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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劍奇俠傳雙劍奇俠傳
趙煥亭

第一回 創劫盜傭保托奇蹤 會名園賓客談劍術

俠徒今老矣,赤腳雪盈顛。

夜夜深林下,朝朝抱虎眠。

這首五言絕句老橫無敵,宛然唐音,雖止寥寥二十字,卻活畫出一個末路失意的俠徒,但看赤腳,貧可知。雪盈顛,老憊可知的場景。深林乃是避匿之區,抱虎喻存桀驁之氣。即此詩以思其人,當年是個什麼角色,也就可想而知了。

至此,詩是何人所作,贈予哪個的呢?卻是光緒中葉,吾鄉有位觀察公,以名進士,筮仕山左,善詩古文辭,一時有才人之目,並且秉性慈祥,吏治精斷。當朝邑閻公敬銘為東撫時,因剿辦某處巨匪,閻公盛怒之下,就要屠洗那片山寨。虧得觀察公力請分別保護良民。隻這一樁事,所全活的何止上萬的人!後來觀察公淡於仕進,便告歸林下,以詩酒自娛。因見登萊一帶風土清美,富於山水,直如江浙一般,便在海濱稍置莊田,卜居下來。

一日,觀察公赴友人遊山之約,恰值某富翁煩其友人,來求一篇諛墓文字。觀察公回途得了三百多銀兩的潤筆,便裝入鞍套中,策馬而回。因那時節登萊道途中甚是安靜,所以行客挾資都不慮有甚失閃。

當時觀察公吟鞭緩著,他隨路看山。方離那友人家六七裏路,忽見從馬後趕來個短衣漢子,生得粗眉大眼,一臉的橫肉,負一黃布包裹,手提一根很壯的杆棒,大步直搶過去,轉眼之間已去得老遠。觀察公是個文人,哪裏曉得江湖間的勾當,看那漢子腳下快捷,以為是驛遞內跑信的差夫等人,便沒理會,依然緩轡前進。又踅了二十餘裏,經過一片高林,卻見那漢子在林內箕踞歇坐,雙目一張,甚是尖銳。恰好有一幫行客從對麵踅來,漢子不由掉頭自語道:“真他娘的討人嫌!”說罷,歪倒身,枕了包裹,跛腳而臥。

觀察公又走了十餘裏,就一村鎮大道旁熟食肆中飲馬吃茶,隨意歇息,吃些胡餅之類,卻又見那漢子由馬前瞥然而過。這時天色陰沉,雖是秋深,卻燥熱得緊,似乎欲雨的光景。觀察公一想距家還有五十多裏路,當時不敢流連,給過店資,匆匆登程。

果然出村鎮沒多遠,便已一點兩點地落起偌大的雨點來。觀察公恐有大雨,便撒開轡頭,一路好跑。這一來不打緊,鬧得個老頭兒渾身上下,竟似個土人兒,丈把高的簌簌黃埃隻管向頭頂上飛,迷目塞鼻,連口中都是土末,好不難受。及至跑過一程,不但雨沒落起,並且殘陽忽露,居然晚晴。

老頭兒被這乍晴的濕氣一蒸,不覺汗出如沈,用手一抹,竟鬧了兩指的泥汁兒,不由暗笑道:“我好發呆!我如今既非趨蹌上憲,又不是奔馳公務,落得自在不自在,沒命地趕路怎的?”沉吟間,踅進一片荒村。

瀕海的村落蕭疏得多,十餘戶人家往往便在曠野中住起來,多有掛著開小店的。觀察公穿過村盡頭,卻見路北裏一片草房,碎石短牆,門首棚上挑出一個拴紅布條的破笨籬,門首一個老媽子正手持竹帚,貓著腰子掃地,一麵嘟念道:“真是俺那輩子該他的!俗語說,花錢雇大爺,俺卻是花錢雇個老爹來咧。你說他沒氣力,隻要灌足了黃湯子,做起活計比人家小夥子還愣怔。若三天不見酒,便成了死耗子咧。如今丟得門首柴連天,土埋地,還得老娘來收拾,他又一旁挺屍去咧。咳,這是哪裏說起!”正說著,忽見觀察公下馬走近,不由笑逐顏開,丟下竹帚,迎上道:“客官敢是投宿嗎?”

