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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鳳殲仇雙鳳殲仇
鄭證因

第一回 走江湖賣藝鬧帝廟

瀾滄江上,火雲峰下,地名韓家塢這是一個水旱大碼頭,瀾滄江支流直灌到這韓家塢鎮甸前,繞著韓家塢半個鎮甸,往東直沿著火雲峰,有數十裏一條水道,附近數百頃良田,全仗著韓家塢這道水流灌溉。這韓家塢雖然是個鎮甸,因為它水陸四通八達,附近十餘縣農產和山上的出產,完全向韓家塢這鎮甸上集合,再往四外大市鎮去分散,所以這裏富庶異常。這條街道商家鋪戶應有盡有,東西的一趟長街,名叫福山街,是這韓家塢最熱鬧所在。這裏居民足有四五千戶,官家也在這裏設有營汛駐守,這裏最著名的是在福山街北,火雲峰下,有一所最大的宅子,並且園林建築遠近聞名,隻要提起火雲峰韓園來,附近多少縣沒有不聞名的。主人名叫韓天放,年紀已經六十上下,精擅武功,可是誰也不知他究竟有多大本領。這韓天放極好客,他那韓園來往的人,十分龐雜,上至官府士紳,下至走江湖的武師們,全不斷地出入他這宅子。並且他常川地供養幾位至友,全是南北各省走江湖的成名人物。在這韓家塢任憑大小事,隻要得著韓天放打發一個人來,傳他一句話,立刻就能解決了。他的家產富厚,除了數百頃良田,還擁有火雲峰上數十裏的出產,可是這個韓家塢偌大的市鎮,終年的沒有人見著他,像這種富豪,他輕易不出來,也就不足為奇了。

在這富山街南邊,靠塢口西南近水的地方,有一座關帝廟。因為它臨近水邊,占的地方頗大。這座廟是這韓家塢所有商人起建的,附近好幾縣更把土產日用所需的東西,在這裏做了集場,雖然不是廟會的正日子,但平時每天這裏全聚集著一二百名小販,在這裏趕生意做買賣。這一來,這關帝廟無形中香火也一天比一天盛起來,各處走江湖搬演雜技的,全由百八十裏外趕到這裏趁生意。最熱鬧的時候是從午時到酉時,遊人也多,香客也不少。這關帝廟倒也養了不少謀生求食的人。

這天就在山門東邊的一片空曠地上,來了一撥走江湖賣藝的人。不過這撥人人數既少,器械也不全,一個六旬左右老者,黑糝糝一張臉麵,頭發和胡須全花白了。這個老者兩道眉毛顯著各別,眉梢往下垂著,過了眼角有二三分,眉毛也極長,趁著一雙深陷的巨目,格外透著威嚴。穿著件很舊的灰褡褳布長衫,白布高腰襪子,搬尖灑鞋,形容非常古怪。他所帶的這兩個姑娘,一個年約十七八歲,一個略小一兩歲。這兩位姑娘雖是久走風塵,飽受風霜,從那皮膚上看著,雖不是江南女兒的秀麗,可是依然掩不住天生來的俊秀。兩人一身樸素的衣裳,全是一色的月白齊膝蓋的衫兒,下麵是青綢子中衣,並且兩人可全是天足,不過足下也十分瘦小,如穿著一雙青緞子挖白雲的蠻靴。頭上每人一條白絹子包頭,腰間每人一條白綢子腰巾,雖然是脂粉不施,可是這種天然帶著風致,任憑什麼人看到眼中,全覺得她兩人可愛。他們隻帶著兩口寶劍,幾根四尺長的白蠟杆子,一隻布袋和一口金背砍山刀。這老者來到這廟前,往那一站,把兵刃往那一放,這也不用招呼,不用吆喝,立刻有許多遊人圍攏了來,聚集了百十多遊人。那老者在場子當中,向四周抱拳拱手行了一個禮,丁字步一站,說道:“眾位子弟老師,我先向大家告個罪,我可是北方人,帶著我兩個沒爹沒娘的外甥女流落在江湖上。我們全是愛好武術,練過幾年莊稼把式,可是絕沒有真功夫。爺三個沒有別的本領去掙衣食,隻好把師父所傳的本領撂在了土地上,拿它來換飯吃。這可是萬般無奈,正像人家常說的,人貧當街賣藝,虎餓攔路傷人。何況我又帶著這兩個累贅的姑娘,隻好和她們拋頭露麵,在各處打把式賣藝,來敷衍著生活。隻是我們所學所能可不值子弟老師們一顧,來在貴處,也不知當地有多少成名老師傅,不能一一登門拜望,隻好在這兒告個罪。我們回頭練兩趟,請老師傅們指點指點。現在我們爺三個流落在這裏,隻有求老師們幫忙,看著我們爺三個雖沒有真本領,是曾下過苦功夫。練完了求大家幫幫忙,身上帶著方便的,助我們一文錢不算少,整把的賞銀子我們倒也敢接,好歹地練兩手叫老師傅們指教……”這個賣藝的老者說到這,又向場中四周作了一個揖。他卻把地上那把金背砍山刀抄起,說了聲:“沒有什麼真功夫,這趟刀練走了,老師傅們多包涵著看,我們這算給大家醒脾消遣。”他說到這,把金背砍山刀在左臂上抱著,右掌伸著四指,往左手刀攢上一搭,左腳往左一踢,刀已換到右手,左手變成掌式,一招一式施展開。這老者練的是“五虎斷門刀”,刀法施展開,崩、紮、窩、挑、刪、砍、劈、刺,那刀身上帶出風來,身形步眼,行招換式,起落進退,處處全是功夫。看熱鬧的,內中可有練過武的,懂得武術,這老者一開門立式,金背砍山刀略一施展時,已經看出他是真有功夫,受過名師傳授。這就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趟五虎斷門刀練完了,氣不湧出,麵不改色,把刀收住,仍然向四下裏施了一禮,在喝彩聲中,場子裏倒也見了一串多錢。這老者把錢撿起來,所有看練把式的,沒有一個走的,並且人還是越聚越多,全要看這兩個賣藝姑娘練兩下的。因為這老者這趟刀砍的,就是外行也看出好來,這兩個女的也一定含糊不了。老者見場子裏的人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他似乎很高興的,向看熱鬧的拱手說道:“眾位爺台,眾位老師,貴寶地真是火邦之地,憐恤江湖人,這就是:沒有君子,不養藝人。眾位這麼抬愛,我們唯有叫她們姊兒兩個練兩下,也算補報大家。”遂向這兩個姑娘招呼道:“你們別閑著,收拾收拾。好好練兩手,給爺台們看看,也不枉眾位老師們捧咱一場。姑娘們,貨賣識家,有本事在這裏要不施展,那可太對不起爺台們捧場了。”

