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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鳳殲仇雙鳳殲仇
鄭證因

第二回 偵仇蹤祝壽入韓園

金虎撐侯萍在等到了二更過後,雲鳳、玉鳳早已回轉這東廂第六號房間裏歇息。這位江湖老藝人,卻向齊萬峰說了聲:“我出去走一遭,這小藥箱就是我全份的家產,你給我好好地看管,倘有疏失,你把命交給我全賠不起!”齊萬峰道:“老前輩,你別和我開玩笑,我齊萬峰現在家產盡絕,隻有一身一口,你這寶貝箱子,趁早自己帶著,我看丟了賠不起。”那侯萍卻一笑道:“沒有那麼些說的,賠得起也得給我守著,賠不起也得守著,你就認了命吧!"他立刻輕輕走出屋去。齊萬峰對於他究竟是去做什麼,也不肯過問,自己隻好是躺在床鋪上,把燈撚得隻留一點光焰,直到三更過後,還不見他回來,自己也曾到店房附近察看了一番,也不見他蹤跡。齊萬峰回到屋中,隻好睡下。約莫有五更左右,正在迷離中,門兒一開,這位金虎撐侯萍已經到了屋中。齊萬峰忙坐起來,問老前輩到哪裏去了。那侯萍打了個哈欠,向齊萬峰道:“哪裏也沒去,我換生地方睡不著,反不如江邊上轉這半夜倒痛快。”武師齊萬峰明知道他是言不由衷,多半他是韓園已經轉了一周,卻不肯和我說真情實話,自己遂也不再問他。趕到天光大亮,這一天,齊萬峰不再出門,等明早那邢四爺領進韓園。趕到午後,那位邢四爺卻來到大福棧,店夥領到齊萬峰屋中,金虎撐侯萍他是一夜未眠,他在早飯後,倒在床上沉沉睡去。這齊萬峰見這位邢四爺他居然這麼看得起自己,竟找到店中,想著這情形不對,恐怕他對雲鳳、玉鳳懷什麼惡意,自己要察言觀色,他果然要是懷著惡意而來,我定把他懲治了,韓園的事,隻好暗中再說了。心中這麼打算,可時時提起全副精神應付他。邢四爺進屋坐後,他自己遂表明來意,說是:“這次韓園做壽,江湖上搬演雜技的,有好些夥子,全要事先在他韓園總管事處掛了號,我答應了你們帶你們進去,恐怕我已經給你們說好了,你們再開了碼頭,我豈不是自找難堪?”齊萬峰道:“四爺,你是拉拔我們爺三個吃飯,我們焉能不知好歹?就是另開碼頭時,也要在四爺前稟明一聲,江湖朋友做事能夠那麼不通情理麼?”這位邢四爺點頭道好,卻用手一指床鋪上躺著的侯萍說道:“齊師傅,這是誰?”齊萬峰忙答道:“我正要跟四爺說一聲,遇見了我們一個師兄,他也來到這裏,很好的一身功夫,打算幫我個場子,給我們助助威,求四爺你多給關照一點吧!”邢四爺答道:“很好,走江湖賣藝的人,越多越顯著熱鬧,這位朋友年歲不小了,你把他招呼起來,我問問他。”齊萬峰無法,隻好向前推了推金虎撐侯萍,招呼道:“師兄,你醒醒。這韓園的邢四爺來了。”侯萍一踅身坐起,打了個哈欠,搓著手把兩眼揉了揉,看了看這位邢四爺,他仍然坐在那兒。

這位邢四爺見這江湖吃生意的竟這麼大架子,十分不快。齊萬峰看出這種情形,忙招呼道:“師兄,這就是邢四爺,這韓家塢地麵上,大小事和他招呼一聲,沒有辦不下去的。我們入韓園獻藝,也得仗著四爺引進。”侯萍聽齊萬峰說著,這才站起來,向這位邢四爺道:“我們人生地不熟,來到貴寶地,就指著爺台們的照應,請四爺你多幫忙吧!”這位邢四爺看到侯萍這種怪怪模樣,就有些看不入眼,見他說話時明是向你托付,可完全耍的是生意口,見他說完話,仍然坐在那兒。邢四爺微笑著說道:“朋友,你年歲不小了,這麼大年歲,應該在家裏享福,還在外頭吃這碗生意飯,倒難為你了。”侯萍道:“四爺,你太聖明了,我從一落生,就拿黃連水洗過,從根子裏就是苦的,活到八十歲,不是也甜不了麼?所以我們吃這碗飯的,留下兩句俗語‘可在江湖裏,都是苦命人’,四爺你想是不是?”這位邢四爺不禁一笑道:“不錯,你這話很對,苦孩子出身,掙一輩子也甜不了。我看朋友你心腸很寬,倒想得開呢!你全練過什麼功夫,要進韓園幫場子,不怕你聽著不入耳,沒有點真本領的可別到那裏現眼去。你看這韓家塢地方雖小,這瀾滄江數百裏內,還找不出這麼個藏龍臥虎之地,蒙飯吃的到我們這個小地方來,別說得不了好去,整個的進來,就許拆散了出去。我跟這位齊師傅也是才認識,我愛的是他們爺三個本領。老朋友,你這個年歲,要是自己忖量著自己不成,很可以不必栽一麵。因為我這個人死心眼兒,你有多大本領我還沒看見,我恐怕一番好意,倒招出惡意來,你也這麼大年歲了,我不願做缺德事。”

