,就可以設法飛登飛鷲漁船,隨即低聲向沈阿英喝聲:“趕緊橫穿這片江麵,撲奔東邊那段孤汀。”

沈阿英一聽,心想:“這可真是有點不願意活了。這裏離外麵雖隻七八丈遠,可是一點遮攔沒有,分水關內大部船隊正往外衝出來,隻要皮艇這麼一移動,橫著一闖,絕逃不出敵人的眼去。難道你這種時光還要正式和人家較量麼?既然想打算拚命,還不如明著集合這所有的人,硬撲上去,明著招呼。人家此時是官私兩麵全比我們有力量,你是想認頭打官司了。我呀,現在不能這麼由著你了。”沈阿英心裏盤算著,口中卻低低地答了個“是”,立刻雙槳在水中一撥動,這隻皮艇立刻橫過來,可是木槳撥動,這隻皮艇忽地一擺頭,簡直要往分水關這邊鑽,沈阿英連著把木槳揮動,才把皮艇掉轉頭來。武幫主低斥了聲:“無用的東西。”沈阿英連頭也不抬,奮力地操槳,隻是往前才追了丈餘,竟自船頭又往東北一掉頭。武維揚斥聲:“蠢才,你是何居心?”沈阿英低聲答道:“這段水力太猛,又有分水關內船隊衝出來的力量,所以不易操縱了。”

這裏一移動,後麵的皮艇遠遠望見,歐陽尚毅竟自冒險地運槳如飛地衝了過來。因為一見前麵幫主的皮艇停住不走,已經知道是要對分水關內闖出來的船隊有所舉動,知道這位幫主的性情,要和來船較量一下。後麵的閔智也向自己招呼,不能叫幫主任意而行,情勢於我們太不利。全是一身濕衣,動手下水全不能如意施為,趕緊阻止幫主。歐陽尚毅對於龍頭幫主尚敢說話,此時不再願意到行跡敗露,皮艇躥到監堂鐵指金丸韋天佑頭裏,如飛地駛過來。歐陽尚毅皮艇貼近武幫主的艇旁。武維揚正在怒斥沈阿英,歐陽香主隨即低聲說道:“幫主意欲何為?”

天南逸叟武維揚道:“淮陽派的船隻此時才由官船送出分水關,顯然是他們勾結官隊,狹路相逢,我焉能再空空放過!我要跟蹤他一程,好歹再給匹夫們些顏色看!”歐陽尚毅低聲答道:“幫主,他們飛鷲漁船還沒離開總舵,就讓他從此時就揚帆退走,一日夜他也出不了浙南。我們此時不是複仇之時,趕緊把主樁安好,以便集合這雁蕩護壇巡江之十餘舵的力量。再有弟兄退出十二連環塢時也得叫他們知道我們鳳尾幫的力量,尚沒完全毀滅,事尚可圖,以免人心渙散。”歐陽尚毅說了這番話,不容幫主答話,低斥沈阿英,趕緊催艇前進,趕奔鳳凰屯。沈阿英暗自慶幸:“還是歐陽香主敢說話,再換胡、閔兩位香主,就不敢這麼阻攔他。”沈阿英這時把兩臂的力量貫足,這隻皮艇似箭離弦般已經躥出去,歐陽尚毅也被隨著轉向奔鳳凰屯的港汊。

天南逸叟武維揚見沈阿英此時是運槳如飛,行駛得這份快,暗罵:“小鬼頭,在我麵前弄起手段來。好,連我一手恩養,一手教出來的徒弟,全敢和我弄手段,我這龍頭幫主也太叫你們輕視了。”自己雖是在心情憤慨時,對於歐陽香主及阿英不滿,但是因為一個是倚如手足,一個是十分心愛的,哪還肯再責備他們的狂妄?後麵一般人也隨著全到這條水道。

這時頭裏的皮艇隔開較遠,可是這一帶走著比較安心了許多,直走出有二三裏的水程來,隻不見本幫的船隻。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因為這一帶距離分水關已遠,自己的皮艇和幫主接近了,後麵的也應跟蹤而至。

天南逸叟武維揚道:“歐陽二弟,我們的幫船就是知道這裏不能再安卡子,也應該留一兩隻接應本幫的船隻。這一路水程已經走出這麼遠來,竟會一隻沒有遇上,這真是怪事。難道他們沒奉到內三堂的壇諭,就全撤出浙南了麼?”

歐陽尚毅道:“幫主,我想不是這種情形。我認為連分水關附近也有本幫的船隻,隻是不敢任意出現罷了。這裏離青龍橋已近,大約總有這一舵的船隻,在隱蔽處潛伏?”說到這,探囊取出一支蘆笛。武幫主道:“這裏應該是從三岔港調來的陸靈遞補吧?”歐陽尚毅暗自佩服武幫主記性真佳,連這外壇小舵的弟兄全記得,這裏正是侯琪的巡江第七舵所轄的總卡子,侯琪因為被羅香主稟訴犯幫規,更在分水關外卡子上有賣放敵人之嫌,扣留候訊,這裏由岔港陸雲接掌舵口。歐陽尚毅把蘆笛連著鳴鳴鳴響了三聲,把所駕的皮艇放慢,木槳輕輕撥著水,耳中靜聽著,果然已有了回聲,在一道小水汊子裏,吱地響了一聲呼哨,跟著駛出一隻梭艇來,剛要往這道水路上橫截,一眼看見所過來的船太紮眼,並且頭裏又躥過去好幾隻,這裏梭艇猛然地退回去,跟著發話道:“喂!來船既是順風順水,為什麼不打招呼?是掛樁,是攏岸,怎麼不打招呼?朋友,可以報出來麼?”