他這麼吩咐著,這兩位姑娘各把寶劍撤出來,把地上那捆白蠟杆子一人拿起兩根來,從一個布袋裏取出兩盤繩索來,這姊兒兩個就在這場子的兩頭,用白蠟杆子搭了個人字架子,那年歲大一點的姑娘,把一盤最長的繩拴在白蠟杆子兩邊,在這白蠟杆子外邊,另用繩索繃緊。大家一看已然明白,這種走繩索的功夫,是跑江湖最難練的一種,大家十分高興,要看看這兩位姑娘究竟有多大能為。繩索繃好了之後,倒提著寶劍向四下裏一拱手道:“我們姊兒兩個,沒學過什麼真實本領,不過學了幾種小巧之技,萬一失腳掉了下來,請爺台們多多擔待。”說到這,那年歲略大的喝了聲“起”,這兩人同時動作,全飛縱了繩索的一端。這兩個江湖女,一前一後縱上了軟索,她們身軀往上一落,裏三層外三層的人齊聲喝彩,因為平時也看見過女舫鬥賣藝的,也有走繩這種功夫,可是跟這兩個江湖女可就不同了。她兩人往上落,這是兩邊力量,同時一震,這根長繩任憑你繃得多麼緊,也架不住兩人身軀同時往上落。這姊妹兩個在這繩索上,身軀是一起一伏,搖搖擺擺,全是一手仗劍,一手搯劍訣,左腳在前,右腳在後,全是腳尖向外斜八字形,隻用腳心踩住繩索。這種功夫是一個好練,兩人最難。繩索才稍微穩定,這姊妹兩個,腳步往前一換,右腳擦著繩索探出半步,這時,掌中劍已經運用開,青萍劍法,“玉女投梭“,劍光往前一遞,左腳在後麵抬起,隻有一足點在繩索上。這次兩下把力量全用好了,身軀不搖不動,穩如泰山,唰然地,左腳從後往前一提,掌中劍往外一翻,“恨福來遲”,身軀斜著一個往左,一個往右,這種姿勢十分美妙。就是在平地上運用這種功夫,也很難得了。兩下裏連連換步,變化劍招,已經欺到一處。那個年歲略大的,竟用了手“仙人指路”,那年歲小的,掌中劍見招破式,用“腕底翻雲”破她這一手,兩下裏一照麵,連換了三招。那個年歲小的,在這繩索上一個翻身,竟自往後退下來。那個年歲大的,壓劍緊追,繩索上連滑了三步,掌中劍“鳳凰旋窩”式,奔那年歲小的下盤斬去。可是這個往後敗退的“倒打金鐘”,斜身甩劍,嗆的一聲,兩劍碰在一處,這才各自分開,猛然往起一聳身,同時躥起三尺多高,一左一右,落在地上。那看熱鬧的喝彩聲音遠聞各處,人是越聚越多,把這一帶圍了個水泄不通。這一場練完,地上竟自見了十幾串錢,這老者向這四圍客人連連稱謝。

這時,忽然從人群中擠進來一人,長得十分雄壯,看那穿著打扮,已知道他是公門中人。他擠進場子中,向賣藝老者招呼道:“喂,你們在這裏趁生意,告訴誰了?大模大樣,竟自把這關帝廟看成你家中所有,聚集了這麼些人,出了是非。你們抖手一走,給我們地麵找了麻煩,你們是一概不管。今天這場子練完了,明天隻要再來,別說我可要對不住你,定要給你個難看。”

賣藝的老者聽到這人的話,抬頭看了看他,毫不做理會地說道:“我們走江湖賣藝,跟和尚出家全是一樣,漂流各地,四海為家,走到什麼地方吃什麼地方,不犯法不惹事,你為什麼不叫我們在這裏?你得說出個理來。”那人聽了這賣藝老者的話,冷笑一聲道:“相好的,你真可以,敢在這裏和我要價還價,莫怪你這吃江湖飯的不好惹。不過今天你敢在邢四爺麵前要耍這套,有點不成吧!我告訴你,這韓家塢地麵上走江湖賣藝的,我見過有成千成萬,任憑他是什麼樣出類拔萃的人物,來到這裏,也得到刑四爺麵前掛個號。這種地方,就是不許江湖道上的人來攪擾,你要是不信,明天你到關帝廟再亮一回場子,也叫邢四爺見識見識。”

