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南逸叟武維揚道:“住口,殺盜淫妄酒乃沙門中的五戒,你把它加在我身上,件件說清,放你走去,你隻要一字說差,我替佛祖慈悲你吧。”這老尼道:“施主,我說的是你被這五字包圍,叫你這有為之身無法擺脫,要你早早回頭,免誤自身。”武維揚道:“聽你話鋒,具智慧、悟禪機,絕非平常募化之流,你肯以真麵目相示才是。大約你和慈雲庵主必有淵源,趁早說明,不要自誤。”
這老尼微微一笑道:“我是來有來由,去有去處,西獄老尼,幹我甚事?施主,你不必以老尼的事和人牽纏,旁人的冤孽自有他自己牽累。以貧僧現在自身全不能保,我已經知道我活到這般年歲,來日無多,還不知何時是我歸期,我焉敢再造什麼孽?施主,你難道真個叫貧僧我毫無所得地歸去?我在活菩薩麵前怎樣交代?”
鐵指金丸韋天佑道:“強討惡化,故意糾纏,我布施你!”韋天佑手中早扣好了十幾枚青銅錢,一甩腕子,這十幾枚青銅錢向這老尼的懷中投去,這種手勁是又疾又勁,用金錢鏢陰手鏢的打法,打出去。靠走廊車邊也有客人在吃酒,可是韋天佑這種金錢鏢打法隻在桌子下一甩腕子,絲毫看不出已在動了手,看銅錢打到老尼胸前的輕脆響聲中,青銅錢完全落在左掌中。老尼口中說道:“施主肯這麼布施,無量功德。老尼要度你同登彼岸,施主,你何不及早回頭?”韋天佑驚心注目之下,見老尼掌中的青銅錢已經個個粉碎。武維揚也是十分驚異,知道這老尼又是對頭人到了。氣死了,一聲冷笑道:“大師是佛門有道高僧,這裏是酒家,我們要向大師請求屈尊到上麵一談,我們要向大師掬誠請教。”這老尼微微含笑道:“施主,難道你們肯慷慨布施,叫我在佛前了卻心願麼?貧僧願領厚賜。”將木魚錘子往船板上一丟,挺身起立,微一作勢,離著走廊上五六尺高,拔身而起,已落在欄杆上,離著武維揚這副座頭另一張桌子旁,正是兩扇格扇門,猛然從裏闖出一人,猛往欄杆上撞去,正撲向老尼的身。這老尼,肥大的僧袍,兩隻袖子一抖,這人那麼疾的勢子,竟被撞了回去,反被倒撞在格扇上,哢嚓一聲,格扇險些撞折。這人倚在格扇上,身軀晃著,看著老尼已落在廊中,那人口中含糊地說道:“我要洗個涼水澡,你這老尼多管老爺子的閑事!”口中叨念著,一溜歪斜地走進格門去,所有座客無不起立驚視,老尼說了一聲:“孽障,你要早轉輪回,我不做殺人的凶手。”
伺候這上麵的夥計趕過來,趕上醉漢,叫他賠格扇,那已在裏麵口角著。武維揚跟韋天佑也全站起,看見出來的是福壽堂湘江漁隱戴興邦。韋天佑見客人全有些驚惶的情形,此時既把這老尼已叫上來,其勢又不能飛走,隻得向往東排下去的茶飯客人們報拳道:“眾位哥請坐,方才那醉漢險些傷了這位師父的性命。這位師父是我們的熟人,眾位請坐吧。”客人們見人家已經把話說明,這化緣的老尼,又是人家的熟人,誰願多管這種閑事,紛紛落座。
天南逸叟武維揚和鐵指金丸韋天佑是相對打橫坐的,韋天佑把上麵背著格扇這個竹凳往外挪了挪道:“大師請坐吧。”這位老尼更不客氣,隻說了聲:“施主請坐。”隨在迎麵落了座。另一個夥計過來,看著有些詫異,一邊假作來添酒菜,為是看看這個尼姑和這客人是怎麼回事。武維揚正和這老尼說話,方要問老尼是哪一派的前輩,夥計過來。遂把話頓住,向老尼道:“大師父,這裏的酒頗為醇美,大師父小飲幾杯麼?”老尼微微一笑道:“岀家人茹素多年,葷酒不敢妄動,叫夥計泡杯茶來,我們談談吧。”韋監堂道:“酒肉穿腸過,佛在心頭站。大師父修為多年,為何打不破這種迷關?”
這位老尼微微冷笑地向鐵指金丸韋天佑道:“施主,我們現在莫談佛旨,且說眼前。貧僧是布衣蔬食,苦度清修慣了的,不要客氣了。”天南逸叟武維揚道:“好吧,夥計,你給大師父預備些幹淨的素食。”夥計道:“聽這位大師父乃是北方人,我們這裏倒也有麵食,蒸的什錦蒸食,我給這位大師父取兩盤來。”武維揚點點頭,夥計走開。武維揚道:“大師父,沒領教在哪裏寶刹清修,法號怎麼稱呼?可肯坦然賜教麼?”這位老尼率然說道:“貧僧曆身西獄派,奉佛青蓮庵,法名輕塵。施主們若到方城山,那裏有無邊風景,足供遊賞呢。”
武維揚和鐵指金丸韋天佑全驚詫異常,莫怪老尼這麼大膽。敢情她竟是西獄前輩,與多指大師齊名的方城山青蓮庵,輕塵師太,是這個老尼,莫怪這麼大膽。武維揚低聲向輕塵師太道:“哦!原來是西獄派前輩,輕塵師太,大駕遠臨,這倒是我弟兄十二分的榮幸,我武維揚更是十二分歡欣。現在我們十二連環塢蒙貴派之賜,已落到瓦解冰消,我武維揚稍有仁心,哪會不終身感戴!我們在日暮途窮之下,更得到淮陽、西獄兩派的老師們的厚賜,我們弟兄是誓報大恩,誓酬大德。師太,我武維揚曆來不說歇心語,就是我手下一般弟兄也全懷著不忘恩之意。但不知師太此來,是以我弟兄的潛蹤匿跡後,未來的事擔心,還是另有主張?我武維揚倒要一聆大教。”
輕塵師太道:“武幫主,貧僧此業,要請你把眼前事和未來的事全仔細想想,十二連環塢的瓦解冰消,歸罪於淮陽、西獄派,我們是絕不甘心承受。武幫主,你掌領著全幫,把握龍頭總舵,素具機智,人所盡知。武幫主,你這回可真有些不察真相,貧僧想到你們冤仇深結,互相報複,幾時方休,特意出頭,為你兩家息些不解之仇,這是貧僧的來意。武幫主你要三思而行為是。”
天南逸叟武維揚道:“青蓮庵主,你叫我哪時罷手?我覺著還沒到丟開放下的時候。我想放手,我這一百餘舵也未必就由我放手,何況這次我十二連環塢弄到瓦解冰消,我武維揚還未肯就那麼甘心。我們已經和一位成名人物立了誓約,我們把這盤棋走下來,再定將來。”輕塵師太道:“不管將來,先談現在,你要一意孤行,終有噬臍之悔。當機立斷,才是英豪,我看還是早早丟開為是。”
鐵指金丸韋天佑立刻冷笑道:“這位庵主今日來意要是止於此,我們多謝庵主的盛情,其他的事盡可不談。咱們是各行其是,各行其誌。”輕塵師太聽到鐵指金丸韋天佑的話,抬頭看了看韋天佑,淡然說道:“韋施主,貧僧早慕你的大名,今日更得聆高論,更是敬仰得很。佛門弟子言行上一本真誠,不打誑語的。像施主你在師門中得一身絕技,下多少年苦功,把這身本領用在正途上,不難成名露臉。當年師門授藝,像你這樣的身手,絕非三年五載的工夫。尊師殷勤教誨,絕不會從那時就讓施主你做犯法的事吧。如今投身入鳳尾幫,自認為是英雄豪俠,可是從個人的天良上想一想,是不是已走向歧途?如今鳳尾幫已落到這樣結果,正應該想一想,絕岸回頭,迷途知返,尚不為遲。施主,你要是再那麼率意而行,幫助著武施主做岀國法上不許,武林中難容的事來,你怎對得起師門授藝之情?韋施主,你要仔細地思量一下才是。”
鐵指金丸韋天佑道:“大師,你這份苦口婆心,我們可惜現在已無法領受。我韋天佑已破出一身所學扔在我錯走的路上,我們是各有各人的誌願,各有各人的看法。請你把這苦口婆心取起,留著等待我們再走到日暮途窮的道路上,庵主,你肯以慈悲之念,接引我們,我們自然領受你的盛情。”
這位輕塵師太聽到韋天佑的話,不由怫然說道:“江湖正義,自有公道在。韋施主,你要這麼講,貧僧倒要看看韋施主你有多大威力?”韋監堂率然答道:“庵主,你肯這麼慈悲我們,太叫我們感激了。我絕不會叫庵主失望,我定要竭我們的全力,與我們的對手好好周旋。”輕塵師太截住韋天佑的話鋒道:“結果呢?”韋天佑道:“我們隻要盡力地做,不問結果。”輕塵師太道:“很好……”底下的話沒出口,夥計已給送來什錦蒸食,是兩細瓷盤的蒸食,一碗珍珠米甜粥,一雙新燙花竹箸,一副吃碟和羹匙,用一個黑漆盤子送來。夥計已來到這副座頭附近,天南逸叟武維揚和鐵指金丸韋天佑霍地站起,韋天佑探身接取那黑漆木盤道:“你交給我,去,快給我們取兩碗粥來,寶醬菜再添一碟。”夥計答應著轉身去取粥來。天南逸叟武維揚也伸手把黑漆盤的這一邊抄住,和韋監堂兩人抄著這木盤,兩人表示著十分恭謹,雙雙地端著木盤說道:“師太,這麼粗糙的食物敬客,太不成敬意了。”口中這麼低聲說著,把木盤往這位輕塵師太麵前一送,那意思是十分誠敬,在外人絕看不出暗懷惡念。輕塵師太原是落如山嶽地坐在那兒,此時見武維揚和韋天佑已然把木盤遞過來,早已了然他們的心意,隨即慌忙起立,口中說著:“施主們太客氣了,貧僧這就很叨擾了。”突然伸左手把木盤子托住,右手打著問訊。