歐陽尚毅聽出是自己弟兄,遂招呼道:“喂,弟兄,風水多緊,念著點,你們管舵的陸頭叫來,我們管船的老頭子到了。”梭艇上答應了聲:“這就到。”

立刻一陣木槳撥水的聲音退了回去,歐陽尚毅低聲令這十一隻皮艇集合一處,跟著從水汊子中衝出兩隻小船,一隻大船,船頭上的人自己報名道:“請老師們換船,弟子陸雲恭迎。”歐陽尚毅立刻縱上大船,向陸雲說:“陸舵主,本壇以幫規驗船。”這時閔智、胡玉笙、韋天佑全上了船。他們把船艙中察看一番,天南逸叟武維揚才走進大艙,四式掌周萍、八卦刀邱龍祥、湘江漁隱戴興邦全隨進艙中。洪玉濤、彭壽山、唐雙青、桑青、沈阿英、沈阿雄,全進了後艙。這一般香主們,全是渾身水濕,由青龍橋舵主派弟兄到各分舵上借幹淨衣服給香主們更換了。由崔舵主更給預備了酒飯,大家在艙中進了飲食,把一夜的勞累全消。

可是在天亮之後,沒有歇息了多大工夫,龍頭幫主他也不向大家計劃此後的事,默默無言,便叫大家退出艙去,他自己安靜一刻。鐵指金丸韋天佑和內三堂香主也不過略歇息半個時辰。韋天佑走出艙來,要察看這裏的形勢,是否可以盡日在這裏停留?本舵陸舵主忽然趕過來,向韋天佑報告道:“跟香主回,老頭子方才竟用一隻皮艇單獨離舵,不準人跟隨。是我奓著膽子,叫守港汊子的弟兄看清了老頭子的去向,大約是奔錦雞屯、鳳凰屯一帶去了。”韋天佑微微一笑道:“你不要大驚小怪,你在外舵上哪知道他的情形?從來就是這樣,他不叫你跟隨,又哪敢管他的閑事?”這時歐陽尚毅和湘江漁隱戴興邦全走出來,聽到幫主一人單身出去,十分擔心。韋天佑忙向歐陽香主說道:“老頭子定有他的打算,不過在這種情勢下,也過於任性了,我們還是趕緊下去為是。”歐陽尚毅道:“現在各舵上全在不安之時,官家尚在盡力地搜捕,我不能遠離開。我看就請韋老師趕緊跟下去吧,萬一有什麼事,也好接應。”戴興邦一旁說道:“這種水路陸路全可以到的了,鳳凰屯我也趁勢出去察看一下。我們分路地進趕,隻要跟上他就不妨事了。”韋天佑道:“很好!戴老師先行一步,我取些東西。”戴興邦先駕一隻小船,頭裏趕下來,韋天佑取了應用的東西,也跟著駕一隻小船,向東北趕下來。這時雖然天亮,仍然是荒涼異常,沒有什麼船隻來往。他船行到錦雞屯附近,竟有一名水手駕著船返回,全是青龍橋舵上的弟兄,彼此一打招呼,韋天佑停船查問,這名水手道:“小路本還可往前走,老頭子竟叫在錦雞屯停船,更不叫我等候。”

這梭艇上的弟兄,雙槳倒翻著,略停了停,答道:“老頭子已到錦雞屯港汊子,不令再走,也不叫等候,說是今晚時才能歸舵,大約他是奔鳳凰屯了。”韋天佑一揮手,叫這梭艇回去,喝令水手也趕到錦雞屯。到了錦雞屯之後,韋天佑叫這梭艇回去,不用等候察看。這裏地勢十分荒涼,順著一條極狹的堤麵,十分難走。這一帶小岔分歧,盡是一片片一人高江葦,走這種道路,腳下一個不留神,就容易陷在泥塘裏麵。韋天佑穿行這種道路,也是十分擔著心。正走到一條不到一尺寬的土墊上,眼前有一片葦塘擋著,看不清前麵的道路。忽然聽得數丈外葦塘邊,忽有人聲卻招呼了聲:“檀越。”韋天佑聽這發話分明是玄門道長。韋天佑趕緊把腳步收住,用手分著蘆葦,探身察看,口中更喝問:“什麼人?”隻能聽得蘆葦那邊有人說道:“檀越,你是具大智慧的。眼前這點關頭,竟不能擺脫麼?真是怪事!”韋天佑聽這話聲怪異,安心要看看此人,忽然又聽得另一個口吻說道:“我這人最怕和人做無謂牽纏,各走各的路,我過不去,我高興原路退回去,跟你這出家人有什麼相幹?”韋天佑一聽這說話的聲音,已辨出此人正是龍頭幫主的口吻,趕忙往前一縱身,穿過蘆葦,越過兩丈多遠來,隻見幫主也正站在一條極狹的道上,他對麵站著一個窮老頭,一件舊藍布道袍,滿身塵垢。這老道更是枯瘦如柴,花白的胡須,年歲很大。因為這條道太狹窄,兩下走到碰頭,其實若不是老道在麵前,幫主正可施展輕身術飛縱過去,幫主是怒容滿麵。那窮老道卻是正顏厲色道:“檀越,貧道是三清教下修行多年的弟子。這種道路豈是你該走的?依貧道看來,你不及早回頭,就要陷身泥淖中,為什麼不及早抽身?”鐵指金丸已到近前,聽岀這個窮老道話中隱含著警戒人之意,自己沉住了氣,要看幫主怎樣對付他。武維揚忽然冷笑一聲道:“道長,你這真是慈悲之念,我哪好就這麼回頭?你既是有指示我迷途之心,何不把我引上康莊大道?我倒很願意和你走一條路。”那窮道士說道:“檀越,你不肯回頭,前麵可盡多魔障。”武維揚厲聲說道:“度人不如度己,我看你眼前就要羽化升仙。我已看出你本來麵目,趁早和我老頭子說好的吧!”這道士在武維揚這樣嗬斥之下,他竟絲毫不帶一點著急的神色道:“檀越,我是一番善意,這樣的道路你非走下去不可,出家人哪好不攔阻你一下?正如我們出家人時時地不忘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不肯聽我這種良言相勸,好在你我既沒有宿世之緣,也沒有積上今昔孽債,我把我慈悲之心,說與了你,就怕的是你走到了斷頭之路,倘若失足,後患無窮。你回去不回去,與我這窮老道無幹。我卻要早早回頭,時候不早,各自東西,來由你來,去由你去。我這玄門羽士,沒做岀欺天滅理的事,縱生魔障,隻及我一身,我沒留住人,誰能留住我?我們是各走各的路,我來是自己來,去是自己去。檀越,你看孽海茫茫,難道在這眾生已遭到兵災水火流離之苦下,還要多造孽端麼?還是放手的好。任我這未了之身,回到我應回之路。檀越,咱們既走向一條路,前途說不定有緣相見哩!”