這個賣藝的老頭十分倔強,他明是看出說話的人地麵上有勢力,可是他絕不拾這個碴兒,毫不理會地說道:“我們把武術撂在土地上,爺三個丟人現眼,拿著師父教的功夫換飯吃,國家的律條雖嚴,我還不知道這犯的是哪一條罪?”這時,有那好事的看熱鬧人過來勸解道:“賣藝的老頭,你不要這麼固執,一個走江湖吃江湖飯的,眼睛應當放亮一些。這位邢四爺就是這韓家塢汎上的,他是地麵上人,就能管地麵上事,老朋友,說幾句好話不也就完了麼?”那兩個姑娘也全過來。推著那賣藝的老者道:“舅父,你這個脾氣老改不了,咱們流落江湖,吃到這碗飯,就得將就些,什麼事哪好再認真,人家是該管的地麵,怎麼吩咐了咱應該怎麼辦。韓家塢這裏不能找這碗飯吃,咱不可以趕別的碼頭麼?強龍不壓地頭蛇,生在江湖裏。就應該處處受委屈,但凡家裏有幾十畝地,何必出來現這種眼呢?”說到這,更向那人說道:“這位老爺,我舅父生性戇直,他不會講話,你老爺多擔待吧。這裏不叫我們鋪場子,我們明朝開碼頭也就是了。這位老爺,但得一步際,何必不為人。你老爺高高手,我們爺三個就多吃兩天飽飯。”這個穿便衣的官人看了看說話的這位姑娘,他點點頭道:“你這還像走江湖的話。我們這個地方,曆來不懂倚仗官勢,倚勢欺人。韓家塢這種規矩,絕不是地麵上想找你們身上出息什麼,你們既是跑碼頭的,也應該有個耳聞,這韓家塢任憑他是天字第一號的江湖朋友,隻要一入這個碼頭,不到我們汎上去,也得到韓園遞個二指寬的帖兒。你們來到這裏,要想誰的賬不買,邢四爺能容你們,隻怕你們還要碰比較厲害的釘子。話已說穿,我把這裏的情形已經明告訴你們,聽不聽在你們了。”那位姑娘說道:“我們在瀾滄江一帶,實在生疏,場子裏我們的話已經全墊上了,這韓園定是這韓家塢出名的人物了。你老爺既然是絕無惡意,是按地方上的規矩辦事,我們感謝不盡。究竟我們也得知道這韓園的主人是何等人?”這時,一旁看熱鬧的人一陣互相私議。那人一笑道:“這麼看起來,就難怪你們了,不過一個走江湖的人,對於這種成名的人物,竟會不知道,這要出了什麼差錯,你們豈不冤麼?韓天放韓三爺,在這瀾滄江一帶跺一跺腳,江水全要晃動起來,不要提他的名字,隻那‘金蛟剪’三字,就已震動江湖,這一帶遠近誰不知道韓三爺這名頭?”這時,連那賣藝的老頭全帶著十分驚異地咦了聲,可是跟著全是滿臉賠笑地說道:“哦!原來金蛟剪韓三爺住在這裏。我們爺三個真給江湖人丟臉,耳朵裏不是沒有這位成名的人物,隻是當年聽說他在兩廣一帶,很闖出過極大的名頭來。後來這位成名的英雄,說是不在江湖上闖了,已經隱居到什麼地方,過那富家翁的歲月去了。哪想到韓三爺竟在這裏,這可多謝你的指教了。”

此時這賣藝的爺三個,一變先前那種情形,說話是又恭謹又和藹。這位邢四爺對於驅逐他們出境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向這賣藝的老者道:“老朋友,我還沒領教你貴姓?”那老頭道:“走江湖的一個粗魯人,自幼在莊稼地裏,除了做工,就是練幾手莊稼把式,也沒有上過學房,誰來給我起名字?鄉裏鄉親的全管我叫齊五,趕到叫慣了,我再自己起了名字,也沒有人招呼了。到現在走到哪裏遇上熟人。還是這麼招呼著,我倒也聽慣了。”這邢四爺卻笑著說道:“齊師傅,我看你這是十分過謙,你們這種功夫,在這韓家塢就沒有見過。走江湖賣藝的,有真本領的實在是少見。我是一點不委屈地說,他們是花拳繡腿,莊稼把式,什麼單刀進花槍,滿臉套子活,看著熱鬧,真本領沒有。我已經來了半晌,在遠遠地看到你們這爺三個,真下過苦功夫。尤其是你們這兩位姑娘走繩索的本領,更與江湖上所見過賣藝的不同。她們兩人是什麼人?”賣藝的齊五答道:“這是我兩個甥女兒,苦命的孩子,爹娘全死,無倚無靠,倚靠我這親娘舅,我更是丟人現眼,養活不起她們,隻好拉著她們走江湖賣藝,流落四方,這個大的叫雲鳳,二的叫玉鳳。”那邢四爺看了一眼道:“你們既知道這韓家塢住著當年江湖道上成名的人物,你們。爺三個有這種本領,何不到韓園去一趟?韓三爺那種性情,真要看你們是下過苦功夫的人,就許幫你們個十兩八兩的,豈不比你們在這關帝廟擱十天場子強得多麼?”這賣藝的齊五,卻把臉色一沉,向這位邢四爺說道:“四爺,你可別把我們爺兒們看成了那種不長進的江湖人,我們爺三個,是憑身上這點粗淺的本領,求四方爺台子弟幫忙。我們雖是給練武的丟人,我們可完全就拿著武術來換一碗粗茶淡飯。我們要肯想別的身兒,四爺你也聽得出來,我們的家鄉在千裏之外,就不至於跑到這裏來了,邢四爺你把好心收起。”那人哈哈一笑道:“罷了,姓邢的眼底下還不空,齊師傅你誤會了,我焉能把你們爺三個看作下流人?你們來得還很巧,後天正是我們韓三爺壽辰。他這韓園一年中隻熱鬧這麼一天,所來的人,大半是江湖道上的朋友,你們有這身本領,正可以借著祝壽為名,把所學所能在韓園施展施展。韓三爺最敬的是江湖道上有本領的,你們憑本領打動了他,他絕不會不另眼看待。並且在瀾滄江這一帶,你也可以打聽打聽,韓三爺有財、有勢、有朋友,尚還沒做過那種欺壓江湖道上人的事,你有什麼不放心呢?”這賣藝的齊五忙又換了笑臉道:“我這粗人不會講話,邢四爺,你是憐恤我們,我倒險些誤會了邢四爺你的好意。不過我齊五雖是走江湖賣藝的,可是曆來不論到了哪個碼頭,忝顏求人的事從來不肯去做。爺三個有的時候困住了,寧可緊緊褲腰帶,還要挺起腰板來充好漢子。和韓三爺素不相識,人家一個壽辰之日,我哪好去登門求見?四爺,何況這種淺薄的年月,我們這落魄江湖的人,人家那麼大聲勢,恐怕連門全不叫我們進吧!”那邢四爺聽了,立刻手拍著胸口道:“齊師傅,你不用把這種事放在心上,你朝著我說,算我的引薦,我把你們爺三個領進去。你們來到這也開開眼,看看韓園這點勢派。你們住在哪裏呢?”這賣藝的齊五答道:“我們住在福山街東頭的大福棧。”這位邢四爺道:“好吧,後天午前巳時左右,我到大福棧找你們去。喂,齊師傅,你可不要疑心我有什麼貪圖,我天生來的就好多管閑事。”這賣藝的齊五答道:“四爺,你是熱心腸人,就這麼辦吧,我們爺三個倘能得整臉,走到哪兒也不能忘四爺的好處。”說罷,立刻招呼著兩個甥女雲鳳、玉鳳,收拾了一切東西。齊五自己扛著,向這邢四爺拱拱手道:“四爺,咱們後天見了。”更向圍著的一圈子人道:“眾位爺台們,多幫忙了。”他率領著兩個姑娘,從廟前直奔福山街轉去。