齊萬峰一聽,心說:“這倒好,合著他是安心找別扭來的,韓園不用去了,這裏許先就鬧場熱鬧的。”金虎撐侯萍所答的話,雖是成心搗亂,但是不過含著取笑之意,這邢四爺當麵罵人,這位老英雄是要給他個苦子吃了,哪知道事出意外,金虎撐侯萍毫無怒色,反倒一陣大笑道:“邢四爺,我真服器你這個人,說話太痛快了。本來咱們誰也不認識誰,知人知麵不知心,我究竟是否安著蒙事騙錢來的,你絕不會知道。不過四爺你可忘了,既吃江湖飯,就得講眼睛不空,耳朵靈。瀾滄江上這個韓家塢是藏龍臥虎之地,癩狗想在這摻和,那不是妄想麼?我們沒有金剛鑽,怎敢攬瓷器活兒?我老侯既打算在這個地方露一鼻子,沒有個三招兩式的,敢往這個地方來麼?長拳短打,十八般兵刃,不敢說件件精通,也不至於樣樣稀鬆。看家的本領,不往這個地方抖摟抖摟,帶到土裏去,這一世算白來了。四爺你拉拔江湖人吃飯,我不能夠叫你丟了臉,你就擎好兒吧!”這位邢四爺不覺也哈哈一笑,站了起來,向金虎撐侯萍道:“老朋友,真有你的,你能夠明白我姓邢的這份好心,別把這份好心埋沒了,我拉拔你這比黃連苦的人吃了飽飯,我看著也痛快。咱們明天見,你手底下要是真有兩下子,韓三爺真看對了眼,就許把你留下,那一下來,老朋友你德行大了,養老送終全是他韓園的事,咱們明天早上見了。”邊說著,還是一邊笑著,走出屋去。窗外有兩個夥計在那聽著,齊聲招呼:“四爺,櫃房龍井茶泡好了,你老請櫃房坐。”那邢四爺搖了搖頭道:“謝謝老夥計吧,我沒有工夫,咱們明天早晨見。”說話的夥計,正是胡阿三,他依然跟了出去。

武師齊萬峰站在風門裏麵,聽著不住地連連皺眉,聽他們大約已經走出了店門,回頭看時,金虎撐侯萍已經又躺在床上,似乎還想接著睡他的覺。齊萬峰卻招呼道:“侯老師,你還睡得著麼?我真服器你這兩下子,不過咱可得提防著,明槍易躲,暗箭可難防。我看這位邢四爺他對你的情形可是不懷好意,店裏夥計更是鬼鬼祟祟,他們也沒有好心對待我們,我們也得提防一二才好。”金虎撐侯萍躺在那兒,扭著頭說道:“我不睡覺等什麼?狗腿子攪了我半天,我已經十分不滿意了,沒有他的引進,難道我進不了韓園麼?總算沒叫他在我老頭子麵前討了好去。至於店中這群小子們,我早把他們看透了,他們必要報複,打人一拳,得防人一腳,暗中算計我,我早想到了。”齊萬峰道:“我們鬥的是英雄好漢,這種小人可更陰損得厲害,我倒懼怕他三分。”金虎撐侯萍一笑道:“齊師傅,你也和我要價還價了,我昨晚所說怕他們三分,是我沒想著他們竟敢用這種手段對待我。如今他想拿我老頭子送禮,我倒不怕他們了,反倒服器這般雞毛蒜皮,居然敢用這種手段,倒值得我老頭子和他們伸量伸量長短了。”齊萬峰對於侯萍這種反正全有理,胡攪蠻纏,不敢再引逗他,遂答道:“好吧,依我看,明早韓園,我們準得了極大彩頭回來。”侯萍一邊把頭扭回去,說道:“你說的一點不差,你遇上我侯萍,就算你走了好運,把全份精神預備好了,跟我侯萍開開眼,也叫你見識見識這一帶成名的人物。”