武維揚和韋天佑是安心把輕塵師太折在當場,兩人這時全是氣滿丹田,全身的力量貫到兩臂上,排山掌的勢子。這隻黑漆托盤上不下千斤的力量,隻要輕塵師太一個接不住這兩個鳳尾幫的奇人,定要立傷在他兩人的手下。輕塵師太暗運神功,氣達四梢,暗取暗放,這隻木盤子略進略退,卻把右手的問訊往起一招,肥大的灰布僧袍把手掌罩住,輕塵師太右臂往自己左手托的木盤子的左角下一探說道:“二位施主別客氣,放手吧。”口中道著放手,這隻右掌隱在肥大的袖管中,指尖向下,猛往外一揮,往韋天佑的雙臂上劃去。韋天佑撒手,略被輕塵師太的指尖掃了一下,雖是有內家功夫,也覺得兩臂痛若刀裁。武維揚還算機智,急忙地把木盤往外一推,雙掌明是抱拳,暗中卻先護住胸頭。這位空門異人,手底下也真快,抄住這木盤子邊,仍然是立掌一轉,武維揚已把雙掌撤出來。輕塵師太輕輕把木盤中的東西,一樣樣放在桌前。
武維揚見韋天佑頹然就座,自己也算是折在輕塵的掌力下,好生難堪。這位輕塵師太此時業已把木盤子中的兩瓷盤蒸食和一碗珍珠米粥放在了桌上,一副吃碟,一雙竹箸也放在麵前,左手中尚托著那木盤子,目光向武維揚一瞬,方要把木盤子扔還給武維揚,那夥計已騰騰地從格扇內走來,送來兩碗珍珠米粥,輕塵師太把那木盤隻好遞給夥計。夥計隻好用空著的一隻手接過來。先把它放在桌腳下,好騰出手來給這兩位客人放新添來的粥,一低頭,咦了一聲道:“這地板怎麼裂了?”武維揚和韋天佑不禁臉上全一紅。輕塵師太也低著頭,毫不客氣地享受這水雲居的精致麵食。
鐵指金丸韋天佑道:“夥計,這種地方,人多腳步重,你們地板裂了,難道還叫客人包賠麼?”夥計忙賠著笑臉道:“客人不要多心,我沒敢說什麼。客人饒照顧我們,難道還能管這些事麼?你還添什麼,吩咐一聲。”韋監堂搖了搖頭道:“什麼不用了,你去吧。”夥計搭訕著走開。
天南逸叟武維揚道:“我們現在打算向師太請示,這裏耳目眾多,說話也不便,從這東邊繞過去,有一片很大的樹林子,地勢最偏僻,也清靜,我們可否到那裏去談談?”
輕塵師太微微一笑道:“武施主,得放手時且放手,能容人處且容人。你既有再舉之心,我具打破你迷關之念,來日正多相會之時。貧僧始終認為施主你不是不能振拔之人,你這時這麼苦苦牽纏,此日多種惡因,將來定要多給惡果,這種無邊罪孽,貧僧還不敢擔承,也不願你這麼甘心墮入茫茫苦海中。依著貧僧看,相見期就許在指頤之間。可是,不是老尼年老昏聵,語言顛倒,貧僧我倒盼望再和你相見,也許借佛祖的慈悲,我們要結成方外之交呢。”
鐵指金丸韋天佑冷然說道:“庵主,你不必再用這些苦口婆心、慈悲度世的話來做當頭棒喝。現在我們這位已連遭貴派戲弄的老頭子,心如鐵石。在這種時候,任什麼顧惜他,成全他,全不必再談,這不是勸善的地方,也不是勸善的時候。我們既在江湖道上走,就該說昂藏漢子的話,此後我們的行徑要看別人對付我們的行為而定,哪個罪孽不罪孽的,全是後來的話,後來的話沒有什麼憑據的。庵主,我這江湖武夫,鳳尾幫的小卒,今日借著我們老頭子的光,我要在庵主麵前多得此教益。我也聽見勸善文中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想請庵主奉行佛家語,先入地獄,叫我們這彷徨歧路,走入迷途的人來看看,這才是佛門中人給人的一種折服信仰的信念。庵主可肯這麼慈悲麼?”
輕塵師太此番不避一切現身和武幫主、韋監堂相見,實在是具著遠大眼光而來,連那鐵葦道人、江南盜俠鐵筆邊天壽全是在同一的心意互相示警之下來的。因為這般人,對於天南逸叟武維揚這個江湖異人,全懷著同一信念而來。他們全認為是應該為將來著想,這次鳳尾幫落個瓦解冰消,一敗塗地,是否就算完全毀在淮陽派、西獄派手中,掌門人以及一般師友不願承認,也不敢自信。淮陽派除去當場受傷,死生難保的人,對武維揚所網羅的一般草野奇人、綠林積盜,並非是一網打盡,死灰複燃,自在意中。淮陽派、西獄派未來的隱患正殷,雖說是自有應付之人,所有十二連環塢漏網的正有不少能手,若是不審慎從事,隻怕十二連環塢的事,解決得容易,將來的事要比現在的還要加十二分的棘手。更兼武維揚又是江湖道中傑出人才,本領武功得過高人的傳授,有過精強的鍛煉還不算,因為武功造詣有多精純的鍛煉,還自有應付他的人,還不難對付。隻是武維揚和他所率領同逃出來的能手中,很有幾個極難製服的江湖怪傑,連武維揚那種一意孤行、百折不回的稟賦,全叫人對他要畏懼三分。這幾個鳳尾幫重要人物,要是能把他的心收拾下來,不僅淮陽、西獄派可以從此高枕無憂,並且也是一樁行道江湖的快心事,能從這寥寥幾個人身上給江湖上消弭多少無窮的隱患。這才在淮陽、西獄派退岀十二連環塢,還沒離開浙南境內,武維揚的再逞還沒有力量用上時一再地警戒勸勉,輕易不肯一現形色的,全毅然現身和他相見,用心良苦。
輕塵師太在水雲居和武維揚、韋天佑這番相會,更是對於鐵指金丸韋天佑喜歡他過去沒有顯著的惡行和過甚的劣跡,這人負一身絕技,聰明的地方,尤其比天罡手閔智高著一籌。不過會麵之下,竟使這位佛門俠隱十分灰心,竟想不到他這種桀鷲不馴、剛愎冷酷的地方,較武維揚猶有過甚之處。輕塵師太自己深深領悟著度人不易,知人尤難,自己修為四十年,尚還不能早看透他性情怪異,可歎枉懷著善念,空具婆心,不僅不能把他們領出罪惡之途,反倒要多留下一堆症結。自己在十分憤慨嗟歎之餘,不禁也有些難捺心頭火,聽到韋監堂要自己入地獄的話,麵前的食盤一推,站起來,雙手合十,向武維揚道:“武幫主,貧僧得幫主的慷慨布施,心領盛情,貧僧這裏合十了。”武維揚也趕緊站起,拱手答禮道:“庵主不要多禮。”底下還要說別的話,輕塵師太竟自扭過頭來,向鐵指金丸韋天佑道:“貧僧自皈依到三寶下,是以身許佛,要披著這副臭皮囊來救眾生,來懺悔我自身過去的罪惡。韋施主警戒我,要是具救世之心,必須先入地獄的人入地獄,貧僧敬遵韋施主的大教,我倒要在施主麵前一參正果,我的修為不虔,身有什麼罪孽,我早入輪回。施主,咱們到那片鬆林,就是武施主所說的去處。”
天南逸叟武維揚淡然說道:“庵主,你肯這麼慈悲,我感激不盡。好,咱們這就走。”韋天佑已經招呼著水雲居的夥計把酒飯付清。輕塵師太已經走到了廊子的前邊,這時天南逸叟武維揚和韋天佑也隨過來,輕塵師太扭頭向兩人說道:“二位施主,可願同舟共濟麼?”武維揚道:“庵主自管請,我自有船隻。”韋天佑卻向那柳蔭下的漁船一點手道:“船家,把你的船先過來,我們要渡往那邊柳堤上去。”那漁船上的兩家舵主韓起鳳、陸雲全在船頭上暗中監視著,水雲居所有的情形早看在眼內,知道幫主又遇勁敵,遂全暗中注視著,更察看著附近所有來往的人。這時見幫主和韋監堂全起身,更向自己招呼,立刻把船隻撐過來。青龍橋舵主陸雲答應著道:“客人到對岸去,從這裏上吧。”這時輕塵師太已從上麵躍了下來,武維揚和鐵指金丸韋天佑也翻到船麵上。這兩隻船一掉船頭,往柳堤這邊蕩來。這邊的柳堤上也有三三兩兩的納涼,輕塵師太已聳身飛縱上了柳堤,船家在後麵一聳身,躍到船頭,把輕塵師太那木魚子拿起往艙板下一放,隨手提起一個小小黃包裹,上麵插著一柄拂塵,向已上柳堤的輕塵師太招呼道:“庵主可要這個麼?”