武維揚心疑這窮老道是心目中所憶到的一個最紮手的敵人,早已蓄勢待發,雖是這老道還比自己所想的那人少著一件東西,但是自己要試岀他不是自己所想的人,也不要他的死命。此時向這窮老道猛撲過來,相離不及丈餘,隻一作勢,已然撲到,暗中已用上內力,用右掌做三陰手。這雙掌內發出來是劈掌,敵手若是遽然不招,則立刻以全力劈出去;敵手要是沒有還擊,立刻掌到收住力,變式為拿;倘若敵手再生變化,五指一張,以小天星的力量推出去,這輕掌也一推,立刻化為陰柔之力。就是你多好的功夫,也得被這種掌力震傷,絕難逃出手去。武維揚猝然發動,身勢快,掌力勁,手法疾,這一掌劈出來,絕不等腳下站穩了,隻在身軀移動之間,身到掌到力到。掌是照著窮老道的後背發出,窮老道喲了一聲,立刻像是駭怕躲閃的情形,一傾左肩。他本是背著身子,這一來,僅把後背閃開。武幫主的一隻鐵掌立著掌已劈到這窮老道的右臂上,掌緣已和老道的破道袍沾到。武維揚覺著掌風下沒有一些抵抗之力,這位龍頭幫主天南逸叟武維揚立刻愣把已撤出的掌力往回一收。這五指已把這老道的右臂抓住,隻是五指一收,立刻驚疑得幾乎不信抓的是老道的胳臂,肥大的道袍,竟自要抓空,老道在表麵上看看,也沒有那麼骨瘦如柴,隻是抓到手中的隻是一把瘦骨。這一來,以天南逸叟武維揚那麼久經大敵、機智絕倫的人,竟自幾乎不信有這麼瘦的人,這一來立刻把氣一弛,力已完全撤了,隻是抓住了枯骨右臂。這種動作,寫出來是一大片話,不過是刹那之間。

這窮老道先前驚惶,這時似乎因為沒有怎麼給他苦子吃,複又扭頭說道:“檀越,你終會這麼打發貧道,這就算是貧道的魔障麼?檀越,還是放下手的好!”武維揚道:“入我掌握的,我哪會再叫你任意出我掌握?你是何如人也,我得看明白了,自會饒你走。”

這窮老道不禁微微冷笑道:“任我說到舌痹唇焦,也無濟於事。我隻有向檀越告辭,咱們後會有期,祝檀越你前程萬裏吧。”窮老道口中說著這種閑話,猛然地一個晃身側步。武維揚猛覺著這窮老道這一根枯骨的右臂,竟自暴漲起來,突然地所把握的胳膊這一漲,自己這隻右掌竟握不住了。隻刹那間,老道一拂袖子,武維揚覺著一股子無力,竟自把自己的身軀往下一坐,幾乎倒退出來。這窮老道既不往來路裏走,更不奔那葦塘裏,竟自在武維揚怒斥驚呼之下,猛撲了水泊下。隻是他一斜身,伸手捋了腳下一把江葦,把葦梢捋斷,手似前刀,隻留了一根長的,這手一繞,已把這一把江葦捆作一束。動作的敏捷迅速,隻在天南逸叟武維揚被震得腳下移動之間。武維揚怒喝道:“你還想走麼?”就在這同時,鐵指金丸韋天佑已然發動,葦草唰地一動,立刻喝聲:“妖道,你敢戲弄我們!打!”這個打字出口,一手雙丸,一對金丸已經脫手而出,向老道的麵門胸膛打去。

老道一聲冷笑,徑自把手中的葦草一揮,竟好似一根鐵板子似的,啪地竟把兩粒金丸打向天空,比鐵指金丸韋天佑發暗器的力量還大。這時,天南逸叟武維揚已然猛然撲過來,已準知這道士是個江湖異人,此時哪還肯不施辣手?“饑鷹摶兔”,身形掌鋒同時撲到。老道卻並不還擊,武維揚撲得快,老道走得快,這種躥縱法更是和旁人的輕功不同,不往高處縱,隻躥起不到五尺來,兩足還沒過葦梢,順著水泊邊上縱去,把這一片江葦用兩腳帶得如同水麵上的波濤一樣,向兩邊倒去,帶得如同一道長街,岀去足有兩丈,落到葦塘中。這時鐵指金丸韋天佑見自己的兩粒金丸竟自被老道用葦草打飛,這老道分明已到了武術的上乘,運用的內家真力,借著這軟軟的葦草,竟自發揮內家真力,今日若不施展一身所學,和他一較身手,在這鳳尾幫瓦解之下,還怎樣再圖恢複?韋天佑竟在這種力圖報複,一露身手之下,見老道身形才落下去,立刻往起一聳身,身軀縱起,用“雕鳥盤空”的勢子,往起直拔,往下斜落,迅捷異常,落在這老道的身側,喝聲:“我倒要領教!”排山運掌,已發掌力,非常重,非常勁,雙掌同時運力,可是雙掌有應敵破招之巧,尤其重下盤的根基穩固靈活,鐵指金丸韋天佑是要安心和老道一拚。

這窮老道把怪眼一翻,說聲:“韋天佑,你還敢助紂為虐!”鐵指金丸韋天佑多重的掌力,竟自被這窮老道的掌中一束葦草,往雙掌上一壓,自己再想把掌力送出去,變招破式,全不容你運用。這一來,韋天佑自入江湖以來,是未遇過的對手。天南逸叟武維揚觀見這窮老道運用全是上乘功夫,更因為他又叫出監堂韋天佑的姓名,雖則還短一口“雷音劍”,可是江湖路上隻有鐵葦道人獨具這種身手,不是他,還有何人?立刻喝聲:“韋監堂候手。”韋天佑也往旁一縱,躥到葦草中。

這時天南逸叟武維揚說道:“道長,狹路相逢,我們絕不能再含糊了斷,我看你定是淮陽派前輩,鐵葦道人。我們也用不著隱秘行藏,我們的來意你已盡知。道長,你今日既然故意與我們為難,我武維揚就和你這名家身手一較高低。道長,就請你盡量施為,我武維揚領率中興的鳳尾幫,已然斷送在貴派掌門人之手,我武維揚的一身再斷送在你這淮陽派前輩的手中,倒也值得。”

監堂韋天佑冷笑一聲,向這窮老道說道:“你就是名震江湖的鐵葦道人麼?好!我們總算不虛此行,這次是狹路相逢。我們不在你這武林前輩前領教了,絕不甘心。道長,我們倒要在這塊清靜地方多見識見識你這淮陽派前輩絕頂的功夫,你就多多賜教吧。”