齊萬峰見他把眼閉上,又複睡去,自己遂推門出來,走向隔壁屋中時見那胡阿三才從店門口走進來,齊萬峰反倒不去看他,走進雲鳳、玉鳳這房間內,這姐兩個正在低聲說著話,見齊萬峰進來,兩人忙站起,雲鳳說道:“舅父那屋中所有說話的情形,我們全聽見了,這個邢四爺,他的來意恐怕有什麼惡念吧?”齊萬峰落座之後,答道:“大概是不懷好意而來。”跟著用手向隔壁屋中一指道:“大約是為他而來。”雲鳳道:“侯老師傅來到這店中,邢四爺怎麼會知道?”齊萬峰道;“店中的夥計恨他入骨,又懼著我們手底下厲害,明著不敢鬥我們,卻要暗中陷害,定是他們把這邢四爺找來。我認為明日到韓園去,就是這韓園主人不是我們對頭人,我們也不容易好好再出來了,定有一番是非。”雲鳳、玉鳳道:“金蛟剪韓天放,他雖然是養著一般黨羽,暗中做著沒本錢的生涯,可是在這瀾滄江一帶,明著還不敢逞強梁霸道,難道他就敢把我們強留下不成?何況侯老師他是多麼紮手的人物,就那麼容易任憑他們擺置麼?”齊萬峰道:“事情是很難說,江湖道中的事,險詐百出,神鬼難測,好在我們爺三個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任憑他怎樣,我們見機而作,遇上什麼算什麼就是了。你們可要好好地提防一切,到了韓園裏,不要冒昧地答話,這位老英雄他既然在我們麵前答應,要助我們一切,他這金虎在東南數省,尚還沒落了下風,或者也許把我們的事一手成全了,也許一手斷送了,咱們聽天由命。”玉鳳道:“我很想著在沒進韓園獻藝之前。前去暗探他一番。”齊萬峰搖搖頭道:“這倒不必了,侯老師一夜未歸,他定已替我們去了的。看他回來的情形,分明是賣了許多氣力,在我們明早赴韓園的事,若有變化,老英雄也就不肯一字不言了。這位老師傅性情古怪,你們姐兩個隻有在他麵前恭謹知禮,他不會對你們的事不盡力了。”雲鳳、玉鳳全點頭答應。齊萬峰仍然回轉隔壁房間內。