這裏一般看熱鬧的人,紛紛散去,內中很有幾個練過武的,也在議論著這賣藝的爺三個有這麼好的真功夫,他們竟會流落江湖,這老頭不過砍了一趟刀,還沒看出有什麼出奇的本領。隻這兩個姑娘,繩索這份小巧的技能。定然是那老頭親自教出來的,他的本領也就不問可知了。有這身功夫保鏢護院,走到哪兒人是吃頭一份的,咱就莫名其妙,怎麼竟會帶著這麼兩個姑娘流落各處?他們別再是另有圖謀吧!那邢四爺還沒走遠,聽到路上人這麼議論,回頭看了看,有本街上兩位熟人,遂等他們到了近前,說道:“你們不用猜疑,我早有此心,怕他們來路不正。後天,我把他們領進韓園,究竟是怎麼回事,也就隱不過去了。”他們聽到這位刑四爺把他的心意說出,這才知道他果然這幹官麵的,任憑他嘴裏說著多麼好聽的話,也是比平常人多著兩個心眼兒,真是又服氣又得怕他。他們說話之間,也各自分手。這位邢四爺在這韓家塢他是半官半私,在住房的營汛上掛著一名差事,他可是在地麵上非常的熟,所以凡是這韓家塢所有大商家和富戶,他全能走動來往。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這賣藝的老頭,帶著兩個姑娘,夠奔福山街東街口大福棧,到了店中,天色尚早,夥計看他們回來,遂招呼道:“齊師傅,今天怎麼樣?事情很順當吧!”賣藝的老頭含笑答道:“夥計,一來是托你福,二來是祖師爺賞飯。還算不錯,今天竟掙了幾吊錢。我們明天歇一天,後天到韓園去祝壽,彩頭好,就許多掙幾兩銀子。”店夥隨著他們往屋中,也很高興地答道:“我說什麼了,這韓家塢雖不是什麼多大的碼頭。這裏倒是特別地出息江湖人。”說話間,已經走進屋中。他們住在東廂房第五號房間,這位齊師傅把他們器械放在牆角,叫夥計打兩盆洗臉水,送到第六號一盆去,跟著再給泡一壺茶來,夥計侍候著他們,淨麵吃茶。這個韓家塢隻有兩家店,還有一家緊靠江口,是一個小客棧。這大福棧生意十分興隆,這店中房間總是滿著,附近所有到這裏趕廟場做買賣的,全要把貨物賣完了才肯走,所以這時店中出入的人不斷。並且他這店裏兩邊全有跨院,而跨院的地方也很大,可以給客人堆集貨物。這位賣藝的齊師傅在院中轉了一周,退回屋中。這兩個外甥女雲鳳、玉鳳正在低聲私語,是在商量著什麼事。這齊師傅走進屋中,姐兩個把話止住,這位齊師傅向她兩人看了看,問道:“你們今日在廟場上所聽到的情形,大致也明白了這金蛟剪韓天放是否或是那韓龍,這種綽號在江湖上用得可少,因為這是一種最陰毒的掌法名稱,那麼我認定了或者就是他,咱們後天這韓園去不去?”那狄雲鳳卻向齊老師說道:“舅父,我們奔波江湖,流落各處,為的是什麼?不管他是不是我們所訪尋的人,此人既在這瀾滄江有這麼大聲勢,我們也要見識見識他。即或不是我們所找的人,難道我們還怕他不成?”這位齊師傅哼了一聲道:“你們雖然跟著我也跑了數千裏,可是這江湖道上險詐的情形,你們還知道得太少,你又哪裏曉得?你們兩個女孩子,現在幹了這種行當,安善良民可絕沒有敢來拈惹你們的,不過想要拈惹你們的,可定是紮手的人物。我老頭子是萬分不得已,帶著你們到處胡闖起來。我們爺三個。雖然還不不至於被人欺侮,但是也得處處把眼睛放亮了,謹慎些才好。這韓園主人究竟是怎麼個路道,我們來到這裏,人地生疏“俗語說,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任憑怎樣,異鄉人走到哪裏都是要吃著虧的。我的意思總要先摸摸他的底,倘有意外,我們雖能應付,總不如早有提防為是。”那個年歲小的玉鳳說道:“舅父,你老人家年歲越大,膽量越小了。我們不找別人的晦氣,我就不信有敢到老虎嘴上拔毛的,光天化日之下,難道他有財有勢還敢把我們怎樣不成?除非是他活膩了。”這位齊師傅從鼻孔中哼了一聲,向這姐兩個說道:“我老頭子有了一把子年紀,膽量倒還不至於活得沒有了。隻為我飽嘗了江湖的陰詐,你忘了我們江湖道中人金科玉律的話,不入江湖想江湖。入了江湖怕江湖,還是絕不錯的。你們把自己看得過重,把這荊棘一般的江湖道看作坦途,你們碰了釘子,也不過落個後悔而已。隻是我齊萬峰現在不能由著你們的性兒。你們雖是我的甥女,可是我把你們已看作親生一樣,我們茹苦含辛,為的是大仇得報,冤憤得申。我不能帶領著你們償了心願,再叫你們有個失閃,我老頭子活不能見人,死不能見鬼。你們反倒笑我膽小怕事,豈不叫我痛心麼?”這位齊師傅話說完,滿麵淒涼之色,雲鳳、玉鳳這兩個姑娘,嚇得全跳起來,一人拉著舅父的一隻手,賠著笑臉說道:“我們誠心嘔你,你老怎麼真生起氣來?別聽我們口中這麼說著,從在江湖道上跑,我們哪一點事情不是謹遵舅父的吩咐?不要難過了,我們不會叫你傷心呢。”這姐兩個,雖則全是這麼大的姑娘,此時竟像兩個小孩子一般,不住地軟語溫言來哄他這個舅父。這位齊老師被這甥女兒說得也愁容盡斂,怒意都消,臉上也泛起笑容來,向這兩個甥女狄雲鳳、狄玉鳳說道:“傻孩子,我倒不是傷心,我隻怕對不起你。韓園的事,我總想先要把他的底摸清了,才比較著有些把握。”狄雲鳳道:“那麼,舅父你打算暗探一下子麼?”這齊萬峰點頭道:“我正有此意。”狄雲鳳微搖搖頭道:“我看不大妥當,我們鳴鑼響鼓在他做壽之日,明著去偵察一番,也能看出個大致的情形來。此時我們夜入韓園,萬一他那裏真個隱藏著一般江湖能手,我們行藏稍一疏忽,先在韓園留了痕跡。倘若這韓園主人真個和我們有牽連,豈不要打草驚蛇,反倒誤事?”這位齊萬峰冷笑說道:“雲鳳,你倒這麼謹慎起來,我們隻好後天前去韓園。明著察看一切,好在他絕不會認出,你和他離開不下十年,我這些年奔波江湖,形容相貌完全變了,倒也不致被他看出……”