那窮老道聽了,冷冷地說道:“韋香主,貧道我是一番善念,被你們這兩個孽障的冷酷,全化作寒水,把貧道鬧得意冷心灰,我哪還願再和你們牽纏?孽由自作,非我無情,我老道算是與你們無緣。鐵葦不鐵葦,淮陽不淮陽的與我何幹?與你何幹?前途茫茫,任憑你們去走,咱們有緣再會吧。”

鐵指金丸韋天佑喝了聲:“你哪裏走?”身軀縱起猛撲,窮老道已經把手中的那束葦草往外一拋,已經身形躥出葦草,往三丈以外的水麵上一落,如同舟行水麵似的,往對麵浮遊著。窮老道身軀輕輕如飛絮,竟自往那束葦草上一落,好似腳點到劃得著的船上似的,竟自又浮出數尺去。天南逸叟武維揚也照樣捋起一束葦草,施展“蹬萍渡水”的輕功絕技。隻是韋天佑心不甘服,已經隨著飛縱到水泊前,這次伸手連扣了三粒金丸,一振腕子,脫手而出。這三粒金丸,韋天佑是要和這老道做最後的拚鬥,這三粒金丸分上中下三處打去,手法是真勁真疾。這三粒金丸脫手,那窮老道運用輕功提縱術中的上乘功夫——“達摩一葦渡江”,可是在這時已經一點那腳下的葦草,騰身縱起,飛縱落在對岸上。水麵有六丈多寬,任憑韋天佑的金丸打得怎麼好,也打不了六丈遠,能見準見力,砰砰地全震落水中。窮老道這一聲狂笑,真令韋天佑氣死!挾技走江湖,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全見過,最不濟也要鬥個平手,想不到在這時栽這麼個大的。那窮老道渡過水麵,笑聲甫斂,竟又隔著水麵說道:“韋香主,貧道隻不明你們這般聰明狡智的人,竟肯這麼自甘滅亡,不肯回頭,貧道絕不來再管你們的閑賬。你隻記住了今日之言,貧道認定了你們這麼一意孤行,終有噬臍之悔。眼前無路,何如及早回頭?苦海茫茫,葬送的全是孽重之人,你不放手,終還有大限來臨。韋監堂、武幫主,咱們相逢有日,隻在遲早之間,我們後會有期,各行各路吧。”

天南逸叟武維揚還要追趕,鐵指金丸韋天佑忙地止住了武幫主,向對岸說道:“鐵葦道人,不用和我裝瘋賣傻,我們今日能與你這武林名家會上,總算有了一麵之緣。我們倒行逆施也罷,我們是自甘墮落也罷,我們鳳尾幫既已被你淮陽派領率著群雄給毀個瓦解冰消,我們倒要盡最後之力,重整舊業,要憑我們劫後餘灰中一點星星之火,引起燎原的炬焰。咱們各行其是,各憑武功智力來比試著再看看。鐵葦道長,你有本領,請你自管以你掌中的那柄雷音劍,把我們這點力量全消滅了,把鳳尾幫這三個字全消滅了,我們落個同歸於盡,那時我們才算甘心。鐵葦道長,我們雖非你的對手,倒還有力量對付你淮陽派門戶中人,和那西獄老尼姑的一般門下,你就請吧。”

那窮老道本是已然轉身走的,這時聽到鐵指金丸韋天佑的話,不由得複轉身來,向著鐵指金丸韋天佑道:“韋天佑,你名為天佑,天心壓亂,你這種逞一時的意氣多造殺孽,天能佑你麼?貧道以良言相勸,早息這種念頭。貧道有好生之德,你們和淮陽西獄兩派有釋仇之意,貧道願以一身來替眾生了此一段殺業。我盼你們能夠到泰山留仙觀找貧道一人清算,我絕不會叫你們失望。各走極端,你們難道沒看到有幾個能得善果的?”說到這,微微歎息!

天南逸叟武維揚把手中的一束葦草一折兩斷地往水流中一拋,立刻說道:“鐵葦道長,我們不必以言語來做無謂的應酬。我武維揚當年受藝師門,就已發下大願,不論途徑的正邪,我要在任何一條途徑下,把我的所學所能全得施為岀來。想叫我安分守命,我不肯那麼認頭。如今我已走到這條道上,在你這武林前輩,有修為的仙長看來,我們是錯走了道路,已入迷途。不過我武維揚是認定了我能領率鳳尾幫,也正是大丈夫不虛度此生。如今道長你的一切忠言,我知道全是好意,不過你說得晚了,你若真把我武維揚看作可挽救之人,你應該在淨業山莊中現身相見,那時我或許能聽你道長這片苦口婆心、救人利己的良言。如今我鳳尾幫瓦解之下,我武維揚逃亡敗走,日末途窮,要叫我這力竭聲嘶之下來接受你的好意,我還不肯那麼自輕自賤,你看錯了我武維揚的素行素誌。我們不便再多談,道長你不肯走,我隻得來和你做生死的應判,咱們沒有別的話可說了,我若說了不做,有如那斷草一樣!”

鐵葦道人聽到天南逸叟武維揚的話,不禁口念:“無量佛,善哉善哉!”抬頭看了看武幫主,冷然說道:“武幫主,你認為是我淮陽派瓦解了你的鳳尾幫也好,你認為是另有其人勾結官軍,挑你的十二連環塢也好。你在是非不明之下敢對我淮陽派妄生惡念,一意孤行,貧道縱然不肯與你這已遭慘敗的人為難,大約還有不肯與你甘休的幫手。武幫主,我這化小緣的道士,縱然舌燦蓮花,也難勸你心回意轉,我這窮道士也隻好是言盡於此。武幫主,你自信你還有力量與我等周旋,貧道也自信尚能叫你知道倒行逆施,終有叫你嘗到江湖道上正義兩個字,終能阻攔你的陰謀詭計。武幫主、韋監堂,我靜候你的施為,祝你一帆風順。”說到這,扭轉身去,頭也不回,竟往那葦塘中走去,步履從容,頭也不回,眨眼間蹤跡已渺。這時,天南逸叟武維揚和韋天佑,任憑那鐵葦道人走去。