輕塵師太瞥了一眼,見武維揚、韋天佑已經各自離船登岸,遂伸手把船夫手中托著的包裹上插的拂塵接去,說聲:“包裹存在船上,你把船放回樂清東坪壩等我。”船夫答應著,仍把包裹放入船板中,蕩船離開柳堤。輕塵師太用手中拂塵向著前麵那片鬆林一指道:“施主們,咱們到那鬆林中去。貧僧先行一步,免得有路人跟了去多有不便。”說罷,不待答言,立刻轉身先走入柳堤的樹後,把身形隱去。武維揚和韋天佑仍然循著路徑明顯處緩步走向鬆林,果然這樣竟沒有人再注意。武維揚和韋天佑一進鬆林,穿行過兩三排樹去,才到裏麵空曠之處,隻見這位空門俠隱正在背著身子倒背著手,右手的拂塵拖在地上,仰著頭看著一株足有三百年的古老蒼鬆,繁茂的枝頭,幾隻翠鳥在喳喳地叫著,那種靜穆悠閑,莊嚴的法相,和那古鬆同一高矮,更似毫不提防已有勁敵就到的情形。鐵指金丸韋天佑驀地心裏一動:我何不先警戒這老尼一下,叫她也嘗嘗我鐵指金丸的手法?伸手探囊,扣了三粒金丸,突然喝聲:“鳥兒,你不走就別走了!”
輕塵師太在背著臉聽鳥觀鬆的當兒,鐵指金丸韋天佑要顯露自己身手,要以自己成名絕技鐵指金丸給輕塵師太一些顏色看。武維揚是絕沒想到韋監堂會辦岀這樣失於檢點的事來,趕到韋天佑話聲出口,他這種手底下是多麼神速,武維揚再想攔阻他哪還來得及,三粒金丸已經打了岀去。要論韋監堂這手連珠金丸實具非常的絕技,他是一心給輕塵師太一些顏色看,這三粒金丸打岀去,全奔輕塵師太的頭頂上,可絕不想傷著輕塵,要從頭皮上擦過去,取樹上的三隻翠鳥。
這三粒金丸已經到了輕塵師太頭頂上,這位空門俠隱猛然一翻身,右手倒拖著的那柄拂塵猛然往起一揚,往外一揮,口中卻喝著:“我入地獄,你卻殺生!”這柄拂塵往起這一甩,正迎著三粒金丸,竟自全被擊回來,完全向鐵指金丸韋天佑打去。這一來,任憑韋天佑怎樣武功純,身手快,也是完全出在自己意料之外,三粒金丸是橫著出去的,也照樣橫著打了回來,這三粒金丸是奔韋天佑麵門、兩肩井。韋天佑往左一垂肩,麵門和左肩井的這兩粒金丸,完全閃開,可是奔他左肩頭的這粒金丸竟打中了右肩頭。還仗著是打中偏鋒,沒有打實了,就這樣肩頭火炙似的。韋天佑此時羞愧之餘,隻有暗忍著被打的痛楚,沒肯出聲。自己在羞愧難當之下,竟自要老羞成怒,翻臉動手。天南逸叟武維揚在這種情形下,哪還能再不發話攔阻?忙向輕塵師太拱手道:“庵主,我們韋監堂金丸打鳥,並無惡意,庵主不要誤會。”
輕塵師太轉過身來站在古鬆下,右手拂塵橫垂在麵前,左手依然背在背後,枝頭上的一群鳥已經被這把拂塵揮動之勢,驀起飛翔著,隻是依然不肯離開枝頭一帶,鳴舞飛翔著。輕塵師太聽到天南逸叟武維揚的話,冷然答道:“武幫主,你這話講得稍差,韋監堂對人雖無惡意,枝頭上小鳥終屬生物,韋監堂妄動殺機,貧僧實覺莫名其妙。韋監堂雖非佛門弟子,也應該知道胎蛋濕化,披毛帶掌,全是一個生命,隻要不是有害於人和堪入庖廚的,何必無故加以殘害?貧僧對韋監堂莫測高深,願有以教我?”
天南逸叟武維揚知道叫韋天佑一答話,就得輸口,立刻怫然說道:“庵主,細微小事不值一談,我們此來是向庵主求教來的,盼望庵主早早賜教,我們也好各奔前程。久仰庵主以三十六式伏魔劍名滿中原,一百二十八手迷蹤掌,另有絕傳。我武維揚也練了一件俗淺的兵器,輕易不敢在江湖道上獻醜,今日得遇當代大俠,我武維揚不揣冒昧,要在庵主麵前領教。”說著話,隨手往腰間一探手,從腰間掣出一條金龍鞭,四尺二長的鞭身,前梢是一個龍頭,龍口中嵌著一個鋒利的舌頭,探出龍口一寸。這條金龍鞭足有核桃粗,通身用紫銅拔絲編的,現出鱗甲的紋路來。這條兵刃一亮出來,往地上一拖,手把龍尾,向輕塵師太道:“武某這條兵器,庵主可肯賜教麼?”