店夥們在晚間伺候得反倒格外殷勤,那胡阿三、金阿寶,尤其是一說話就賠著笑臉,金虎撐侯萍也是含笑看著他們出入地伺候,他口頭上也是一語不發。齊萬峰心說:“好,這叫對兵不戰。”全收拾完了之後,店夥們已經回轉櫃房,齊萬峰道:“侯老師,你看見了,我認為這是你老打出來的天下,你看夥計們一個個滿臉賠笑,生怕再得罪侯老師了。”金虎撐侯萍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這叫笑裏藏刀,不過這把刀不定擱在誰身上,猴崽子們,叫他們盡管放手來對付我們,我要不叫他們認識認識這賣野藥的是怎麼個人物,我這江湖上也就白闖這二十年了。”齊萬峰道:“這群小子們,明顯出惡意來了。”侯萍道:“我們不去管他,早早歇息,養足了精神。到韓園使喚去。”齊萬峰從店家的神色上看,知道他們是已經明顯出安心暗算,事情擺在麵前,隻好到時候再看了。夜間金虎撐侯萍並沒有出去,他老老實實地在店中歇息。約莫有三更過後,武師齊萬峰正在迷離中還沒睡實在,那金虎撐侯萍卻已沉沉睡去。齊萬峰忽然聽得後窗那裏微微的響了一下,不過後窗是已然關閉的。齊萬峰頭向裏,想察看時,得坐起來。他在懷疑之下,身軀還沒坐起,隻抬頭偏著臉往上看了看,因為後窗戶不高,隻將將的過了頭頂,平常人一揚手,就可以夠到了窗戶。這時,見那後窗戶似乎已經離了槽,可也並沒往裏推開。齊萬峰記得清清楚楚,自己分明是已經把它關好,怎的竟會自行錯開?立刻坐起來,這時,更聽到了後窗下有輕微的響動,似乎有人往地上一落,屋裏燈焰雖小,既然是外麵像是有人,齊萬峰伸手把燈扇滅。他趕緊離開床鋪,手腳是很輕,到了後窗下,伸手一摸那窗扇,果然是已經被人推活了,心中一動,心想:“江湖上綠林道,難得真有想照顧我們的?”他跟著一轉身到了屋門口,他可沒敢聲張,恐怕自己是記錯了,窗扇沒有關嚴,無故的自相驚擾,金虎撐侯萍嘴又刻薄,他是不饒人的。所以齊萬峰輕輕把裏邊門開了,把風門推開一些,閃到外麵,往院中看,黑沉沉沒有一點動靜。他往前緊走了三步,轉身來,往自己所住的房間看了看,上麵也不見人跡,一矮身,往起一縱,輕輕地落在房上,可是緊自提防,往房後坡察看,連鄰近的屋頂上,任什麼沒有。來到後坡後簷,這房後是一道長夾道,後麵也有幾間房子,可不是住客人的,是店家住,和堆積家具之所。齊萬峰往下看了看,下麵也沒有一點蹤跡。自己才一撤身,猛然間從左往右飛過去一條黑影。齊萬峰一驚,趕緊一矮身,雙掌封住門戶,以防不測,看那黑影落處,已經到了這正房的後坡上,相離他停身處,足有兩丈五六。此人還絕不是從自己身旁縱起的,齊萬峰若不是此道中人,真不敢信能夠飛縱出這麼遠的。既已發覺了此夜行人在此,不論本領高低,齊萬峰可也得看一下子了。他也是腳點後房坡,齊萬峰可沒有那夜行的本領,隻躥到這廂房的房山轉角處。再二次縱身,他往房山那裏一落,突然覺得腦後一股勁風,齊萬峰急忙右肩往下一沉,翻身現掌,提防著身後有人襲擊。哪知道又是一條黑影,竟從他頭頂上飛縱過去。這人卻往正房的房山前坡瓦壟上一落。房後坡先前那個,二次騰身而起,竟自奔西房飛縱出去。這條黑影他是起落不停,眨眼間已經到了店門的過道上。後麵這條黑影身形顯著很小,看著頗像金虎撐侯萍,可是當時前麵走的那個,身現輕快,起落不停,後麵追的,也是一步不放鬆,飛縱過去。齊萬峰遇到這種情形,所發現的這兩人不管是敵是友,全是具非常好身手,個人也不肯就這麼甘心落後,卻不像他們把這店房轉了一周,自己一擰身,仍從東房往南縱過來。到了房門過道,向外察看時,那兩條黑影順著街道前不進福山街,竟奔江灣,一前一後,追逐下去。齊萬峰跟蹤追趕,自己把輕功提縱術完全施展出來,就這樣還和後麵那人相隔兩丈,沿著江灣往西出來有兩三箭地,靠著江岸的北邊,一行行的樹木很多。前麵那條黑影竟自躥入樹林中,後麵追趕的人,竟自停身站住,連聲冷笑。齊萬峰腳下用力,已經追到這人的身後,看出正是屋中沉睡未醒的金虎撐侯萍,忙招呼道:“侯師傅,怎麼樣?你好快的腳程。”金虎撐侯萍道:“少廢話,你不如罵我倒好,今夜人家耍耍猴兒,咱們弟兄別賣藝了,幹脆地改行。”齊萬峰已經湊到近前,不答他的話,卻低低問道:“怎麼樣?難道是他們那裏下來的麼?”金虎撐侯萍也低聲說道:“不要管,看熱鬧,隻是口頭謹慎,來人來意不明。我搜搜他,你可不要進樹林,隻給我在外麵虛張聲勢。”跟著把聲音放高道:“咱們跑了幾省了,就沒聽說線上的老合們,想在賣藝的身上找彩頭的,你給我守著這一麵,咱們給他個兩頭堵。”說著這話,金虎撐侯萍猛然一擰身,腳下一點,翻往回下縱出來,躥出兩丈多遠來,竟自猛然穿入樹林中。齊萬峰不敢不聽他的話,圍著林外往東搜尋,還不住招呼:“侯師哥,別費事,人家早走了。”