觀察公一麵係馬於棚柱,一麵道:“正是哩。媽媽,你這店中可有傭夥?此馬無人照料卻很不方便。”店婆兒道:“咳,不瞞您說,俺這裏夥計倒有一個,就是廢物些兒。”因拉開嗓子喊道:“李爹呀,別隻管挺屍咧!如今客人到門,尊駕還不出來嗎?你這樣兒,俺是要扣你工錢的。”便聞有人甕聲甕氣道:“您扣俺工錢不打緊,隻要多給俺兩頓酒吃就有咧。”聲盡處,由店內闖然踅出一人。

觀察公一望,倒嚇了一跳。隻見那人高聳身材,儼似一株槎丫老樹,年可六十餘歲,生得鷹鼻鷂眼,削頰掀口,一頭蒼白發,卻不作辮,隻綰個朝天椎髻,亂發四垂,身著敝衣褲,隻掩腿臂。左顴上貼著一張大膏藥,短須齊口。一眼先望那馬,登時目光電瞬,注意到觀察公一身塵容,方噫了一聲,一邁步,店婆兒隻當他去拉馬,不想他直跑出棚外,向一個過路人招呼道:“喂,你老張望什麼?要住店,此間便是。”

觀察公一望那過路人,卻又是那短衣漢子,骨碌碌兩隻眼望著那馬,隨口答應道:“你這裏既有住客,俺向別家住去吧。”這裏店夥還想說什麼,店婆兒已摩挲著雙手,先由棚下拾起一束半濕半燥的柴草,一麵噪道:“老李呀,你真瞎眼嗎?就這等沒緊沒慢,不來張羅客人,卻去瞎兜搭。”

於是引觀察公直入客室。那個老李也便隨後牽馬進來,就院中槽頭係好。

觀察公自在客室,撲撲撲撣去行塵,便喚道:“李夥計,別的先不忙,快將俺的褥套取下來,俺先歪歇一霎。”說罷,坐在榻上,直捶腰胯。老李這時正因馬大槽低,特地由牆根下用單臂挾了一具大木槽來。聽得客人吩咐,便不暇放下槽,用那一隻手去提褥套。

那店婆兒又吵道:“俺看你幹活兒都沒打算,你不會先放下槽嗎?”老李被吆喝得沒奈何,隻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放下木槽,取進褥套,方砰的聲置在榻上,向觀察公細一端相,道得一聲:“尊客辛苦。”

那店婆兒早又在門灶上刮哧刮哧一陣涮釜,一麵道:“老李呀,你真罷了!如今缸裏碗裏連點兒口水兒都沒得,泡茶做飯,外帶著拌料飲酒,使什麼呀?沒事懶得你屁股裏挑長蛆,水都不打!”老李忙道:“您要水,現成得很,那房簷下水甕裏還有哩。”店婆兒道:“放屁!俺這裏一麵燒灶,一麵舀水,可顧得來?”老李笑道:“那不打緊。”

於是跑向甕前,略一端相,便兩手提起來,從從容容提至灶旁。觀察公見連湯帶水,少說著也有幾百斤重,不由暗詫道:“怪得這老人形貌壯健,原來有如此膂力。”

須臾,茶水都到,觀察公一麵洗臉漱口,隨口道:“李夥計,你在此間傭工,還好哇?偌大年紀,真好氣力!往年時,你幹過什麼事兒呀?”老李一聽,不由咧嘴而笑,卻又帶些感慨顏色,便道:“俺往年所做事兒,也不值提起咧。如今不定哪時便入土,無非胡混罷了。”說著,見觀察公臉水渾濁,因笑道:“您為何弄了這一頭塵土呢?方才外邊那個過路的,是同您一道走來嗎?”觀察公道:“正是哩,俺今天登程,走得不遠便遇見他咧。”老李笑道:“哦,如此說來,他是愛你這身土吧?”