這位空門俠隱輕塵師太,見天南逸叟武維揚亮出來這條金龍鞭,果然是一件奇形兵器,跟矮金剛藍和的銀絲虯龍棒,以及秦中三鳥首領追風鐵翅雕侯天惠的金絲鎖口鞭另有不同的威力,看出武維揚已經安心要和自己以全身本領一較勝負,這種剛愎情形,叫人實在太灰心。事已至此,自己不以西獄派絕技給他些警戒,他也絕不肯罷手,遂含笑說道:“武幫主,貧僧早聽人說過,武幫主有一條奇形兵器,足以壓倒武林。這次竟令貧僧能開開眼界,這也是貧僧的幸事。武幫主肯以獨步武林的金龍鞭賜教,貧僧願在這條金龍鞭下領教。”
天南逸叟武維揚見輕塵師太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出這樣的話來,未免懷疑,自己對於西獄派的劍術早有所聞,隻是這位西獄前輩輕塵師太並未挾著兵刃,自己驟然現出金龍鞭來,實因方才在水雲居暗較內力已分強弱,再和這老尼拆拳換掌,自己也未必是她的對手,遂以這種奇形器械要挾。此時見輕塵師太這麼答對著,自己倒不肯失禮示弱,遂說道:“庵主,以金龍鞭在庵主西獄派劍術下請教倒還可以,若是庵主以赤手空拳,我武維揚雖是江湖末流,也不肯那麼自暴自棄,請庵主得明白賜教。”
輕塵師太把手中的拂塵一擺道:“武幫主,你不要太把貧僧看得那麼重,武幫主以一身絕技,又以這種奇形兵刃來賜教,貧僧哪敢有輕視之心?不瞞武幫主說,貧僧從二十年前,即在青蓮庵我西獄派佛祖前對劍閉門,不願再用那柄白鶴劍多造殺孽,現在願以這柄鐵拂塵和武幫主領教幾招。”
天南逸叟武維揚一聽輕塵師太說出所用的竟是沙門中所有的一種護法利器鐵拂塵,自己暗暗慚愧見聞終屬淺陋,這種鐵拂塵能用它代替幾個兵刃,九煉合金製成了拂塵,看著和馬尾一樣,可是比什麼器械全厲害,既能用它做兵刃,就是具內家上乘功夫,今日大約是我武維揚的下場日子了。隨口答了聲:“好,鐵拂塵較白鶴劍尤具神妙,請庵主賜教吧。”
輕塵師太慨然答道:“武幫主請。”天南逸叟武維揚往後一撤步,左手的拇指扣在掌心,伸著的四指往握著金龍鞭的右手背上一搭。輕塵師太鐵拂塵的挽手絨繩往腕上一搭,立刻把拂塵垂在了腕下,雙手一合十,也是一撤左足,把丁字步變成半馬樁。這是兩下裏各自按著武林動手的規矩各自一施禮,身勢立刻變換,天南逸叟武維揚左手一捋金龍鞭鞭身,右手握鞭尾,往自己胯下一掣,壓鞭猱進。輕塵師太倏地把鐵拂塵由左往右猛然一揮,往自己的背後一揠,左手打著問訊,身形移動,往右輕身疾走。這種沉毅莊嚴的態度,肥大的灰布僧袍,被這鬆林中的鬆風吹著,再加這種穩健輕靈的步法,走開了,肥袖長襟,隨著風吹身走的勢子向身後飄揚著,真似行雲流水,飄然若仙。
天南逸叟武維揚也非弱者,揠金龍鞭急追,緊追著俠尼輕塵師太的後蹤,直撲過來。林深地僻,兵刃不俗,人不俗,這種動手,一亮式子已自不凡。輕塵師太往右盤出七步去,本是斜身側步,見天南逸叟武維揚已經趕過來。兩下裏相隔隻有三步,武維揚猛喝了聲:“庵主接招。”隨著這個“招”字,掌中的金龍鞭已然左手掣開,步眼一停,右手往回一帶,已經抖起,翻轉來,鞭身金光閃爍,挾著一股子勁風,向輕塵師太摟頭蓋項砸來。
輕塵師太倏地一換式,身軀已經斜轉,竟自往左轉身上步,左足一提,右手鐵拂塵翻起來,竟往金龍鞭的鞭身上搭來。武維揚見鞭已砸空,鐵拂塵反倒壓著自己鞭身。這種鐵拂塵能這麼用,正和自己的金龍鞭刁、鎖、纏、拿是一樣的手法。這一來,武維揚雖自恃其沉力大,但是對手實不敢輕視,她既敢用這種輕器械和自己重兵器往一處搭,定有所恃。自己遂在這種鞭下砸的勢子中,用漁父搬會式,憑自己非常的腕力,硬把已砸下去的勢子往左一帶,身形可也得往左半施,往下半殺腰,已垂下的金龍鞭的龍頭硬坐回來,把它變成“烏龍盤桂”式。這種腕力實具驚人的力量,變招快,鐵拂塵是從上壓下來的,居然被武維揚撤開,反向輕塵師太攔腰卷來。輕塵師太暗喝了個“好”字,鐵拂塵往起一抖,倒躍龍門,身形如輕風飛絮,已倒縱出丈餘來,右足一著地,左足提起,鐵拂塵斜向上橫在胸前,左手仍打著問訊,封住了自己的門戶。
天南逸叟武維揚金龍鞭橫卷,又進了空招,順著一身橫掃之力,借勢借力一個盤旋,身形翻轉,已經順勢把金龍鞭往外一抖,龍頭筆直,左腳一點地,身軀已騰出去。可是這條金龍鞭隨著他一抖之勢,鞭身筆直,形如槍勢,縱送之間,已到了輕塵師太的麵前,金龍鞭竟向輕塵師太的胸膛點來。這種身隨鞭進的勢子,是真快真疾。
輕塵師太連容他遞了兩招,這時見武維揚竟自把金龍鞭變作白猿槍法來使用,手底下真見功夫,師太精神凝結,要給武維揚看看西獄門中的老尼是否容易沾惹的。金龍鞭已追進來,容得隻剩三四寸近,身形依然沒動。這兩下裏是各具不同的身手,武維揚在武功上實有精純的造詣,鞭遞到後見輕塵師太的身形不動,就知自己要為她所製,鞭的龍頭明是已夠上地位,潛運中元之力,往裏一縮鞭尾,身軀往下一沉,愣把金龍鞭撤回半尺來。可是口中喝了個“著”字,猛然一吞一吐,龍頭的舌尖子奔輕塵的腹上點去。這一手用得神足力足,手快鞭快,在同一個勢子中,要換勢變招,把金龍鞭連環運用,這種絕技也隻有這種名家能運用。好個西獄派前輩輕塵師太,本是單足點地,倏然把身軀往左一撐,左腳也沒撤步,仍然是右足點地,隻身軀已往右縮回半尺來,天南逸叟武維揚的鞭已點空,輕塵師太的鐵拂塵已然是從下猛然往上一翻,蟄龍騰空。這次任憑武維揚手底下怎樣快,也不易再閃躲了。鐵拂塵正抖在金龍鞭鞭身上,當的一聲,竟把金龍鞭掠起,向上飛揚出去。彼此各自往旁一縱身,武維揚已覺到這位庵主果然是名不虛傳,這柄鐵拂塵實未可輕敵,若非自己武功造詣夠火候,內力充,隻這一手,金龍鞭非出手不可。這時兩下裏二次返回,再行遞招,武維揚把這條金龍鞭施展開颯颯風生,崩砸點打,纏鎖刁拿,上下翻飛,矯若金龍飛舞。輕塵師太這柄鐵拂塵更具無窮的奧妙,竟用它施展三十六式天罡劍,暗合著點穴術,這種上乘的功夫更有不同凡俗。對付這種勁敵,這種奇形兵器,依然是氣靜神凝,可以當得起靜如山嶽,動若江河,起落進退,身形駭電驚霆。武維揚於輕功提縱術有特殊的造詣,在前集書中曾說過,能夠以一人的威力,抵抗眾夫,能在帆檣林立的桅竿杆上縱躍如飛,這種矯捷的身手,實不是平常武林中人所敢妄與周旋的。這位輕塵師太應付有餘,進退如意,攻守自如。這柄鐵拂塵施展起來,雖是不如武維揚的金龍鞭的威力大,但是武功中運用器械,全在內力的鍛煉。輕塵師太這柄鐵拂塵,有化作鞭劍棒不同器械的作用。兩下裏會鬥到三十餘合,這種對械換招已為武林中所僅見,因為武功上分高下,總不能一致,強弱之間,一進招就可互判出來。平常不過三招兩式就可以分出輸贏來。天南逸叟武維揚和輕塵師太這種各挾著驚人的絕技,兩下裏在對械換招,形似遊戲,才把招發出來,隻要對手一用招拆,立刻撤抬變換,進退迅捷,才沾即走。兩下裏各以一身絕技,來較量這兩件武林中僅有的兵器,武維揚把這條金龍鞭上的功夫全施展開,依然是難占得一點上風。