金虎撐侯萍他轉進林中之後,卻已發話招呼道:“好朋友,和我侯老大放不過去,挑明了簾兒招呼兩下子,叫我也在這韓家塢開開眼,見見世麵。”他說話中,一落聲,丹田的氣已經提足,見十幾棵樹外一棵高大的垂楊柳,樹梢無風擺動,相隔著可有五六丈了。侯萍一聲不響,在這平地上他竟施展開蜻蜓三浮水的身法,倏起倏落,隻一連兩個縱身,已到了那棵樹下。可是樹頂子上也是一聲冷笑,一條黑影竟從樹上躥起。金虎撐侯萍此時也把一身的功夫施展出來,往起一聳身,竟往那樹頂上落去。那條黑影,忽起所落,竟自在那樹頂子上連翻六七棵樹去,似乎他腳下稍慢了,這一排樹沒有柳樹了,全是古老的柏樹,枝幹很大,他落到一棵楊樹杈子上。金虎撐侯萍猛然地一個燕子飛雲縱,往他停身的那棵樹杈子上猛砸去,安心要在夠不上他時,先叫他翻下去。那人落腳後,尤其是危險十分,這棵大樹杈子,探出有六七尺,他著腳後,緊靠前半段。侯萍往上一落,腳底下完全是用的重力,這一下子,金虎撐侯萍也是安心和他較量功夫的長短、手段的高低,這本是冒險的舉動。可是身軀落下來,腳離樹杈子還有數寸,那人竟自身軀往後一仰,口中喊了聲:“我可完了。”他整個的身形倒翻下去,不過他的腳底下並沒離開,竟用雙足的裏麵,把樹杈子鉤住,身形這一猛墜下去,暗用上了千斤墜的力量,那樹杈子哢嚓一聲從根子往裏折斷。金虎撐侯萍雙足落在上麵時把自己的力卸了,樹杈子往下倒斜,式子極猛,再想猛往起翻,已經夠不上力,幸仗著身手上實有出眾的本領,往下一沉,二次騰身而起。那個夜行人把身形倒翻下去,他竟自在這折而未斷的長樹杈子上悠下去。他的身軀上半截是整個往樹幹上撞。可是他在半路上借著樹枝猛往下甩之力,離地七八尺,他這身軀一個雲裏翻,竟自轉了個兒,雙足奔了樹幹,雙足一沾樹幹時,他是平躺著,身軀一縮一伸,猛然一踹樹幹,“鯉魚倒攢波”,平著飛縱出去,足有兩丈左右,輕輕往地上一落,二次騰身。金虎撐侯萍身軀也落在樹下,竟自一聳身,用“燕子穿雲”的輕身術,二次再翻過去,隻聽喇喇地樹帽子一陣亂響,那人已經翻上樹頂子,幾個騰身,已把身形隱去。金虎撐侯萍停住身軀,不再追趕,輕輕落在了樹林外。這兩下裏這麼較量,始終沒發話。

齊萬峰來到麵前,說道:“侯老師,此人竟有這般好身手,可是又沒有十分惡意,這麼和你侯老師較量,究竟他是何居心?”金虎撐侯萍微搖了搖頭,歎息一聲道:“這才叫強中還有強中手,惡人自有惡人磨。我久慣戲弄別人的,如今竟被人家這麼一路戲弄了!”齊萬峰倒不敢答話了。金虎撐侯萍向齊萬峰一擺手道:“走,咱們回店再談。”這才一同回轉店中。這靜蕩蕩的江邊隻有樹聲、水聲,好荒涼一片江麵,繞到店前,仍然從屋麵上進來,齊萬峰向雲鳳、玉鳳那屋中看了看,沒有一點動靜,知道出來時手腳輕,來人又沒有店中動手,她們尚未覺察,遂回到屋中。

那金虎撐侯萍一語不發摸著黑兒奔到他自己床鋪上,氣恨恨往床上一躺。武師齊萬峰打著了火,把油燈點上,察看了屋中,也無異狀,略略安心,見金虎撐侯萍不願說話,自己也不便強自和他搭訕,遂把屋門掩好後,窗戶關嚴,二次想躺下,也歇息著。金虎撐侯萍卻已翻身坐起,道:“好小子,敢跟老侯弄這種手段!”他這突如其來的話,嚇得齊萬峰一驚,趕緊扭頭來,看著他,聽聽倒是說誰。金虎撐侯萍道:“咱們來到這個地方,像今夜遇上這種能手,真要栽到人家手內,也不值得。可是被小人暗算,我實不甘心。齊師傅,你說這怎麼回事?”齊萬峰因為他吃了虧,自己恐怕一個話說不對,他是毫不留情,不願找他這個不痛快,遂答道:“我還看不出來。難道是韓園那裏真個有人下來了?”