觀察公聽了,方不解所以,隻聽那店婆兒又言三語四地嗔起老李來。老李趕忙跑去,便聽得兩人一麵嗑牙鬥嘴,一麵喂馬做飯。那老李足無停趾,店婆兒隻是嫌他沒用,少時又喊道:“李爹呀,客人的酒飯都停當,還不快端去?你的食也在小盆子中,你吃剩下的便倒給狗吃,老娘可要歇歇去咧。雖說是能截飯、漿子活,可也須不差什麼。依你懶性兒,雇倆人來服侍你,再一天三遍酒才好哩。可有一件,你卻沒生了享福的好命來!”一路嘮叨,啪的一聲擲下刀勺,直踅向內院。這裏老李卻唉的一聲狠狠歎一口氣。

觀察公品茗竊聽,方暗笑店婆兒嘴碎,隻見老李端進酒飯,擺在案上。肴蔬清潔,在小店中就算罷了,外有一小壺白酒。觀察公笑道:“這點點酒隻好潤潤唇,有酒壇兒且搬一個來。”原來觀察公酒量甚豪,當時有青蓮再世之目。於是老李笑道:“原來尊客也能飲酒!人若能懂得飲酒,都是好些兒的。”說著興衝衝跑去。

這時夜已更鼓乍動,新雨初晴,皓月如洗。觀察公剪剪燭花,端起一小壺酒,一吸而盡。方暗想老李方才這句話有些不俗,隻見老李果然提來一具酒壇,並外帶一巨杯。觀察公大悅,索性命他將酒傾在一隻大盆內,用杯舀來吃。隻見竹葉浮青,糟香透腦,那老李在旁注視良久,不由忒的聲,一收口涎道:“您老自己慢吃吧,不夠時還有哩。”說著腳兒趔趄,就要走去。

你想觀察公本是不羈名士,撐滿肚皮的飲中雋趣,如何肯落俗態?於是笑道:“李夥計,你且慢去。方才你說俺也能飲酒,莫非你也好酒嗎?”老李笑道:“俺哪敢稱好酒,不過覺著酒之為物,比吃飯還要緊些。”觀察公大笑道:“妙,妙!這句話就該喝一大杯。”

於是飛過一杯。老李大悅,便謝一聲,一吸而盡,連忙舀滿酒道:“你老慢用。”觀察公道:“老朋友,俺生平不喜獨飲,你索性坐下來吃個痛快。俺囊中有的是酒錢,不算什麼。”

老李聽了,方在沉吟,已被觀察公一把捉坐下來。於是各取杯子,舀酒來吃。觀察公雅量本豪,不想老李酒到杯幹,便如長鯨狂吸,引得觀察公拊掌大笑道:“酒須是這般吃,方才痛快。”

須臾,兩人酒盡一壇,杯盤狼藉。觀察公略為用飯,便將肴蔬命老李都合在一巨缽中,加上兩大碗白米飯。那老李更不客氣,登時舉箸調勺,便狼吞虎咽,一氣兒咕最畢,徐徐捫腹道:“俺三四年來虧了這副肚皮,今天蒙尊客厚愛,方得一飽。但俺有句話說出來,你老莫驚。隻在今夜,你老定有險禍。您為什麼將囊中重資露在歹人眼中呢?”觀察公驚道:“在哪裏?難道此店不妥嗎?”老李笑道:“可見你不明就裏。這店中有甚不妥?那歹人就是那會子跟隨你的過路漢子。虧得落在俺眼中,不然也就好險哩。”

觀察公聽了,回想路中那漢子尷尬情形,不由不信,便登時悚然立起,道:“你既如此說,咱可有法躲避嗎?”老李笑道:“憑他什麼歹人來,都有我哩!少時您隻在屋內滅燈靜臥。如高興,就窗眼兒瞧回把戲,也使得的。”說著隨手拈起一箸道:“俺隻用此箸,盡其能料理他哩。”正說著,業已聞柝三下,那一片月色照得滿院中水也似的。

老李道:“是時候兒咧,你老悄沒聲地就安置吧。”觀察公方想再問,那老李早已收拾飯具,蹣跚而出,鬧得觀察公酒意都無,滿懷威懾,隻得依老李之話,閉門熄燈。臥聽一會子,沒什麼動靜,隻盈盈月色穿窗透枕。觀察公臥不穩,果然就窗孔去覘伺,一麵暗想:在道路上並沒解褥套,怎麼會露了白呢?