武維揚暗自著急,把鞭風展開,霍霍生風,又走三四招,兩下裏正趕了個對麵,輕塵師太的鐵拂塵當頭砸下。武維揚一揮金龍鞭,用龍頭往外一撥,鐵拂塵輕塵師太往回一撤招,武維揚握金龍鞭的龍頭一甩鞭尾,帶著風聲向輕塵師太便砸。這次武維揚用的是連環四式,用鞭尾砸出去,在輕塵師太才往左一斜身,武維揚不容這條金龍鞭往下落,竟自猛把右足橫著往後一滑,硬把金龍鞭撤回來,一個旋身盤打,這條金龍鞭橫卷過來,這樣勢子又勁,又疾,變化得也太快。輕塵師太相離過近,這種招數真有些不易躲避,師太鐵拂塵往上一甩,身軀已如一縷輕煙淩空拔起。天南逸叟武維揚暗喝:“你這還哪走?”金龍鞭原是旋身盤打的,借勢跟著又一個翻身,這條金龍鞭複向上打去。輕塵師太身軀縱起,正往下落,忽地武維揚竟用連環四式這鞭趕打,金龍鞭尾又向身上砸來。好個俠尼,鞭尾已到了身上,憑內力在身軀往下落的勢子,氣一沉,手中的鐵拂塵往後一甩,正和鞭梢纏住,用千金墜的功夫,氣往下這一沉,如同流星泄地式,倏地這位輕塵師太的身軀已落在地上。可是身軀往地上落得越疾,鐵拂塵已卷住的金龍鞭纏得越緊。武維揚這次知道自己反為人所製,腕子上一用力,緊握龍頭,想把金龍鞭奪出來,哪知就和粘上了一樣。輕塵師太腳落實地,一斜身,手中的鐵拂塵暗暗一用力,已經把真力用上,向武維揚道:“武幫主,這總可以算了吧?事到臨頭,終須罷手,糾纏到幾時也有個散字。”天南逸叟武維揚暗中用上力隻是沒奪過分毫來,自己才待往輕塵這邊縱送,用欲取姑與之力,聽輕塵師太說出這種話來,隨答了聲:“好,就依庵主的大教,我們就此罷手吧。”輕塵師太手中鐵拂塵微一鬆,已自分開,往後退了一步,向武維揚道:“金龍鞭業已領教,實在高明。武幫主,我們相逢有日,暫且告辭。貧僧所說的話,請武幫主還要三思為是。”
天南逸叟武維揚道:“庵主武功卓越,我武維揚實在拜服,庵主請吧。我們將來的事還不能預定,隻有再會時自有個公道。”說到這,金龍鞭已圍在腰間,向輕塵師太一拱手,翻身向韋監堂一揮手,聳身一縱,躍入樹林中。鐵指金丸韋天佑向輕塵師太一拱手道:“西獄派輕塵師太,今日我韋天佑算折在你手中。不過我韋天佑還不大甘心,我韋天佑隻要這三寸氣在,定要和庵主再周旋周旋,我們大約再相逢也就指頤之間了。”
輕塵師太憤然答道:“韋監堂,人敢倒行逆施,助紂為虐,貧僧定叫你看到了層層阻難叢集你的麵前。”韋天佑道:“好吧,庵主你盡管施為,咱們是各行其誌,隻要我們能得到庵主的慈悲,也算是不枉今日之會。”說罷,腳下一點,已騰身躍起,竟用燕子穿雲的絕技,飛登樹杪。就見他往樹帽子上一落,哢嚓哢嚓一陣響,枝葉紛紛墜下來,每一起落全是一片響,和枝葉往下紛墜,展眼間人聲頓渺。輕塵師太眼望著鐵指金丸韋天佑背影,不由念道:“孽障,看爾橫行到幾時?”輕塵師太十分歎息著和武維揚等背道而行,穿林而去。
且說武維揚和韋天佑出了鬆林複聚合一處,直撲河幹,還沒離開這段草木叢雜的僻徑,驀然道側一片小樹叢中飛縱出一人,直撲到武維揚和韋天佑的身旁。武維揚、韋天佑全是驚弓之鳥,各自往旁一退,隻見來人穿著一身藍布短衫褲,赤足穿草鞋,頭上戴著馬蓮坡大草帽子,低著頭,竟自俯首躬身向武維揚致敬道:“首領,怎麼樣?那老姑子打發了麼?”武幫主和韋天佑這才看出,來的正是湘江漁隱戴興邦。武維揚點點頭道:“她已走了,你怎的竟趕到這裏?”
湘江漁隱戴興幫道:“老尼這種狂妄之人,令人難耐。水雲居我給她些顏色看,倒險些被她暗算,老尼十分紮手。我和酒家廝纏後,把水雲居一帶仔細查勘了一番,深恐怕還有她的一黨潛伏謀我。遇到我們樂清舵的弟兄,聽他們說,因為緝私營、水師營這一有傷亡,他們越發處處尋我們晦氣,外壇各舵雖沒被官兵動了,可是全得趕緊移動分散,風聲十分緊,大約官家非要把我們在浙南這點力量完全消滅了才肯甘心。本座已經告訴他們分頭通知巡江十二舵,叫他們分頭派人轉知甄海道境內水陸各舵,把船幫分散移動,叫他們掌舵的在三日內齊樂清報到,聽幫主的訓示。至於在樂清的臨時總舵,須等他們到了樂清,自有本幫弟兄來接引他們。首領,本座這麼分派可行麼?”
天南逸叟武維揚點點頭道:“很好,正合我意。官家以全力來對付我們,我們倒盡我們的力量和他周旋一下看看,究竟這鳳尾幫是否就能那麼任他們侮弄?我武維揚還不信我就沒有力量對付他們。很好,三日之期,我正可先在這裏了卻一樁大事,這老尼紮手異常,我們要盡全力和他們周施一下。可曾問過淮陽、西獄的船隊已離開浙南麼?”
湘江漁隱戴興邦道:“據弟兄們說是今晨才移動,還沒離浙南,現在還是請首領趕回青龍橋為是。”說到這,複向韋監堂打了招呼,韋天佑是一語不發。湘江漁隱戴興邦是早已知道監堂鐵指金丸韋天佑今日遭了慘敗,這是他畢生的羞辱,自己倒不便再問他那過去的情形。武維揚聽到戴香主所說的情形,知道後患方殷,自己也不便在此盡自耽延,免得這種地方再生事故。這時這隻快船已然蕩開,這位東坪壩舵主韓起鳳操舟術十分嫻熟,船走得非常快。在臨來時還沒怎麼顯得水麵上有什麼顯然的差異,這一走向歸途,迎頭遇到了三三兩兩的漁船快艇,前麵有陸雲撐著竹篙,在船頭上照應著水麵上,可是這位陸舵主見所過來的船隻,多半不是本舵上的,可全是本幫的巡江各舵所部,自己不明白隻這短短的時間中竟會這麼快已經調遣各舵船隻弟兄來護衛龍頭幫主。龍頭幫主由兩位福壽堂香主陪著在中艙,也看到所過來的船幫是本幫所部的占一多半,可是明是看見青龍橋舵主、東坪壩舵主絕不打招呼,也不遞隱語,這分明已有人在暗中統率指揮著。可是歸程到一半的水路,漸漸地有緝私營、水師營小巡船,三隻一排,兩中一拚,也全往鳳凰屯那一帶蕩過去。這種情形看在眼內,未免令人有些懷疑。在一路上所遇的船隻,雖有的麵目過生,行船掌舵的手法雖和本幫的暗規近似,隻不過一瞥而過,不敢確認,總計起來,已有三十餘隻,幾乎夠一舵的數目,不過內中沒有大船而已。內中也夾著官家巡船,全奔了鳳凰屯。這就不能認為全是偶然的事了。
湘江漁隱戴興邦忽地一眼瞬見從左側衝過來的一隻快船上,雖僅兩個人,後麵操槳的是一個三十許的健壯漢子,手底下非常矯捷,船頭上站定這個是水手打扮,年紀在四十上下,赤紅臉,兩道濃眉,如同刃裁,在左眉上長著一顆紅痣。湘江漁隱戴興邦咦地驚呼一聲,向韋天佑招呼道:“看!可認識他?”韋天佑驚異注視之下,搖頭道:“沒見過此人,難道是我們對頭麼?”這時來船已經走過去,船頭上那人也向這邊死盯了兩眼。戴興邦答道:“大致不差,此人是曾當過緝私營的哨官,我怎麼會不認識他?我們還是老鄉呢!這種人你憑他怎樣喬裝改扮,總掩不住他的本來麵目。”說話間,離著青龍橋暗樁已近,忽然西麵又過來兩隻小船,兩船並行,故意地橫戳著水麵,並且船頭上水手還是高聲喊:“喂,這麼狹的水麵走這麼快,水麵讓你所占了,幹什麼的?停船!”這種口吻,分明是挾著一種勢力,這一來,兩條小船已經行跡顯然。湘江漁隱戴興邦一看情形不好,這定是辦案的官人,立刻向武幫主和韋天佑打了招呼,躥岀艙來,站在船頭喝問:“船行江中,又不犯王法,這江汊子裏船隻很多,你憑什麼麼攔截?”對麵船上的人竟自喝了聲:“全把你們洗了澡,再說。”他們兩隻船頭往一起合攏,木槳緊翻,撞了過來。那青龍橋舵主陸雲手中的竹篙一抖,喝聲:“你們瞎了眼!”竟點在左邊的船頭上,小船撲通一聲,竟來個底朝上。右邊船上一個壯漢,喝道:“你們敢拒捕殺差?”他手中的竹篙猛然往外一掄,早把陸雲的竹篙震出了手,把水麵的水擊起多高來。可是他二次把竹篙抖起,竟點在這邊的船頭上,船一打橫,對麵船頭那壯漢竟喝聲:“後麵的人下去動手。”戴興邦知道事情不能善了,才要縱身躥過來,從肩頭後嗖的地兩縷風聲,那粒金丸從自己身後打過去,對麵船上竟自連那壯漢和另一名水手全被打入水中。戴興邦招呼了聲:“韋香主,你催船前進,我擋他們一下子。”說話間,水麵上水花一翻,翻下水的人全撲了過來,那個壯漢浮著水,身軀探出水麵說道:“好小子們!真敢動手,你們還想走麼?”