金虎撐侯萍道:“倒是差不多。不過我們被小人暗算,你還裝傻。店中的夥計跟邢四那個東西,他們暗含著要把我們爺幾個送了官禮,不過這個小地方沒有衙門口收我們,更知道我們全不是好惹的主兒。他這一定是在韓園主人那兒,給我編造了一片惡言惡語,說我們到韓家塢是不懷好意而來,所以差派能手來到店中偵察舉動。現在我想起來真是後悔,分明他是要看我們究竟是何為人,我們那時就該給他裝傻,我你不露出本領來才對,這一定是他安心看看我們有怎樣手段。齊師傅,你說侯老大吃這種虧不吃?邢四這小子,他住在福山街的盡西頭江灣上,現在時光不早,再跑出二裏地,我們來回一折騰,鬧個筋疲力盡,韓園還有一通熱鬧的呢。我們何不就地撿現成的?也出出這口惡氣!”齊萬峰聽出金虎撐是要對這店中的兩個夥計下手,立刻答道:“依我看,有什麼事,我們明天回來再說,不好麼?”金虎撐侯萍把兩眼一翻說道:“你想的倒十分如意,回得來回不來,到現在連我全沒有把握了。咱們現買不賒,別留欠賬,你要是心平氣和,歸我一個人辦。”齊萬峰道:“這種東西,收拾收拾他們也應該,不過別弄出命來,免得麻煩。”金虎撐侯萍道:“你不用害怕,弄出人命官司,有侯老大一手擔承。拿他們消遣消遣,你這麼前怕狼後怕虎,難為江湖道上齊老師算得一份麼?”這時,齊萬峰被他說得不得勁,立刻站起道:“這沒有什麼,咱們就走。胡阿三、金阿寶這兩個小子,就住在我們後邊屋中,不用費事去找。”金虎撐侯萍一揚手,把桌上的燈扇滅,他頭一個闖出屋來,齊萬峰緊緊跟隨,兩人也不往房上翻,順著店房的夾道轉過來,他們住的這間屋中,見裏麵有燈光。金虎撐侯萍已經黏到窗上。穴窗偷窺之下,回身向齊萬峰伸出兩個指頭,指了指屋內,齊萬峰知道裏麵隻有兩人,這倒省了事。自己先退向一旁,看金虎撐侯萍的舉動。忽然見他走到了靠門旁,把那門框和前簷的立柱抓住了,一用力,連窗戶帶門以及房簷子下的橫木,嘎吱嘎吱一陣爆響,上麵的土簌簌往下落。這位金虎撐侯萍他還是不住手,齊萬峰心說:“真糟!這許是要把房子拆了。”這種小房子,金虎撐侯萍運用這種內家氣力,他要是真把力量放足了,房子真有倒塌的危險。可是這時,裏麵那個店夥胡阿三已經驚叫起來:“阿寶,快起,全要砸死,房子快倒了!”金阿寶被他這一喊嚷,立時從迷離中跳起來,怔柯柯地問:“怎麼回事?這是地動。”胡阿三一邊往門前闖,嘴裏卻罵著:“廢話,快跑吧!”兩人全是赤著背,隻穿著一條短褲還沒紮褲腰帶。那金阿寶更是舍命不舍財,他那兒有積存的十幾吊錢和幾兩銀子、兩身新衣服,全在床前一個竹箱子裏麵放著,跟胡阿三在一個屋裏住,又怕阿三偷他,鎖得很嚴,此時匆忙著急中想把東西拿出來,屋子裏從房頂子上直往下落土,心裏又害怕,手裏越發地沒準兒了,抓著了鑰匙。找不著鎖孔。胡阿三已經闖出屋去,才出屋門,腳底下一拌,撲通地摔了出去,這一下子把手臉全摔破了,連聲哎喲著。金阿寶更是驚心,手底下越發地摸不準了,竟自一賭氣,把鑰匙扔在地上,把那隻竹箱搬起來,嘭地往上一摔,連著兩腳,竟把竹箱踹散,把那包裹從裏麵抓出來,這一來,被竹箱把手也紮破。他猛往外闖,胡阿三已經爬起來,隻是外麵黑,他往外一闖,胡阿三才待往前麵跑,不知被什麼猛推了一下,竟自反往回下撞來,和金阿寶撞了個滿懷,兩人齊聲哎喲。金阿寶被他撞得鼻子已破,又痛又酸,連眼淚、鼻涕、血,弄了一臉,卻罵道:“你是要死,往外奔命地跑出來,反往回下闖,我跟你住到一處,就算倒運了。好好地睡覺,愣說房子要倒,你看房子倒了麼?”