武維揚在十分憤怒之下,更是不作一言,可是已自暗中在和自己盤算著眼前的事,應該怎樣來應付。雖是默默無言,隻目注著河泊下的流水。鐵指金丸韋天佑從幫主的神色上已看出這鐵葦道人這一來得當頭一棒,明是示警,想叫武維揚就此罷手。他又哪想到這天南逸叟武維揚的天性與人殊,反倒要促使他立刻要有一番施為,自己倒不便再說什麼。武維揚驀然冷笑了一聲道:“我們可以趁這時候奔鳳凰屯。”

鐵指金丸韋天佑道:“好吧,幫主,請順著河泊先往東北繞過這段葦塘去,就容易找到道路了。”武維揚和韋天佑略施身手,越過這段路去,立刻順著一股田家的小道往前走來。這種農田也是在近數年才開辟出來,隻一片片的水田,當中用土培起的走路,縱橫交錯,有的就被那葦塘隔斷,得繞越著走。這種道路,若是在心目中沒有急事的,盡可留戀欣賞著農田的風景。此時武維揚縱然胸懷曠達,可是這種當前的事也未免心頭有些不寧,隻在沉思著走在這農田的小道上,低著頭絕不往這一帶的清幽景象上矚目。鐵指金丸韋天佑在身後跟隨著,可是也在盤算今後的安排和應付。

這時田地裏已經不斷地有農人來往,有的已經低頭在田裏操作。這時龍頭幫主正在低頭地往前走著。正在經過一段葦塘,這位武幫主正走在一條水田的道上。自己也十分後悔,由青龍橋放船,可以直到鳳凰屯,自己隻為加了一份小心,因為船在水麵上,沒有隱蔽的地方,所以從這一帶荒田野地,水盆子極多的地方走來,反倒遇上這麼些阻難麻煩,腳下的路又得留著神。剛走出這條水田的小道,前麵正是一個水坡,忽然從門邊水麵上闖過一人,因為是橫拐過來,誰也沒看見誰,兩下正是結一處碰。這人一身短衣裳,戴馬蓮坡大草帽,一手提著兩節魚竿,一手提著兩條鮮魚。他這魚竿幾乎紮到武維揚的臉上,武維揚嘿的一聲,往後退一步。這個鄉人驀然一驚,兩手一乍撒,竟自把兩尾鮮魚撒了手,武維揚不是躲得快,幾乎打在臉上。武維揚憤怒之下,喝道:“你這人好生無禮,怎麼走路這麼慌!”這個鄉下人看著那兩尾逃入水中的魚,卻也大嚷道:“我這一早晨的工夫,從天一亮直等到這時,好容易上鉤的魚,遇見你這種惡鬼,給我弄跑了。你為什麼不慢慢走?賠我的魚吧!”武維揚道:“你自己撒手扔掉,卻來怨誰?趁早別找麻煩,你若是耽誤我的事,我可對不起了。”鄉下人瞪眼說道:“強梁霸道,這不是你施展的地方了,你知道鄉下人是要錢不要命,上了鉤的魚,你給我放過,咱們算不清的賬。”武維揚心想,何必跟這種無知的莊稼人慪氣?遂向身邊摸了些銅錢說道:“你既是要錢,不要命,這有錢賠你。不要命時,你到別處去死,我管不得許多。”那農人道:“留著那幾個錢你買路走吧!你別把鄉下人看得沒見過什麼,我比你見識得多呢!”韋天佑這時躲在遠處聽著,分明這又不是什麼好來頭。他遂轉到武幫主的前麵,向這鄉下人喝道:“朋友,你眼睛放亮了,不必弄這些個手段!魚入水中,早已逃得不知去向,你叫我們賠你兩尾鮮魚,我們沒有那個本事——在這種地方,叫活魚自己上鉤。”那個農人哈哈一笑道:“任憑你怎樣說,已經落到我手中的兩尾魚,我不叫他們走。”韋天佑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你不要想偏了心,我不信你有那種本事。”這個鄉下人把魚竿一舉,說道:“你不賠魚,我沒有別的本領,就憑這兩節魚竿,就不會叫你們再走脫。”

武維揚霍然從韋天佑身後往前一躥,立刻厲聲喝道:“你這廝究屬何人?敢在我老頭子麵前故弄玄虛!你不報出真萬來,我老頭子可要無理了!”天南逸叟武維揚聲色俱厲地這麼質問。

那壯漢依然是神色不變地向天南逸叟武維揚道:“你這老頭子不用這麼發狂似的,我不懂,什麼萬不萬的,我不懂。我隻問你,我這兩尾鮮魚是怎麼個賠法?咱們任什麼用不著講。”天南逸叟武維揚道:“朋友,你少和我弄這些個,我姓武的招子不昏,你那魚竿內放的是什麼青子,朋友,你亮出來吧。”

那壯漢把手中拿著的魚竿往起一晃道:“老頭子,你看著像什麼就算什麼不好麼?這叫釣魚竿,你不認識,你看著像什麼吧?”天南逸叟武維揚道:“朋友,不要和姓武的裝瘋賣傻,咱們是光棍一點就識,話不用多說,漏網之魚,朋友,你難道想伸手撈回來你就伸手吧!”武幫主已看出來人,絕不是鄉農,定是喬裝的對手,或許是官中的爪牙,這不能再容忍下去,立刻雙掌一作勢,就要先下手為強。那壯漢卻在這時倏然往後一退,立刻把麵前的地勢讓開,微微冷笑道:“你姓武,我找的也正是你。你現在應該痛悔前非,把過去的正該一筆勾銷,即時罷手。若再執迷不悟,就算不得識時務的英雄了。”

這人話一出口,武維揚立刻憤然說道:“你是何人?不報出‘萬’來,我絕不敢接受你這種好意。你這種藐視人的舉動,你用錯了地方,我倒要請教朋友,你是何如人也?不然的話,你再想離開此地,就不大那麼容易吧。”話出口,雙掌往起一提,就要動手猛撲。

這手持兩節魚竿的壯漢,驀地一聲冷笑,往後又退了兩步道:“慢著,咱們有話好好講,咱們既沒新仇,又沒舊恨,痛痛快快地把話交代明白了,魚是不賠不行。我這舍命不舍財的性情,別看我性情急躁,隻要你們不安心坑人,我還是最不願意輕易動手打人。我是隻要先把我的魚賠了,咱們怎麼全好商量。你是怎麼個主見,我是怎麼主見,個人心裏放明白了好了,你不用和我老鐵東拉西扯。隻憑我這莊鄉漢子,就要叫你們賠我的魚,旁的話咱們不必說,你也用不著和我發威瞪眼,幹脆賠魚。”

鐵指金丸韋天佑一聲輕斥道:“你敢和我們弄這些玄虛,我韋天佑就是不信這個。”往起一聳身,飛縱過來,立刻向這壯漢撲擊。這壯漢驀然地又往後一退,厲聲喝道:“你敢和我這把式匠動手麼?你先接這個。”一揚左手,把兩節魚竿甩了過來,這兩根魚竿竟自分向兩人打到。可是他手中竟自出現一對兵刃,竟是一對判官雙筆。天南逸叟武維揚和鐵指金丸韋天佑,全是以矯捷的身手,把釣魚竿接著。武幫主厲聲說道:“朋友,你可是江南大俠鐵筆邊天壽麼?”