剛說到這,聽得院中店家和一個客人正在吵嚷著。一個帶著湖南口音的,大聲地嚷道:“我這成了大廟不收,小廟不留,一點不摻假的孤魂怨鬼。我就不信,你們這麼大的店房,連我這一個人容不了。夥計,你別勢利眼,看不起我這走江湖吃生意的,我花的是好錢,你憑什麼這樣惡言惡語的?沒有房間,馬棚裏我也要來一夜。既走進你大福棧的店房,我就算是到了家了,再想叫我走出去,腳長在我腿上,夥計你不用店大欺客,我就不信服你,還能活剝人皮麼?”那夥計也氣得怪叫道:“這真是豈有此理,難為你還口口聲聲承認自己是吃江湖飯的,走南闖北的朋友,有你這麼不說理的麼?你別跟我耍無賴,江湖上‘賣飛張’、‘踏青字圖’,我們見過多了,我想在這裏要和我們弄這種手段,你要‘抬下'弄清了,我們不吃這個,沒有房間,馬棚萬不留客人,那隻能留牲口,你還是趁早請!我沒工夫和你麻煩,你若是成心攪和我們的買賣,可別怨我們開店的對不起你。照你這種情形,別說是客人已滿,沒有空閑的房間,就是有,我們不留你,難道還有個罪麼?”他們爭吵之間,齊萬峰已經推開了風門往外察看,忽然,趕緊又把風門關上。那狄雲鳳也聽見院中吵嚷得厲害,這姐兩個也想跟她舅父的身後出來看看熱鬧。齊萬峰猛然往後一退,這姐兩個不是躲得快,險些撞在一處。這齊萬峰猛然一回頭,卻微然一笑道:“你們不要說話,看個熱鬧不好麼?這個怪人來到此處,他頗有些存心和店家搗亂,咱們看看他鬧到什麼地步?”雲鳳、玉鳳被他舅父擋著,並沒看見院中的人,聽他舅父這種口風,分明是和來人認識。雲鳳遂問舅父:“倒是什麼人?你老既認得,為什麼不打個招呼?你聽,非和夥計動手不可了!”齊萬峰含笑說道:“你們從窗影中看看,這就是那金虎撐侯老義士。”雲鳳、玉鳳吃驚道:“難道是侯師伯麼?舅父,你快去打個招呼,別放他走了,我們還沒見過他老人家呢!”齊萬峰擺手道:“不要聲張,他不會走的。”

雲鳳、玉鳳趕緊湊到窗戶前,把窗紙弄破一點,往外看時,那店夥被他囉唕得已經麵紅耳赤,更由櫃房中跑過兩個夥計來,那情形勢將動武。這姐兩個一看所說的這位名震邊荒金虎撐侯師伯,趕情是那麼個其貌不揚的人物,他竟會成那麼大名。身高不足五尺,瘦小枯幹,一件米色四川土綢子長衫,跟土皮子一樣色了,滿身油漬,頭頂半禿,很小的一條發辮,已經是多日沒有整理,瘦小的一張臉,兩道長眉,一雙深陷眼眶內的眸子,唇上很稀疏的幾根胡子,背著一個小藥箱,那個情形顯得十分落魄,倒是一點不假,是個賣藥的郎中。此時他依然嬉笑著,向店夥說著刻薄話。夥計已經不能再忍耐,竟自伸手抓他,想把他拖出店去,可是他卻一個勁怪叫著。嚷道:“你們難道青天白日之下,還敢圖財害命麼?我一個走江湖的窮朋友,你們竟要這麼欺負我,我雖然窮,我所認識的人,若是請出一個來,連房子全給你們拆了,你這大福棧立刻就省大了事了,再沒有客人來到你這麻煩。”從櫃房出來兩個年輕的夥計,立刻一邊一個趕上前來,一個抓他左臂,一個抓住他的藥箱,硬往外架著道:“相好的,包涵點兒,外麵涼快涼快去吧,這裏沒有人和你嘔這種閑氣。”他們說著,手底下已經抓牢,用力往外拉時,這個賣野藥的兩隻腳就如同釘在地上一樣,紋絲不動。這兩個夥計,全是年輕力壯,竟沒把他拉動了,臉上一陣難堪,惱羞成怒,口中卻罵道:“好好和你講,你是不肯聽,你不給我請出去,難道我們就不敢動你麼?”右邊這個一揚手,向他臉上打去。左邊抓著藥箱的這個夥計,改變了方法,伸手就抓他的發辮。這賣野藥的猛然一伸右手,把右邊這個夥計的腕子抓住,大嚷道:“真是怪事!開店的還敢打客人?我叫你們打。”他把身軀往後一撤,往左一領,右邊這個夥計,正和左邊的迎頭一撞,兩人哎喲一聲,左邊那夥計撞得倒摔在地上,右邊的把鼻子已經撞破,嘴唇也被他自己的牙墊破了,鮮血淋漓。先前答話的那個夥計,一看兩個年輕的小夥子,竟沒摸著他,反被他一舉手之間,兩個人全受傷,吃了眼前虧,他立刻喊了聲:“好厲害的生意人!敢打我們,我們還留著你麼?”他猛然向櫃房窗下去抄木棍,更招呼:“你們快來,別叫這小子跑了。”這兩個吃虧的夥計,也猛然又撲上去,隻是被這賣野藥的手底下略動,兩人又被摔出多遠去。那抄木棍的夥計,已經跑過來,舉起木棍,向這賣野藥的身上就砸,賣野藥的大叫了一聲:“可要了我的老命了。”這夥計還是真怔,他這一棍正照著賣野藥的右肩頭打上,叭嚓一聲,木棍是打上了,那夥計反把木棍撒手,握著右手腕子。