那胡阿三連摔帶撞,嘴唇也墊破了,手也破了,還被金阿寶罵著,也是十分憤怒,往後退了兩步,用力掖著短褲,喘籲籲說道:“我是該死,我也細看看,再埋怨人。整個兒的前簷,一個勁兒爆了響著,到處落的全是塵土,這是我說胡話麼?該著你命大,房子沒倒下,你算得著理了。走,咱們到前麵櫃房,把黃先生招呼來,看看是誰成心搗亂?”金阿寶想了想,也是實情。不過事情太怪,現在屋子是好好的,一點動靜沒有,這不是邪性麼?這胡阿三轉身向前就走,奔著夾道的轉角,金阿寶他挾著他自己的包裹,不住抹著鼻子上流出的血。胡阿三才往夾道轉角一拐,猛然迎麵唰地一片土沙打在臉上,更有一條黑影在房轉角一晃,衝天而起,嚇得他一哆嗦,往後倒退。金阿寶在他後麵,身上也落些塵沙。胡阿三道:“阿寶,我不到櫃房去了,今夜真有點兒邪性,我這頭皮子發炸。”金阿寶道:“別胡說,咱們這店裏從來幹淨,沒有那些邪魔外道的。小夥子,把膽子壯起來,怕什麼?我在頭裏走。”他嘴裏雖是這麼說著,何嘗不膽怯,先咳嗽了兩聲,硬著頭皮子向前走。他倒是轉進了這個橫夾道,剛走過沒有三步,就覺得頭頂上啪地被打了一下。金阿寶喲了一聲,他腿底下更明白,知道這裏真有點怪異,轉身往回下就跑。胡阿三原本就沒想往前走,也跟著往回下一轉身時,迎頭又是一片土沙。他們住的那間屋子的風門原本敞得好好的,嘭的一聲,自行關閉,並且震得連窗戶全響了一聲。阿三一把把金阿寶抓住道:“阿寶,這可活不了啦,前後鬼打牆,這可怎麼辦?”剛說著這句話,突然地兩人發辮全被拉得往後一揚,幾乎把頭發全給拔下來,兩人可實在繃不住了,全大聲喊救命。隻是才一張口,隻喊出一個救字,兩人的嘴裏每人一塊灰片打進來。這兩小子的罪孽算大了,又怕又痛又惡心,一陣咳嗽,把灰片吐出來。金阿寶拉住他招呼:“阿三,咱們還是砸死好,我身上可沒有人命,怎麼弄個冤魂纏腿。快到屋裏去,大約是該著死在屋裏。”他硬拉著胡阿三往屋門前闖來。

胡阿三來到屋門口,伸手把風門子拉開,兩個人是一齊地往屋中闖。這門口小,誰也不讓誰,硬往裏一擠,竟給撞回來。金阿寶道:“你小子虧心,你拚命往裏闖什麼?”胡阿三道:“你不許慢走一步麼?”兩人這才少錯開,剛進屋門,桌上一盞昏暗的油燈突然自滅,兩人又是一哆嗦,屋中竟也有鬼擋著。金阿寶他那個包袱始終在右胳臂夾得緊緊的,此時忽然猛地被人奪出去,金阿寶哎喲一聲,嚷道:“阿三,可要了我的命,我小子二年多積存的這點兒家當,我可活不了。他是鬼,他是閻王爺,我不怕,我得找我的包袱去。”他一轉身向門外闖,那風門子竟自嘭的一聲,又關回來,腦門子又被撞傷,這次他可破死命地狂喊了一聲:“你們快來救命啊!”他兩人這麼鬧,客房中客人竟也被吵醒了好幾個。櫃房管賬的黃先生也聽到後夾道喊叫的聲音,立時招呼櫃房裏的夥計陳三,把燈籠點起,一同出來。這東廂房的客人在屋內問:“你們這店裏是怎麼回事?深更半夜胡喊亂叫?我們全睡不著,早晨還得趕路呢黃先生恐怕得罪了客人,忙著順口答應地說道:“沒有什麼事,我們這討厭夥計,太沒出息了,睡覺竟是毛病,發起囈症來,胡喊亂叫,客人們多包涵吧。”黃先生帶著陳三,趕緊轉到後夾道,一邊還招呼著:“阿三、阿寶,你們是怎麼回事?不老老實實地睡覺,半夜還這麼任意地吵鬧,人家客人不答應了。”一邊說著話,已經隨在陳三的身後,來到他們的屋門口。這兩人此時已經嚇得隻是渾身哆嗦,哪還答得上話來。夥計陳三把屋門拉開,提著燈籠闖進來,在燈影下一看這兩人,陳三嚇得幾乎把燈籠扔掉,黃先生也是大驚失色,這兩人全成了活鬼了,滿臉的血,光著膀子。一個倚在牆角那兒,一個蹲在床旁邊。黃先生想到他兩人是動手打架,各自受傷,遂嗬斥道:“你們也太不像話了,這麼隨便胡鬧,你們是成心攪我這個買賣,趁早給我卷鋪蓋,滾,沒見過三更半夜還這麼任意打鬧的。”這時胡阿三、金阿寶因為有人進來,膽量全壯起來。金阿寶道:“黃先生,你別不問青紅皂白就這麼誣賴我們。不用你叫我們卷鋪蓋,我們幹不了,再幹下去,非把命送在這兒不可。這裏鬧鬼,險些沒把我們全掐死。”黃先生道:“阿寶,你胡說些什麼?倒是怎麼回事,好好地說。”胡阿三道:“別管怎麼樣,黃先生你救命,快叫我們到前邊去,這裏我們不敢待了。”遂把方才的情形說與了這個管賬先生。黃先生看到他兩人的情形,雖也不能不信,可是自己是這店裏的主事人,鬧出這種聲氣來,往後這個買賣就別幹了,客人們誰還肯來?遂不拾這個茬兒,說道:“你們別胡鬧了,這兩人全睡迷糊了,這裏不願意待,到櫃房裏去,不許你們這麼胡說。從咱們自己身上鬧起這個來,客人誰還敢住?”金阿寶道:“黃先生,我管不著那個,怎麼我也活不了,存了二年的十幾吊錢、好幾兩銀子、兩件新衣服我一天還沒穿呢,全叫鬼弄走了。”黃先生道:“阿寶,你真是要瘋,沒聽過鬼搶你的錢的,你準是被門撞掉了,胡言亂語的,有什麼用?”自己把燈籠接過一個來,頭裏走出屋來,回頭招呼道:“阿寶,你真是該死,你看這不是你的包裹麼?見神見鬼,把客人全驚動起來,叫我跟人家說什麼?簡直是財燒的。”阿寶恨恨跑出來,把包裹撿起,向管賬的黃先生道:“我真是倒運,我吃了這麼大的虧,還得聽別人的閑話。走,到前麵去,給我算賬,我不幹了不成麼?”這位管賬先生道:“幹不幹的明天再說,現在先不用這麼和我胡攪。”這時,胡阿三也跟著往前走,才走出幾步去,突然聽得好似有人撲哧一笑。那管賬先生也嚇了一哆嗦,幾乎把手中燈籠扔掉,不住地連聲咳嗽著,帶著這三個夥計,走出夾道。