這人哈哈一笑道:“武幫主,你已經到了可以放手的時候,竟自依然不肯放手。你不用問我是如何人也,武幫主你若一意孤行,不肯罷手,目無餘子的絕不稍作醒悟,隻怕你要遭到了江湖道上的厭惡,難再找你立足之地。”

這時鐵指金丸韋天佑憤憤說道:“邊老師,你不要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你是江南盜俠,我們是鳳尾幫壇下的弟子,你我各行其誌,各不相擾,井水不犯河水,我們曆來沒有牽纏,沒有嫌怨。邊老師,即或是也為淮陽西獄派所約,來到十二連環塢助拳,自當出頭相見,我們是明打明頭,各憑武功分強弱,那倒也不算件事。邊老師暗入十二連環塢,我們不是不知,隻不過念在全是武林一脈,不肯過分地施為。我們雖屬於江南俠盜之名,若是過分和我們為難,也隻好盡全力來對付你。邊老師,請你趕緊地把來意說明,我們鳳尾幫中,隻有鐵錚錚的漢子,沒有畏刀避劍之徒,請你痛快地答話,我韋天佑靜候明教了。”韋天佑把話說完,要等他再說出不遜的話來,猛然施為,要給他點顏色看,叫他認識認識監堂韋天佑是何如人也。

這時那假扮鄉人的,正是鐵筆邊天壽,把鐵筆在左手中一提,點頭說:“誠如你韋監堂的話,我們各行其道,各行其誌。隻是我們寄跡江湖,專好辦和自己不相幹的事。這次我在下十二連環塢觀光,不肯現身相見,正為和你武幫主的交情雖不厚,和淮陽西獄兩派也是一樣的交情,盼望你們兩家早能夠化幹戈為玉帛,言歸於好,能夠互釋嫌怨,各自約束門下,不得再有仇視行為,免得盡起些無謂的紛爭。不料事情變幻得這麼離奇,十二連環塢竟遭意外慘敗,弄得瓦解冰消。可是武幫主不察事實真相,竟自以武斷的情形做孤注的一擲,這未免過於任意而行。我不願武幫主這麼妄逞凶險,任情作孽,特意攔路現身,以逆耳的忠言相勸。聽不聽由你,說不說由我,你們不買我的賬,我也沒法,隻好任憑你們的倒行逆施,自有你們的結果。好朋友說的話是肺腑之言,韋監堂,請你仔細三思。武幫主,你也用不著和我在下盡自發威,我們是後會有期。”說到這就要走,天南逸叟武維揚道:“朋友,你用不著貓哭耗子假慈悲。你既然為我們來的,哪好就這麼輕描淡寫一走?你好歹也給我們這已經失敗的弟兄們留下些什麼。”說到這,猛然往前一聳身,撲了過去。這時那鐵筆邊天壽把雙筆往身後的帶子上斜著一插,已經倒縱出去,鷂子鑽天式,身形非常巧快,和武維揚的身形,是不差先後一同縱起來的,竟自仍和天南逸叟武維揚距離得一樣遠。天南逸叟武維揚見撲擊未成,已難再忍,厲聲說道:“邊天壽!你敢對我武維揚存戲弄之心,我與你絕不兩立!”這時鐵指金丸韋天佑也跟蹤趕了過來,那鐵筆邊天壽用沉著的聲音說道:“武幫主,你現在可以暫息怒火。我實告訴你吧,現在我絕不是和你動手來的,你就死了這股子心吧。武維揚,我們今天打個賭,你隻要仍然想逞人的雄心偉略,我倒不想找你的晦氣,自有找你晦氣之人。武幫主,可惜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到這時你還想著在這浙南一帶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或者想要重入十二連環塢,真不啻癡人說夢!暗中和你不兩立的大有人在。我邊天壽與你無仇無怨,我何必跟你結這種仇?我也犯不上替他人賣命。可是我邊天壽知道自己夠多少斤兩,也知道別人的身上夠多少斤兩。我與你們今天約定,隻要你們要敢照拚最後的力量來任情造孽,可得明白終有人來和你們再決雌雄。你們敢逞凶險一意孤行,置他人死生於不顧的,我定要憑我邊天壽掌中的一對鐵筆和他周旋一下,叫他不能那麼稱心如願地施為。咱們再相逢,也就是死活相拚之日。武幫主,你若能夠仔細想想,從此罷手,藏鋒斂銳,我們算是留了未了之緣。真要是不肯回頭,相見也不會遠了,何必定要忙在一時?我邊天壽是有約必踐,敢作敢當,虎口捋須,我絕不會退縮。武幫主、韋監堂,咱們就這麼辦好麼?”