這時,賣藝的齊萬峰向兩個甥女招呼了聲:“這位老朋友,可要鬧大發了,我再不出去怕要擠出事來。”這齊萬峰趕緊推開門,闖了出來,高聲招呼道:“這位老先生,你怎麼會到這裏?一個行醫的文墨人,和夥計們打架,你不失身份麼?”這賣野藥的一抬頭,看到賣藝的齊萬峰招呼他,徑自緊跑過來,伸手把賣藝的齊萬峰抓住,高聲說道:“齊老師,你可要救我的命,他們這裏是賊店,青天白日,就要圖財害命。”齊萬峰含笑說道:“侯老先生,你不要胡鬧,這韓家塢是大地方,不是荒村野鎮,他們焉敢任意害人?算了吧!”這個賣野藥的竟自把那雙怪眼一翻,向齊萬峰說道:“齊師傅,你可不要忘恩負義,見死不救。你若不管我這苦命江湖人,我死了不過落個屈死鬼,你若再摔折了胳膊腿,可就沒人給你治了。”齊萬峰心說:“好喪氣,我饒出來給你了事,反倒咒喪起我來!”這時,那吃了虧的夥計們哪肯甘心?已經又圍攏過來,不依不饒,非要把這賣野藥的痛打一頓,才肯罷休。賣藝的齊萬峰把麵色一沉,厲聲嗬斥道:“你們還要怎樣?雖道這大福棧不想幹了麼?你們做的買賣,客人雖有言語不周,我親眼看見他並沒有動手,既有好朋友出頭,吃什麼虧也應該閃個麵子。你們不肯完,我姓齊的倒要看看你們有什麼樣兒,我一個人接著了你們的,你們說怎樣辦吧!”齊萬峰這一發威,夥計們可就立刻不敢強暴了,那個賣野藥的手底下怎麼個情形,他雖是吃了虧,到現在還是糊裏糊塗。這個賣藝的齊萬峰不用動手,就全不敢惹了。有一個叫胡阿三的夥計,向前說道:“齊老師,你是外場朋友,比誰全都明理。這位先生他從一進門,嘴裏就沒說過通情理的話。我們當夥計雖是伺候人的,可得伺候好朋友。像這種不拿我們當人看待,這份夥計不幹了,也得和他見個起落出來。我隻請示他一聲,什麼地方得罪了他,竟自和我們存心搗亂。”那個賣野藥的卻站在齊萬峰身後,冷笑著說道:“夥計,你別認為我真個就怕了你們,還這麼不依不饒,我絕不用好朋友給我仗腰眼子。我打不過你們,我有一條窮命,你若再擠擄我,半夜三更我可能往你們櫃房門口上吊去,叫你來一場人命官司。小子們,那時吃不了兜著走。”齊萬峰撲哧一笑,向賣野藥的說道:“侯老先生,你頂這吧,留著這條命,濟世活人,摔折了胳膊腿的,好叫你救命。你若上吊死了,我們不全成了殘廢人了麼?”又向夥計們說道:“得了,哥幾個吃虧全吃在我身上了,明天我到韓園得下彩頭來,我請哥兒幾個喝一菌。”齊萬峰拉著賣野藥的說道:“侯老先生,跟我來吧,你還真來著了,我這裏正有富餘的地方,你就將就一夜吧。”那賣野藥的一邊跟齊萬峰往屋裏走著,一邊說道:“你別小家氣,住一夜就走是你給我出的主意,我不想走了,大福棧就許是我葬身之地。”

齊萬峰不敢再搭理他,把他拉到第五號房間內,伸手把他小藥箱接過來,低聲說:“侯老師,你怎麼這麼高興,跟這群愚蠢的夥計賣起命來,不嫌不值麼?”這賣野藥的依然正顏厲色地把兩隻怪眼又是一翻,向齊萬峰道:“我賣命我還有命可賣呢。姓齊的,你們別自以為不錯,隻怕你像我這窮江湖人,這條窮命,終是自己的,你還比不上呢。我看看你連窮命全沒有了,還大模大樣地來管我的閑賬,真要把人氣死。”齊萬峰聽到他話,剛要答言,忽然聽得門外有腳步之聲,卻故意地高聲說道:“老先生,出門在外的人,到處總是省些事好,咱們算起來有三四年沒見了吧。”