正沉吟間,忽聽院中啪的一聲,觀察公嚇得一哆嗦,急忙望去,卻是一枚石子由垣外拋入。須臾,又一石子直飛到客室階下。觀察公正在發怔,就見眼前黑影一晃,那短衣漢子手持杆棒,已由牆頭一躍而入,隻雙腳略微點地,一拄杆棒,便奔客室。觀察公大駭之下,不由失口道:“老夥計,你……你看,這,這……”一聲未盡,隻見牆角柴堆裏有人笑道:“你老喊什麼,跑不掉他就是咧。”說著一長身形,搶出來便奔那漢子,正是老李。

那漢子見人搶來,又驚又怒,一翻身,掄棒便打。老李大笑道:“你這廝識好歹的,快些滾你娘的。若是俺十幾年前,叫你有來路沒得去路。”說罷,兩膀一振,風也似打將進去,隻三晃兩閃之間,那漢子叫聲:“風緊!”倏地一甩杆棒,由棒中現出一把柳葉長刀,明閃閃向老李當頭便剁。

老李大怒道:“你便有十柄刀,將奈我何!”說著一丟解數,但見臂影縱橫,登時照得觀察公眼花繚亂。好笑這位觀察公,這當兒還著了文魔,不由暗歎道:“俺今日方曉得杜老誇公孫大娘舞劍器,那“渾脫”“瀏漓”四個字兒,下得好不神妙哩。”

在這當兒,兩個業已鬥過兩周。觀察公方替老李捏一把汗,隻聽老李喝聲:“著!”那漢子啊呀一聲,險些兒栽倒,踉踉蹌蹌出數步之外。虧得牆根下有株小樹,那漢子用手一撐,方才支住身體。

方嗖一聲躥上垣頭,老李大喝道:“朋友,俺手下留情,你須曉得。”那漢子長嘯一聲,當即溘然而逝。

於是觀察公大驚,忙啟戶而出,拖住老李,連連稱謝。老李拋箸笑道:“這廝被俺穿瞎一隻眼睛,也夠他受的咧。”正說著,店婆兒在內院中喊道:“老李呀,你瞧瞧不是跑了馬嗎?怎的這樣踢跳呢?”

老李隻含糊應一聲,已被觀察公拉入客室,一問他怎便知有歹人跟蹤。老李道:“您不曉得,凡馬上攜帶銀兩,隻要過二百金,那行塵便能飛過頭頂,江湖間走黑道的人一望便知。你剛一到店,俺方在心下威懾,恰好那歹人在棚外探頭探腦,所以俺越發明白。”觀察公駭然道:“原來如此!卻是老夥計,你有如此武功,為何混跡傭保,莫非生平有不得已之事,隱跡埋名,落拓風塵嗎?果然如此,你倒是一位奇士,快請見示生平,容俺報謝。”

老李聽了,不由蒼眉軒動,兩膀一振,骨節兒咯咯作響,少時卻慨然歎道:“俺一個老朽店夥,懂甚武功?今閑話莫提,俟明天俺送您到家是正理。”說罷,道聲安置,竟自踅去。這一來,鬧得觀察公越發恍惚莫測。

草草宿過一宵,次日起行,果煩老李相送。及抵家下,那老李便要告辭,觀察公哪裏肯依,便捉袂堅留,並取出金帛相謝。老李大笑道:“你若如此見待,俺登時便去。”觀察公愧謝道:“果然是俺太俗氣咧,但舍下家釀初熟,這平原十日之飲是不可再少的咧!”老李聽得有酒,這才欣然暫留,於是賓主款洽,連日置酒為樂。

觀察公素好結納,都是一時名流,並有許多意氣少年輻奏門下,今聞知觀察公座有異客,便不待主人折柬,早已裙履盈座。一見老李談吐豪邁,並老當益壯之概,無不暗暗稱奇。

一夜,觀察公在花園中大會賓客。酒至半酣,眾客高興起來,不由談及古書上所說的種種劍術,真個是征奇搜異,妙緒泉湧。其中輕俠少年竟就主人書室中弄出一把鬆紋古劍,當筵起舞。正在滿堂動色的當兒,忽聽一人拊掌笑道:“此等劍術,隻好去開場賣藝,若真個對敵,通用不著。”眾人一望,卻是老李,仰坐在椅上,惺惺著眼兒,頗露輕藐之色。

少年不服道:“李丈既如此說,定知劍術,可好當場指點一二嗎?”眾客聽了,也都高興,便噪道:“妙,妙!快再取一把劍來。”老李大笑道:“既通劍術,何必定要用劍,若拘泥於劍,此術也就有限了。”眾人聽了,不由一怔。正是:

莫謂奄奄趨老境,行飛作作吐奇光。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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