湘江漁隱戴興邦把頭上的馬蓮坡大草帽驀地往船板上一拋,冷笑一聲道:“小輩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在眾目昭昭之下,攔劫行船。小輩們,咱們一塊往龍王爺那算賬去。”一聳身,從船舷上躥起來有五六尺高,頭上腳上,向那兩人猛撲下去。那兩名壯漢往下一坐,沉入水中,可是湘江漁隱戴興邦已然紮入水中。鐵指金丸韋天佑在艙中看到戴興邦這種身手,知道官家喬裝這般人要自找遭報。這時船已走出來,前後稍一齊蕩槳,船行如飛,向青龍橋駛來。
這時水麵上來往的船隻不斷,天南逸叟武維揚把自己這邊船窗支起一半來,到有來往的船全可以看得見,別的船往艙裏看可不行,青龍橋在望,離著也就是十幾丈遠,這一帶正是一片荒涼之地,葦草叢生。青龍橋舵主見這一帶還有別的船隻,他這裏已變成了暗樁,若是這麼進了港汊子,這裏的船隻要有一隻是對頭人來臥底的,那一來就要牽動了全局,立刻把船放慢。見本舵的弟兄已經放船出來到這一帶梭巡,陸雲打定主意,這非得招呼本舵的弟兄,叫他們把入港的道路全清理了,上下水路,一箭地內,不準有外船,不怕和來船故意鬥毆生事,也不叫他貼近這股道路,好容幫主歸舵。陸雲才向貼近了自己的一隻小船遞了暗令,用隱語叫他聽令,忽聽得葦草深處連起了兩聲蘆笛,在這蘆笛起處,距離幫主這隻船上下水一箭地外,同時一片嘩噪的聲音,下水那邊更夾著一片呼救的聲音,那水麵上的船一齊聲喊著:“壞了,好幾條性命,翻船了。快快,先救人要緊!”從上遊一箭地內的船不約而同地拚命疾駛過去,可是上遊一箭地外的船已有人給擋住,這一帶立刻靜蕩蕩的。
跟著葦塘深處,蘆笛聲再起,一陣水花翻騰,葦草被壓得哢嚓哢嚓之聲,連對麵和船塢一帶,迅捷地放出四五隻小船來,有往上遊的,有往下遊的,跟著入青龍橋舵的港汊口內,已有船隻在裏麵停住,船頭上有人向這邊招呼:“陸舵主還不回歸,等待何時?”
青龍橋舵主和東坪壩舵主已看出迎出來的,正是青鸞堂香主天罡手閔智,金雕堂香主八步淩波胡玉笙。這兩位香主全變了形裝,全是船夫的打扮,短衣短褲,赤足草鞋,恭立在船頭,幫主這條船已經穿進了港汊子,兩家香主容這來船放進去,連吹了兩聲蘆笛,立刻全船退進港汊子。這時鐵指金丸韋天佑從船中出來,向閔胡兩位香主打了招呼,立刻兩船從這彎曲,轉到水道,往裏直到停船的港灣深處。這裏的情形已和黎明離開這裏時不同了,所有能容納船隻的各水汊子裏全布滿了大小船隻,幫主武維揚走上船頭,主舵上已經添了五隻雙桅的大船,集合在這一帶的快船放哨的梭艇,足有四五十艘,每船上全有一隊弟兄,一隊弟兄有一個首領,靜悄悄地侍立在船頭,真是鴉雀無聲。所有本舵上的船隻反倒全讓出停泊的地方來,幫主一上大船,所有立在船頭的人,全是俯首躬身,兩手附膝地向幫主行禮,更向所有隨來的香主行禮。武維揚對於這一大隊船隻所帶人雖不能全記得他們是應屬在哪一壇哪一舵,內中有幾個眼熟的,已然看出是內壇中護壇二十八宿隊和巡江分舵,武維揚認出他們的管轄所屬。自己在這種勢敗之餘,本是應該高興的,隻是想到從自己重建鳳尾幫,慘淡經營,晝夜擘畫,竭盡自己全份心力,才把十二連環塢整頓到穩若泰山,自以為把鳳尾幫樹立起百年大業。哪知道突招大禍,致使十二連環塢落了個瓦解冰消,所有壇下的弟子死亡逃散,隻剩了這一部分零落不全的船隊,在自己勢敗途窮之下,尚不忍棄我而去,更足叫自己傷心。武維揚一邊傷感著,一邊走進了大船,看了看艙中,並不見雙掌翻天崔豐等。武幫主落座之後,青鸞堂得主天罡手閔智和金雕堂香主八步淩波胡玉笙全進得艙來向幫主行禮後,向韋天佑問起赴鳳凰屯接應的尚有戴香主,怎麼沒一同歸舵?
韋監堂道:“離本舵不遠,遇到了鷹爪孫喬裝阻擋,戴香主此時正在收拾他們,大約不久就可回來。現在有護壇二十八宿的各隊,闖出十二連環塢來報到,隻是護壇的二十八隊已剩了七隊,那二十一隊全被打散了,各舵的舵主全數罹難被擒,能夠闖岀各水關的或者現在還許有人,隻是不知舵主在哪裏安樁,無法歸舵。這是遇到本舵放哨出去的弟兄,才把他們接引到本舵。還有巡江十二舵中各舵主,在黎明時看出形勢不好,紛紛移動,因為官家已在派遣出若幹小艇巡船明是查江麵,暗中卻是搜査鳳尾幫的各處伏樁暗舵,現在集合在青龍樁的,一共有九舵。全部船隻,可未能立刻調船到青龍橋。本座因事情緊急,不能再遲延,故此已用竹符旗令請崔香主及各位舵主變裝易服,分頭去傳令,叫所有在浙南的各處分舵接到竹符旗令的立刻移舵,將船隻分散分開,各就本舵熟悉之地,把船隻完全隱匿起來,趕到樂清的在那裏聽候主壇的竹符歸舵。所有從主壇逃出來的本幫弟兄,不和那一舵接近時,得趕緊盡全力,接應他們,叫他們也好為本幫保全一隻船,也就是為本幫多保全一分實力。僭越之處,還請幫主來原諒。”當時天南逸叟武維揚道:“很好,正該這樣辦。我也看到這一帶情形十分不穩,平時我們安樁立舵的地方,官家何嘗不知道,不過他們不敢動我們罷了。如今情勢一變,他們不動得也敢動了。好!這倒要看看我們還有沒有掙紮的力量?”說完便長籲了一口氣,歐陽尚毅從船外進來,沈阿英、沈阿雄也跟進來,向幫主行了禮。歐陽香主道:“幫主,鳳凰屯一帶情形怎樣?據本人察看這一帶的形勢,不宜久留,我們還是趕奔樂清縣,集合所有各舵弟兄,保全實力,再做第二步打算。不知幫主意下如何?
天南逸叟武維揚道:“我倒另有主張,少時再說。”隨令沈阿英喚侍立在艙外的陸雲、韓起鳳兩舵主進見,沈阿英出去把兩位舵主領進來。兩舵主適才是奉內三堂香主的壇諭,到鳳凰屯接應,現在是已然歸舵,就該按著幫規壇戒行事,一點不敢越禮,幫主雖是在自己的舵上,也不敢隨意在幫主麵前行動。跟沈阿英進得艙來,以幫規之禮參拜幫主,後向三堂香主行過禮。龍頭幫主向兩人道:“陸雲、韓起鳳,你們很能為祖師效力,實在可嘉。今日之事,尤令我欣賞,我們全隊的弟兄能夠這麼替幫中效力,正是我鳳尾幫全幫之幸。現在正是我們為本幫爭生存之時,你們要好好地隨本幫主共抗危局,力挽本幫這步劫難,祖師定要嘉獎你們的。”陸雲、韓起鳳齊謝幫主的慈悲,武幫主道:“把所有集合在本舵的各舵主集合,本幫主要在船頭向他們講幾句話。”
陸雲和韓起鳳答應一聲,一齊退岀艙外,跟著蘆笛連鳴了三陣,內三堂香主和鐵指金丸韋天佑先走出艙來,沈阿英、沈阿雄跟隨幫主步出艙門。所有這一片港汊子中全布滿了一排排的船隻,此時分撥得眉目了然,各按著船幫的位置,每隊船船頭上站立一位舵主,手中擎著一麵小旗,肅立在船頭。趕到天南逸叟武維揚一到船頭,立刻各把手中的小旗一舉,齊向天南逸叟致禮。開幫主肅然答禮,隨向這所有的舵主們道:“我武維揚應付無力,統轄無力,致使十二連環塢瓦解冰消,為本幫以死命報效祖師的弟兄,跟著遭到死亡逃散。現在我到了這般地步,弟兄們依然不肯棄我而去,以身許幫的義氣,尤其叫我武維揚覺著太對不住弟兄們了。我武維揚從閩中為鳳尾幫而來,我得為鳳尾幫盡到最後一分之力而去。弟兄們能夠始終不忘幫規,不負我武維揚,我定要盡我全力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今日和我共患難的弟兄,也就是將來和我武維揚共享安樂的朋友。我們隻要能謹守壇規,在這種局勢下和我武維揚共存亡,願我鳳尾幫祖師以靈感嘉惠弟兄吧。此處亦非久居之地,明日請弟兄領龍頭朱劄,照劄行事。”
這時所集合的二十八宿護壇各舵主中,星日馬舵主向龍頭幫主躬身道:“幫主,弟子等蒙祖師的慈悲,得幫主的教誨,得在壇下效力,對於本幫沒有多少效力,養軍千日,用在一朝,我們遇到本幫成敗關頭,不給幫中來效死命,我們既背入幫之義,更辜負了幫主提拔我的意思。如今總壇主舵被抄,正是我們弟兄報效祖師的時候,我們隻要有幫主領導,願為本幫把一腔子熱血倒出來,幫主怎樣令我們弟兄去幹,我們萬死不辭!”