這時,門開處,竟有一個夥計走了進來,他們是安心想看看這兩人,究竟全是怎麼個路道。車船店腳牙,哪有什麼好惹的?方才吃了賣野藥的虧,不過一時蒙住了,這時幾個人在一處一計劃,已經捉摸出來,這賣藥的絕不是好人了,木棍打在他肩頭上,他雖然口中嚷得厲害,可是絕沒受傷,打他的夥計反倒把腕子險些振折,這分明是他身上有功夫。不過看他這窮相兒,更疑心他是江洋大盜,喬裝改扮,來到韓家塢,許是做買賣來了。夥計中有一個叫金阿寶的,他自告奮勇,要察看這賣野藥的究竟是怎麼個路道,所以他悄悄地溜了來。不過他腳步雖輕,屋中人全是行家,有一點聲息,也容易覺察,話鋒一變。這金阿寶尤其是機警異常,他知道屋中人是故意地裝說給自己聽,他趕緊走進屋來,卻不理那賣野藥的,向齊師傅說道:“他算是住在你屋中了,也得把他名字落在店簿子上。韓家塢雖是小地方,地麵上查店的是一點不含糊。”齊萬峰冷笑著說道:“一個大活人住在這,哪會不留下名姓?地麵上任憑他怎麼緊,於我們有什麼相幹?”這店夥含笑說道:“不是我們叫客人多添麻煩,公事隻好公辦,和他們沒有理可說,一個開店的,敢跟人家怎麼樣?”這時,這位賣野藥的扭過頭來,看了看店夥道:“不是寫店簿子麼?沒有那麼些廢話,我姓侯,沒有名字。”夥計笑道:“先生,你這可是誠心開玩笑,一個治病的先生,哪會沒有名字?”這賣野藥的把眼一翻道:“真沒有名字,難道就也犯什麼罪名麼?你看著不順眼,你隨便寫去好了。”夥計一聽,這可是誠心和我們搗亂。齊萬峰向夥計道:“他名叫侯方,把店簿子寫上,不要和這位老先生麻煩了。他曆來是這種性情,憑你我這個樣的,想叫他換換相兒,恐怕不成吧!”夥計一聽這齊萬峰也有些安心和店中為難了,賭氣轉身出去。他們可是越發地把這樣的客人恨透了,一齊地等著找個機會報複。夥計們心存惡意,暫且不提。

且說這齊萬峰見店夥已走,這才向這位賣野藥的先生說道:“我來到這瀾滄江,並非是故意地到這裏來,無意中撞到這裏。難道我就有什麼殺身之禍不成?”這位老先生從鼻孔中哼了聲道:“大概差不多。這韓家塢韓園的主人,你可會過?”齊萬峰道:“我初到此地也聽見了,有這麼個地方,主人叫什麼金蛟剪韓天放,這個人頗有可疑之處,我正要想偵察他一番,難道這是什麼三頭六臂了不得的人物?老師傅如果知道他的來曆,還請明白指示。”

剛說到這,狄雲鳳、狄玉鳳,也從隔壁走過來,向齊萬峰道:“舅父怎麼也不給我們姊妹兩人引見引見?”齊萬峰道:“你們要小心一些,和店中人已生惡感,他們時時地在暗中察看我們的舉動,我們的行藏還要十分謹慎為是。”狄雲鳳、狄玉鳳點頭答應,齊萬峰這才向兩個甥女道:“你們快快過來拜見過老前輩,這就是名震東南各省的金虎撐侯萍,你們將來或者還要求老前輩助一臂之力呢!”這位老先生忙地站起,向齊萬峰道:“你這人可真要命,直告訴著姑娘們行藏謹慎,你自己說話反倒這麼嘮叨。姑娘們快快請起,我也擔不起老前輩三字。”狄雲鳳、狄玉鳳已經叩過頭站起來。這金虎撐侯萍把這兩位姑娘上下地看了一遍,看得雲鳳、玉鳳全有些不好意思了,全各自把頭低下。這位老先生侯萍卻說道:“你們姐兩個跟誰練的功夫?我看不像是這個跑江湖的齊萬峰一手所教。”狄雲鳳道:“我們的功夫,完全是我舅父傳授與我們,更給千峰老人穀劍涵做了寄名弟子。”金虎撐侯萍道:“我的老眼不花吧,你們在關帝廟賣藝,我看到了你們練繩索的功夫,他沒有那樣的本領,你們竟得拜到千峰老人的門下,真是難得的際遇。他的輕功提縱法在武林中另成一派,你們能得他絕技的三分,也就很可以在江湖上爭雄了。”狄雲鳳道:“我們姐妹雖則蒙老人收錄為女弟子,但是我們自身無福,不能隨老人多造就幾年,所以老人家那一身絕技,我們可以說絲毫沒有得著,不過傳授了一點容易練的輕功訣要,這走繩索的小巧之技,還是離開他老人家自己鍛煉出來的。我們姐妹久仰老前輩在武林中,以一身絕技走遍東南各省,你的三十六路大拿法,和錯骨分筋掌,跟一支金虎撐,在武林中沒有敵手。求老前輩對我們這後生晚輩,多多指教吧。”金虎撐侯萍連連擺手道:“姑娘人家,不要這樣講話,我沒有那麼些本領,那不過是江湖上傳言而已。我看見你們姐妹兩人,想起一人,當年在西北道上,有一位成名的英雄,此人與姑娘同姓,名叫鐵掌銀梭狄小川,跟姑娘們可有什麼淵源?”