天南逸叟武維揚嗬嗬一陣狂笑道:“邊老師,你雖然這麼和我武維揚要約,我們不便過卻你的盛情。我武維揚一生就是這種乖謬的脾氣,你若說是放手不管,任我自生自滅,我武維揚倒許不能再叫你錯過今日。你既要幹涉我武維揚此後的行為,這沒有別的,咱們是各憑自己的本領去做。我是隻知我做的決心,行的恰意,成敗禍福,均非所計。邊老師,我武維揚不說誇口話,不做欺心事。我武維揚沒有旁的話講,我這次十二連環塢的粉碎,要真憑一刀一槍地把我較量個一敗塗地,我縱然臉皮厚,也難於再在江湖道上稱雄。隻是憑借著官家的力量,把我十二連環塢挑了,我實不甘心。我不在浙南攪他個天翻地覆,我就枉掌著龍頭主舵。邊老師,你盡管對我鳳尾幫這一般漏網之魚下手,我武維揚絕不會含糊了。我是勢在必行,勢在必做。話已交代過,我們往後會上再說吧。邊老師,別誤了你的行俠仗義,咱們就這麼辦了?”武幫主說這話是斬釘截鐵,說到最後一句話,腮邊反倒微含著笑意,隻是這笑意中卻已隱含著殺機。

鐵筆邊天壽含笑道:“你既是這麼說,咱們任什麼不用講了。好,武幫主,咱各憑所學,各自施為,我邊天壽要看看你武幫主和眾位香主的最後手段。我們再見了,祝你鳳尾幫重整舊業。”說完了向武維揚一抱拳,複向鐵指金丸韋天佑拱了拱手。彼此依然是禮貌無缺,抱拳作別。這位江南盜俠鐵筆邊天壽翻身走去,仍然奔原路隱去了行蹤。天南逸叟武維揚哪吃過這種虧,憤憤不平,攜鐵指金丸韋天佑走向鳳凰屯。

這一來,武維揚越發拿定主意,以自己一身所學,和過人的機智,與這仇己者一較最後身手。一路上隻低著頭一語不發,默默地盤算著,已走出這段小路,遠遠的鳳凰屯在望。武維揚一到鳳凰屯,在水雲居才有輕塵師太三戲武維揚。

天南逸叟武維揚,偕鐵指金丸韋天佑趕奔鳳凰屯,一路並沒再遇到阻隔,鳳凰屯在望。這一帶地勢已然開展,綠茸茸的田野,縱橫地貫穿著好多處灌田的溝渠。田中三三兩兩的農夫,不斷地也有行人來往。徹夜的勞乏,現在走到這種氣候清和的田野中,精神反為之一振。經過了兩座短木橋,清波蕩漾,小船兒在這窄窄的支流內走著。天南逸叟武維揚將要跨過橋頭,這時鐵指金丸天韋天佑落後了兩步,武幫主已過去,韋天佑才到。下麵一隻小船正到,船上是前後兩個漁家的漢子,站在船頭,手提著一支竹篙,後艄的掌著舵。這條漁船正好船頭將將地到了橋頭,前邊那個漁夫,卻把手中的篙竿子往木橋上一捋。這本是極平常的事,不知怎麼個勁兒,這條長篙竿竟自在才一搭上,忽地捋空了,這條篙竿子捋空應該滑下去,它卻被船一往前撞的勁兒,竟自把這條篙竿子往橋上穿來,直探出二三尺。福壽堂監堂鐵指金丸韋天佑正自往橋上一上步,篙竿子頭險些穿著自己,這一來韋天佑不由得一縮步,嗯了一聲,下麵的漁夫也喲了聲,竟自把船釘住。韋天佑因為已有兩次阻礙,多留了神,低頭往下一察看,和這船頭下的漁夫一對臉,見來的竟是那湘江漁隱戴興邦,後艄上卻是個掌東坪壩樂清總舵的舵主韓起鳳。若不是全抬起頭來,現在真看不出他們是鳳尾幫下的弟子。這時湘江漁隱戴興邦向著韋香主微微一笑道:“掌櫃的,你多包涵,這實在是不成敬意,我們太慌了。請你轉告你們東家,現在人也全知道了,全知道走這條路了。你們哪時想從水麵上走全行,我們很願意把你們送到了碼頭上。你聽明白了沒有?我們走了。”說到這,篙竿一撐,船已由橋下穿了過去。鐵指金丸韋天佑一和下麵船上人答話,立刻武幫主也發覺下麵有本幫的弟兄前來接應。這時兩下裏話已答完,船走船的,韋天佑趕了過來,和幫主湊在一處,低低說道:“幫主看見了麼?他們業已趕到,就在水雲居前聽候調遣,尚有別的弟兄也全散布在附近一帶。”這時天南逸叟武維揚看了看身旁無人,低低說道:“戴香主是我們總舵的人,那個弟兄看著眼生,可是我們總舵上人麼?”鐵指金丸韋天佑道:“大約他是樂清東平舵上的舵主。”武維揚點點頭,立刻夠奔水雲居酒家。

天南逸叟武維揚偕監堂韋天佑來到這水雲居附近,這裏是由樂清縣到雁蕩王龍坪的另一條道路,也正是夏侯英追趕女屠戶的地方。鳳凰屯正挨近這片水碼頭,這裏雖小小的地方,倒也成了水陸要衝。這種魚米之鄉,別具一種美妙的景色,隻在人能領略不能了。

水雲居是一個茶酒兩賣的所在,這一片房子正在這碼頭的北麵,一半建築在水中,一半建築在岸上。前麵有五間長的一段廊子,廊子下就是水道,五尺寬的廊子,沿著這段走廊擺著七八張圓桌,全是一色的竹凳。有許多茶飯客人,各據一副座頭,有的吃茶,有的在飲著酒。這排圓桌的地方,正倚著後麵格扇門前擺的圓桌,每隔三張桌子,後麵必有一個門戶,是兩扇格扇門,上麵糊著紙,格扇門多半開著,裏麵也是賣酒的地方。

武維揚偕韋天佑來到了這水雲居前,早有夥計接迎著,把兩人讓了進來。韋天佑道:“我們裏邊好坐。”韋天佑的意思,因為外麵太明顯,稍避人的耳目,想在裏麵找一副座頭。天南逸叟武維揚道:“我們還是到外麵比較著涼爽。”監堂韋天佑隻好由著武維揚的意思,隨著夥計走岀來。天南逸叟武維揚就在這走廊的盡西頭找了一副座頭。這裏更較清靜,往西是接到旱岸的一片柳蔭,往東轉過來完全是水道,有那小一點漁船,竟在這走廊下的水麵下穿了過去。武維揚和韋監堂落座之後,夥計問是吃茶吃酒?武維揚道:“我們吃酒,把你們這裏最好的菜配幾樣來。”夥計看這兩人的情形態度,知道是好生意上門,滿臉賠笑地答應著,一邊又招呼了一名夥計,來幫助把杯箸擺好,特別地巴結,給泡上兩蓋碗香茶來。武維揚和監堂韋天佑一邊喝著茶,一邊低聲談著話,賞玩著水麵上的情形。天氣已晴,天空中一團團的白雲,在那碧藍的晴空中緩緩地動著,被東方湧起的紅日照著,如同一團團棉絮似的,頗有萬裏晴空任我行之致。這時韋天佑一眼瞥見有兩隻小漁船蕩過來,全停在了那岸邊,離著武幫主所坐的水雲居走廊上也就隔著兩丈左右,鐵指金丸韋天佑用指甲輕敲桌子,低聲向武幫主招呼道:“東坪壩韓家船已來了,青龍橋的陸家船也趕到,姓戴的可是走了。”