武維揚點頭道:“好,這樣看來,我們鳳尾幫事尚可為。好,我武維揚不能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我願將我這一腔子熱血,和弟兄們一同獻與祖師,以贖我掌幫不力之罪。”眾舵主齊答:“謹遵幫主的訓誨。”這時武維揚才要轉身,忽然大艙前的水花一翻,往上一響,發現一人,眾舵主十分驚異,入港汊子處全有本舵守護著,這時忽地闖進人來,有怕發生意外,有暗器的全伸手取暗器,三堂香主也全湧到船頭,內中就有手快的竟發出兩隻鏢一支袖箭。這人踏著水哈哈一笑,伸手把暗器全行接去。歐陽尚毅向大家擺手道:“這是戴香主,大家不要動手。”一般舉手待發的暗器全勒在手中,這一來大家全覺著打得不對。湘江漁隱戴興邦是福壽堂中地位最高的一位香主,大家這麼粗率不察地動起手來,實在是太無禮了,隻是事已到此,無可如何。
這時湘江漁隱戴興邦已然一攀船舷躍上舵頭,口中說著:“好爽,天氣這麼熱,這個涼水澡洗得真痛快!”說了這個話一回身,向發暗器的舵主們瞬了一眼,隨即笑哈哈地說道:“眾位老師,手底下真可以,我險些挨了這雙鏢一箭,哪位的暗青子請拿回去吧,現買著又費錢又費事。”發暗器的這幾位舵主臉上全一紅,齊躬身說道:“我們沒看出是戴香主,魯莽冒犯之處,還請戴香主多擔待吧!”戴興邦含笑抹著頭上的水道:“我那是笑話,身在強敵環境之下,寧叫錯誤,也不要落個措手不及。”戴興邦隨手把接的暗器遞給船頭執役的弟兄交還各舵主,隨向幫主武維揚致禮。這位湘江漁隱戴興邦穿的是一身漁夫的粗衣裳,這一在水中出來,全身衣裳全和身上沾上。龍頭幫主忙說道:“戴香主,你到後艙把衣服換了,請到前艙細談。”這時那胡玉笙香主向所有集合的一般舵主一揮手,龍頭幫主已然轉身,各舵主一齊躬身相送,三堂香主隨著幫主轉進中艙。外麵蘆笛輕吹,各舵主全各自領率自己船隻退進了港內各葦塘蘆蕩。戴興邦已然換了一身幹衣服到中艙向幫主報告,自己把這裏所下來的喬裝官人的底已經摸清:“這裏實在不宜久居,何況各處奉到朱劄的可以趕赴樂清東坪壩,可是那沒有接到朱劄的,隻要知道幫主駕到此間,一定往這裏集合。這恐怕更易播散風聲,我看還是早離此處為是。”
武幫主微搖了搖頭,天罡手閔智道:“戴香主,這條水路上難道他們已經全掛了樁麼?那麼他來多少人,我們索性不叫他們回去一個,全把他們收拾了,免生後患。”戴興邦道:“今日絕沒叫他們討了一些好去。不過我們不能在這種地方過施辣手,他們吃了苦子走,今夜雖不至於就調集水師營大隊來,萬一要一網打盡,隻怕我們要在這一帶又鬧個攪海翻江,事情我們是不怕,可是於我們所計劃的前途頗多不利。閔香主,我們還是把青龍橋的舵口散了,免得在這裏多一番周旋。歐陽香主、胡香主以為如何?”
歐陽尚毅答道:“我們無論如何,明晨在黎明前把青龍橋集合的船隊全散開,盡一日的工夫,要移舵東坪壩好了。今日閔三弟所調度的情形還算不差,把這一段水程調度得始終沒有叫外人看出破綻來。我們隻要跟著移舵諒還不遲,不過也得緊緊提防一番。我們今日在這帶勘察的情形,認為對手絕不會對我們甘心,好在淮陽派、西獄派已經退往東坪壩一帶,諒不致再有他們這兩派來和我們糾纏。我們還是先著手把被緝私營、水師營所抄去的弟兄們營救岀來,免得有的被官家逼出口供去,於我們重建總舵事不利。”
天南逸叟武維揚從鼻孔中吭了一聲道:“淮陽、西獄派對我們尚不甘心。歐陽香主,你不要看得這麼平淡,隻這短短半日中,我們已會過他兩派中重要人物了!”三堂香主聽到幫主的話十分驚心,不敢緊自追問,隻是用驚詫的眼光注定了幫主和韋監堂。武維揚倒毫不猶疑地把鳳凰屯路會三俠的事大致說了。歐陽尚毅聽著默不作聲,天罡手閔智道:“他們還敢這麼不肯罷手,很好,我們倒要盡力和他們周旋一下,倒要看看最後的手段。”
八步淩波胡玉笙道:“這樣看來,我們趕奔東坪壩,或者還許和他們會上。”歐陽尚毅道:“這倒未必吧。幫主所會的這三人全是淨業山莊沒露麵的,我想淮陽、西獄兩派全來,負傷的人全得調養,二來和我們的事已經各走極端。現在我們雖落個死亡逃散,他未嘗不知道我們未必甘心,現在他們必要趕緊離開浙南,何況西獄派所擁的飛鷲船隊盡自在樂清停留,官家也未必容他們。這般人倒沒有什麼,這其中較紮手的人物倒許暗中阻礙我們一切人,不得不防。”
歐陽尚毅方說到這,艙外本舵舵主陸雲有事求見。歐陽尚毅令沈阿英喚他進來。陸舵主進來報告說:“派出四個弟兄喬裝到分水關一帶踩探,回來報告,十二連環塢中的火光未熄,黑煙彌漫,有的按方向看著,似乎才著起來的。可是調進去的官兵,陸續退出來不少,大致是把全塢已經排搜完了。可是裏麵的情形雖是緩和了,外麵的情形,反顯著緊急起來,沿著分水關一帶,不僅多添了許多巡船,從分水關往東坪壩,以及往鳳凰屯這兒蹚水路,有許多形跡可疑的船隻,來回在這一帶盤旋,請幫主裁奪。”
武維揚點點頭道:“好吧!我們隻如不聞不見,任憑他們先張狂,隻要不侵犯我們的安樁地方,我們就不必動他。好,仍然多派精明幹練的弟兄回去踩探,隨時歸舵報告。”陸雲答了聲:“是。”趕緊退出。這裏商量了一陣,武維揚似乎不願意再計議移舵樂清東坪壩的事,大家也隻好不談。
天色一晚,掌燈吃過晚飯,武維揚竟自全身結束,兵刃暗器全帶好了,竟把終年沒見過他脫去的長衫脫去,向湘江漁隱戴興邦道:“今夜要請老弟你陪我走一遭,替我權作船夫。”戴興邦答了聲:“願效微勞。”武幫主向沈阿英道:“叫陸舵主把皮艇放一隻,我們這就走。”三堂香主相顧慘然,誰也不敢攔。歐陽尚毅卻問:“幫主可是要入場麼?我們同去怎麼樣?”武維揚眉峰緊蹙,微搖了搖頭道:“不用,你們隻在這辦分撥移舵的事,五更前我們回來。”跟著沈阿英進來報告,皮艇已放下水去。戴興邦也收拾好了。武幫主向戴興邦一揮手,一同出艙,三堂香主隻好跟出來。武維揚忽地站住,向伺候在船頭的陸雲道:“問問誰有千裏火,給找一個來。”陸雲答應著,略一沉吟,飛縱向列在左邊的船隊,略沉了沉返回來,取了兩支千裏火來。武維揚向戴香主說聲:“帶起來,我們或許得用它。”戴興邦把千裏火納入囊中,自己翻上皮艇,武維揚也上去。戴興邦把輕槳一撥,皮艇已向外駛去,可是陸雲已飛縱上一隻快艇,頭前開路。這雙雄在這黑沉的水麵上運槳如飛,向港外駛去。