這兩位姑娘雖知道金虎撐侯萍是成名的老英雄,可是連舅父和他全沒有多深的交情,隻不過是武林中朋友而已,所以聽到他這麼一問,不由一驚。帶著遲疑答道:“弟子們倒是知道此人,請問老前輩和他怎樣認識?這人已下世多年了。”金虎撐侯萍微微一笑,卻扭頭向齊萬峰說道:“齊老師,原來這兩位姑娘竟是名武師之後,我不明白為什麼流落江湖?你帶著這兩個姑娘到這裏,這簡直是要往虎口裏送,齊老師,你要明白說與我,我願聞其詳。”齊萬峰長歎一聲道:“我們到此處來,倒是誤打誤撞。現在對於韓家塢這韓園主人實已疑心,是我們要訪尋之人,但是還沒見著他,不敢斷定。現在店家不斷出入,我與我這兩個甥女流落江湖的事,少時店中清靜了,我來詳細奉告。老師傅念在全是武林道義之交,對於我們在韓家塢這裏有什麼危險,這韓園的主人金蛟剪韓天放他的出身來曆,倘能相告,我們爺三個就感激不盡了。”金虎撐侯萍道:“齊師傅,咱們說話用不著咬文嚼字。這韓家塢金蛟剪韓天放,他實在的出身,我也知不詳細。不過他在這韓家塢明著是一方善士,已列入士紳一流,可是此人十分不法,他手下窩藏著不少綠林中出類拔萃的人物,這東南各省近幾年所出的巨案,多半和他有關。隻是他掛著一個假麵具住在這裏,手下又有這般能人,所有的各處盜劫案子,出事的地方,最近的離開這兒也有數百裏,誰能想到,是他這等隱伏的紳士所主使呢。我來到瀾滄江一帶,已經十分注意此人,對於他的出身來路不明,可是大致地知道他的武功得自湘南派。我要認識認識此人,他來到這裏,匿跡潛形,還不肯老老實實地在這裏忍下去,暗中他依然做著這種殺人越貨的勾當,我侯萍焉能放過他去?”狄雲鳳說道:“他若果然是湘江派傳授的本領,那也許是蒼天保佑,叫我們得報這血海冤仇。”金虎撐侯萍道:“你們究竟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訪尋的人他究竟中何名字,是武師是綠林?說出來,我侯萍多少也還知道幾個人。”狄雲鳳道:“老前輩,請你老得暫時地恕過我們,我們姊妹的事,暫時還不能奉告,我們的對頭,是十分紮手。這韓園金蛟剪韓天放,是否真是我們對頭人,還不敢確定。假若不是我們所訪尋之人,風聲少有泄露,不僅是弟子們的大仇不能報,恐怕我們爺三個茹苦含辛這些年的功夫就算白費了,性命全不易保全。我們對頭人實是紮手的人物,不容易對付他們,我們真到了下手時,還要求老前輩助我們一臂之力。這種不近人情的請求,老前輩你要念其我們姐兩個身世的可憐,多擔待一二。這樣對待老前輩,難免叫你老生氣。你是俠膽義肝的人,我們姐兩個既是女流,又是後生晚輩,雖沒見過你老,可是久仰大名。現在這樣不敢信任老前輩,就是我們事沒到訪尋得千真萬確之下,實不敢口角流露一字。殺身之禍不足惜,我們爺三個受這種苦難,丟這種臉麵,苟且偷生,為的是把仇能報了,仇不能報,反倒先把命送掉,死不甘心。老前輩,你老隻認識我舅父齊萬峰是個江湖人,我們是兩個姑娘,隨著他流落各處,走江湖賣藝,不過是吃江湖飯的下流人而已。其實我姐妹生長富厚之家,我們雖則從幼小時遇難,但是雖然比不得那種千金闊秀,可也不是小戶人家的出身。老前輩等待一時,我們隻要探查出眼前是我們對頭人,定要把我姐妹的事詳細奉告。”

說到這兒,狄雲鳳、狄玉鳳雙雙跪在地上,向金虎撐侯萍叩頭,請求他擔待一切。這一來,把個遊俠江湖走遍了邊荒各地的民間人金虎撐侯萍倒鬧了個局促不安,忙地欠身答禮道:“姑娘們快快請起,你們不要把我這賣野藥的看得那麼重。我不過性情急,遇到了事願意看它個水落石出,要辦它個有結果有了斷。你們既有難言之隱,我哪好追問?我這人還有個怪脾氣,既和你們遇上,何況又走到一條路上去,任憑你們有天大的禍事,我願意替你們擔當一切。雖沒有多大本領,我還敢見識見識那自認為成名露臉謀略過人的江湖道。”

這時,雲鳳、玉鳳已經行過禮起來。那武師齊萬峰在兩個甥女向金虎撐侯萍解釋她們自己的事時,這齊萬峰眼中幾乎流下淚來,這時,強自忍回去。那金虎撐侯萍是個久走風塵的人,他對於這姐兩個的神情語言,也看出她們果然不是走江尖賣藝之流,不過借著這種行當,掩飾她們本來麵目。這兩個姑娘不止不是小戶人家的人,她們時時流露出來一種很有身份的氣度,所以對於她兩人越發地注了意,遂向齊萬峰說道:“齊師傅,你們已定規後天到韓園,為那韓園主人祝壽。我想幫你個場子,你可願意?”齊萬峰道:“那是求之不得的事。不過老前輩,我可不是輕視你,你的武功本領,比我們有天地之隔。可是江湖賣藝這種行當,隻怕你這種情形不老像的吧!我們跟了好幾省,才練出來一套生意口,十足的江湖氣。咱們所去的地方,又全是行家,這種地方裝龍得像龍,裝虎得像虎,露出馬腳來,這韓家塢可就要一時不能立足了。”金虎撐侯萍微微一笑道:“齊師傅,我這賣野藥的確是跟你誇口,到了時候比你還要強得多。你看我幹的是什麼行當?走荒村過野鎮所聽的所見的,叫我會過達官貴人,我還許應酬不下來。若叫我學市井之流,凡是吃江湖飯的金、披、彩、掛、風、火、雀、耍,這種行當,敢說是無不一精。至於那推、通、傍、點、駭、詐、哄、丟,這種手段,我老侯使用起來,比他們吃十年江湖飯的還要狠十倍。口說無憑,今晚上看,弄砸了,我侯萍把金虎撐送給你,我改行。”齊萬峰忙笑著說道:“老前輩,你這可言重了,不是我小心過甚,是老前輩你親口告訴我們到韓家塢來,就有點兒不要命,那韓園又隱匿著一般江湖能手,往他那裏去,不亞如入龍潭虎穴,所以我才這麼十分擔心。”金虎撐侯萍嘿嘿的一聲冷笑道:“齊師傅,你真跟我動起生意口來,我乍見你們不知你們是何居心。沒有什麼企圖,這種地方,以少來為是。你們既然是圖謀大事而來,就得另當別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齊師傅,咱們一言為定。這店裏麵我已經把他們打得恨我入骨,從此時起,我們隻許閑談,不得再論及我們的事了。這種小人難防,我不怕成名露臉的英雄,對於這種雞毛蒜皮有時真懼他三分。”金虎撐侯萍這個話說出口來,把滿臉愁容的雲鳳、玉鳳全嘔笑了。心說:“這真叫惡人自有惡人磨,這麼大本領的老前輩,竟也怕起店家來!”這時,果然不再提他們到韓園賣藝的事,隻講論些江湖上所經所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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