天南逸叟武維揚雖是賞玩著江海水麵上風景,也十分經意著其他,隻不過不露形跡而已,對於這兩隻船已然看見,立刻也低聲說道:“我知道了。”此時那兩隻船上的兩個漁夫打扮的像管船的,船頭相並,湊到一處去,船頭上放了一隻泥沙壺,兩隻茶碗,盤膝地坐在那相對聊起天來,絕不抬頭往水雲居的走廊上看。少時,這水雲居的夥計已然把武幫主所要的酒菜送上來,配的幾樣菜全鮮美可口,酒也是遠年花雕,十分醇厚。天南逸叟武維揚十分高興,對韋監堂竭力地勸酒。韋天佑本是時時想到隻這短短路程兩遇勁敵,這裏又這麼明顯,絕非善地,不敢多飲,恐怕再起波瀾,難免有官家耳目,雖不懼,亦有許多顧忌的地方。隻是武維揚竟有些借酒澆愁,盞盞幹,杯杯淨,韋監堂竟也陪著暢飲起來,不覺酒已微醉。忽地那柳蔭深處,平靜的波心,蕩出一隻小船來,上麵坐著一個女尼,閉目合睛地坐在船頭,一手撚著念珠,一手敲著梵魚,口宣佛號,緩緩地向這水雲居蕩來。

水麵上有僧人的梵唱,這是不經見的事,武幫主和監堂韋天佑不由得全注意察看。武幫主本是臉向著兩邊,扭頭看時,幾乎疑是那西獄老尼慈雲庵主了,仔細辨認,才覺不是。隻見這條小船上這個老尼,形容相貌和慈雲庵主所差有限,隻是年歲比較慈雲庵主老得多多,穿著件灰布僧袍,灰護領,僧鞋白襪,項掛一串一百單八粒牟尼珠,垂在胸前的,正在右手一粒一粒地撚著,口宣佛號。船是奔這水雲居來的,她是從這水雲居走廊的東首起,把船停在那不動,敲著木魚子募化。她這隻小船,隻後艄上一個船夫,年歲也就在二十上下,搖著一把櫓,好似兩人已打好了招呼,這名船夫隻要一看走廊上的客人布施了錢,立刻把船移向另一個座頭下,這麼挨座地募化。趕到船到了武維揚的座頭腳下,這水雲居的臨流而坐的客人已算最後的一位,這隻木魚子敲得有勁。鐵指金丸韋天佑和幫主見到這個老尼姑這麼募化實覺特別,隻是留心看了她兩眼,見沒有別的情形,遂也不再介意她,仍然彼此飲酒談著話。武維揚嫌這老尼的木魚子敲得吵得慌,遂向鐵指金丸韋天佑道:“打發她去吧。”韋天佑遂從兜囊中掏出一塊銀子,有五六錢,輕輕向船上一投。韋天佑恐怕崩落到水中,手底下暗中用了幾成力,這銀塊打向船板,啪地一響,這一小塊銀子,入木三分,已嵌在那。老尼手底下略停,忽地一抬頭,向上翻了翻眼皮,左手仍然是打著木魚,向武維揚、韋天佑說道:“過蒙施主慈悲。不過貧僧臨來時,曾在佛前發下宏誓大願,要憑佛門廣大之力,與施主們普結善緣,募化千人,為佛祖的金身裝金。如今竟遇到這二位施主,全是與佛門有緣的,貧僧要求普結善緣,施主們還要大布施才是。”

鐵指金丸韋天佑道:“大師父舍財如意,豈得強求?這種募化,也是為佛祖積善功的,應該是這樣做的麼?”

老尼姑微笑著道:“施主,我們皈依三寶,正為是擺脫一切,化解一切煩惱,多結善緣也為的是度有緣的人同登極樂。施主,你慷慨布施,不過身外之物,何必吝惜幾許資財,叫貧僧費盡苦口婆心?叫施主你多結善緣,足可化解許多災戾,施主還要慷慨些才好。”

鐵指金丸韋天佑道:“你這岀家人可真作怪,我們舍財如意,話已說明。錢倒有,隻是我不甘心這麼花。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你少和我們囉嗦,我們就不信這些個。你敬奉沙門三寶,那是你出家人的心願,我們造孽,我們自己去受,用不著大師父替我們操心。”

這老尼口念阿彌陀佛,看了看韋天佑道:“施主,你說的情形頗似具大智慧的人。貧僧倒不明白怎竟打不破眼前這點迷關,舍身外之財,修自己的福田,這是多好的事。施主你慷慨些,貧僧還要離開這兵戈擾攘、到處血腥之地。”

武維揚已有了醉意,把桌子一拍,震得桌上酒杯全往起一跳,把半杯酒全翻在了桌上,厲聲說道:“我看你這指佛蒙飯,賴佛穿衣的老姑子,比惡人還惡。惡人說惡話、做惡事還好叫人提防。你這指佛騙財的,口中張口是佛祖,閉口是活菩薩,我看你簡直是生意經,趁早走吧。”武幫主說這話時是聲色俱厲。

這位女尼竟自不慌不忙地口中仍然不斷地念著佛,容武維揚話說完,慢騰騰說道:“施主,貧僧求你布施,這是善事,不要血口噴人。你也是這般年歲,貧僧以善意來求你施主的布施,你怎的不怕罪過。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施主,你這無名火還是少動才是。”

武維揚道:“大師父,你是隻看得見人,看不見自己。據我看,你就是自幼出家,修為還差,我的無名火正是被你這滿懷貪嗔癡愛給燃燒起來。”老尼道:“施主,貧僧雖然是不能打破貪嗔癡愛四重關。施主你被殺盜淫妄酒五陣包圍,層層束縛,怎的你竟不趕緊振拔,還在癡迷不悟?請施主你想想。”這正是:火內青蓮呈寶相,婆心苦口警頑強。青蓮庵輕塵師太,這一現身,韋天佑當筵受辱,武維揚誓約複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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