青龍橋舵主親自駕一隻快艇,在頭前開路,因為這裏是自己的舵口,這裏無險可守,龍頭幫主既已攜一般香主駐到這裏,更有各分舵的同門全聚在這,陸雲從入口處連布置了七層卡子,單有兩條深秘的出路,所以自己要親自頭前引路,免得手下弟兄攔阻,或有語言不慎處,惹得幫主不快。舵主陸雲在頭裏,這隻快艇,所經過之處,卻早早向埋伏的暗卡上弟兄打招呼。所穿行之處全不是白天所進來的道路,工夫不大,已繞出了港汊子,竟是從一處沒有水道的地方穿出去。幫主這隻皮艇由湘江漁隱戴興邦操槳,已緊隨著陸雲的快艇轉出青龍橋水路的正麵。這時水麵上黑沉沉的,武維揚向陸舵主道:“你可以歸舵吧。”陸雲聽到幫主的話,手中的雙槳很敏捷地倒打疾流,把快艇微一停,口中先答了個“是”字,跟著向幫主道:“從這裏到分水關前水汊子,已安設了七道卡子,有明有暗,幫主能隨時調動他們。”隨取出一蘆笛,隔船與戴興邦道:“請香主把這蘆笛收起,隻要行到可以隱蔽船隻的地方,鳴一下蘆笛,本舵弟兄自能接應,絕不誤事。”戴興邦答了聲:“好吧!陸舵主,在未移舵之前,千萬對於要路卡口小心把守。”這句話聲中,手中的輕槳一用力,這隻皮艇已如箭頭子一般躥岀四五丈去。陸舵主直望到幫主這隻皮艇沒入黑沉沉的夜影中,這才回轉本舵。
湘江漁隱戴興邦一看,現在這種月暗星微的時候,越往前走,水勢越疾,有些危險,好在戴興邦和幫主全是極好的水性,戴興邦又有極好的操舟術,還不把這點水程放在心上。這隻皮艇走得非常快,衝波逐流,比梭艇還輕還快。在這波麵上一路疾駛,湘江漁隱戴興邦竟自加著十二分小心,絲毫不敢大意,雖這水麵上這麼黑沉沉的,依然靠著那葦草密布的江岸走。果然按著陸雲所說的情形,一路上細留神,所經過之處,有的安著明樁,有的安著暗樁,有不少船隻隱蔽在葦塘深處,有幾條漁舟泊在水濱,雖則沒有一點燈火,靜悄悄的,可是這隻皮艇過處,凡是在這江麵伏處的船隻,全在有人影湧起察看,隻是不約而同地沒有一毫聲息。戴興邦對於這些本幫的船隻,既沒需他們來效力,更不願過露形跡,迅捷地通過他們船畔,一路地疾駛,堪堪已離分水關水汊處不遠。天南逸叟武維揚向戴香主低聲招呼了聲:“要多加小心,你看分水關兩邊峰頭還有官兵駐守,我們要轉過這山岔子,必須把這道關子闖過去,免得在他用孔明燈照射之下,露出形跡,多有不便。”戴興邦答了聲:“幫主寬心就是。他們這點布置,不過能夠擋那商船漁戶,我們還不致受他牽掣!”湘江漁隱戴興邦倒不是徒發狂言,實在也真具非常身手,雙槳輕翻,竟自疾馳著穿著那沉沉如墨、縱流波滔的水麵,如一隻巨魚,半貼著分水的蘆葦,似箭離弦,眨眼已到了分水關前。那分水關的峰頭上各撐著兩隻紅燈,上麵隱隱地有人們晃動。往後看去雖則沒有很旺的火光,但是影影綽綽尚凝聚起許多股子濃煙,夾雜著火星子一齊向天空湧起。沿著十二連環塢的旱卡子倒沒多少火光,越是較矮處反有三四處夾煙帶火向天空散去。
這時皮艇已堪堪地越過了分水關,順著水汊子過去,可以隱入雁蕩山邊最荒僻的水道,正可從這裏抄奔那秘徑鯰魚套。這時分水關的峰頭不知是已發覺水麵上有皮艇經過,或是適逢其會,竟有兩盞孔明燈的光向水麵上掠照。天南逸叟武維揚和湘江漁隱戴興邦全是不約而同地一低頭,往皮艇上一俯身,燈光從兩人頭上掠了過去。戴興邦的手底下用足了力量,皮艇在水上用力一撥,絕不再撥第二次,隨著艇往前猛進之勢,連木槳全往皮艇兩邊一擺。
緊貼著船邊,這隻皮艇竟自像箭頭子一樣,隻這一動作,竟躥出十幾丈來,漫說分水關上的燈光僅是掠著水麵一掃而過,就是這隻皮艇被燈光掃上,艇上的人全具這般好身手,又全把身軀塌下去,和皮艇塌到一平,連兩隻木槳全擺起,何況離著那麼遠。一瞥而逝的一刹那間,這隻皮艇已然轉過這段險地。隻是武維揚把身形抬起,回頭再往身後麵看時,那孔明燈光已經完全斂去,足見是沒發覺自己這隻皮艇的蹤跡。隻是事情沒有這麼巧的,武維揚終覺可疑。
湘江漁隱戴興邦更是覺得駐守的官兵此舉來得突兀可疑。雖則相隔已遠,仍然不敢過分地放鬆,雙槳運開,可是隻在水中撥動。臨到木槳翻岀水麵時,一點不敢發出撥水之聲,這種撐船的手法是真高。兩人默不作聲,沿著一帶荒涼的葦草發生的水路徑直往西南境疾駛,見那沿邊嶺竹柵業已拆除毀燒,十二連環塢已經是門戶大開,可是連分水關帶著邊峰的竹柵雖沒有阻攔,不過駐守的官兵在那高處架起帳篷,火器營的抬槍更是難越雷池一步。一盞盞的紅燈沿著東峰掛起,回環曲折的山壁下,多半被官軍縱火把葦草全燒去,把道路的情形多半暴露出來。幸而有幾處是完全隱在水路中起伏隱現不斷的孤汀礁石上,叢雜的葦草尚沒有燒掉。這種地方也不易放火,借著一處處的叢雜葦草來隱蔽著,已竟把這一帶險要的地方闖過來。這已經進入十二連環塢的外圍,水程中可十二分的危險了。沒有一點正式的水道,隻在一處處盤旋迂回的峰岩葦蕩中穿行,稍一不慎,不是撞在隆起的沙汀上,就是淺在浮沙上。湘江漁隱戴興邦這時可不敢再像先前那麼疾駛了,稍微減速,聽了聽四下的動靜,沒有什麼可疑的情形,低聲向天南逸叟武維揚道:“幫主,可要緊自提防著一切,今夜和昨夜走的道路不同,皮艇如生阻礙,可要趕緊離開艇身。”天南逸叟武維揚道:“不妨事,我們所用的泅水衣物完全扔在淨業山莊,所以總想但凡得已時,先不下去,免得似落湯雞似的。實不得已時,我們一樣地能下水。隻是方才分水關那兩道燈光十分可疑,我們不要看作等閑,此去入十二連環塢我看還許有陪我們一同入塢的,我們倒要盡全力和他周旋一下,別辜負了好朋友的美意。”
湘江漁隱戴興邦也低聲答道:“幫主所見不差,我也看著許另有文章,我們從鯰魚套上去後,再看裏麵的情形,就可看出一切了。”兩人低聲計議著,皮艇左右轉折,已然穿進鯰魚套。一路上雖則十分黑暗,可是武維揚是輕車熟路,看這一帶的情形,分明沒有官軍或是對手到過,略微地放了心。貼近懸崖下,這一段水程真夠遠的,戴香主雖是水上的功夫純,也覺得有些吃力了,略微喘息了一刹那。武維揚今夜重返老巢,可不敢輕視了。武維揚始終倒沒把這裏官軍水師營放在心上,隻是晝間所遇三俠足以牽掣自己的一切。先伸手檢查了一下這巨索,沒有可疑的地方,力量足夠,向湘江漁隱戴興邦說了聲:“我們上。”戴興邦已是貼近山壁把牢了突出的石頭。武維揚已經騰身躍起,從皮艇上這樣不能著力的地方,縱起丈餘,捋住巨索,矯捷的身子站上猱升。戴興邦把皮艇拴好,把握住垂下來的索尾,給幫主加了幾分力量。龍頭幫主已經輕如狸貓援索而上,腳登崖口。忽然在數步外一叢古木間唰唰唰地一響,一聲陰森森的冷笑,跟著兩隻貓頭鷹一陣疾鳴,淩空而起。以武維揚這種久經大敵的江湖名手,竟也有些毛發皆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