這一路折騰,東方已經發曉,天空已現魚肚白色,鄰家的雞喔喔地叫著,客人們還在各自高臥未醒。胡阿寶這一夜好似鬧了一場大病,管賬的先生因為自己也聽到那種笑聲,不肯再過於說他兩人,反倒竭力哄著叫他兩人好好地收拾,照樣地去操作,免得老鬧來了,說出不三不四的話來,反倒傷了和氣。這胡阿三、金阿寶,天光這一亮,膽氣壯起來,又被先生這麼說著,隻好各自梳洗收拾。

趕到卯時左右,這武師齊萬峰、金虎撐侯萍走出屋來,正趕上胡阿三在院中掃地。金虎撐侯萍從前天就不再理他們,此時反倒湊到他麵前,招呼道。”夥計,你有病?怎麼一夜沒見你,竟自掛了鬼臉兒?可了不得,出門在外的人,若是病倒下可就苦了你小子了。來,有什麼病,我老頭子白瞧白看白送藥,你可當心,我看你這種情形,非要鬧一場頂厲害的瘧疾不可。”胡阿三抬起頭來,怒目相視地瞪著金虎撐侯萍說道:“我真喪氣,我這是遇上你這賣野藥的,我若是遇見棺材店老閻,定然叫我早早買他的棺材了。老先生,我跟你有何冤何仇,大早晨起這麼咒我,這圖點兒什麼呢?留著你那份好心吧!”金虎撐侯萍嘻嘻冷笑著道:“夥計,你也太看不開了,黃泉路上沒老少,我就沒把死活放在心上,夥計,你既是嫌喪氣,那麼我願意壽享千年,長命百歲好了!”這時,雲鳳、玉鳳生怕侯老俠客和店夥再吵起來,忙趕過來了,招呼道:“老師傅,我們有要緊事和你商量。”說著,把這位風塵異人拉進屋內,侯萍卻笑個不住。這裏說著話,忽然聽得夥計們招呼:“齊師傅,邢四爺來了。”齊萬峰聽得招呼,先隔著窗往外一望,隻見店夥湊在那邢四身旁不住指著自己這屋低聲說著話,齊萬峰知道絕沒有好意了。跟著那邢四爺來到門口,齊萬峰把他迎接進來,邢四卻不落座,隻催著趕緊走,可是他說話卻很和緩。這爺四個立刻收拾好,一同起身,出得屋來,夥計站在一旁帶著滿臉得意之色。侯萍道:“夥計,咱們回頭見了。”胡阿三道:“侯師傅,還回來麼?”侯萍哈哈一笑道:“我不回來,我那家私誰擎受?”一邊笑著走出店門。

出了福山街往南,人家也漸少,眼前是一片農田。往南望去,在二裏地外,一片青翠的山峰,正是那火雲峰。這位邢四爺用手指道:“你們看,韓園就在那火雲峰下,叢林圍繞中。”大家順他手指頭看。果然現出一片山莊,建築得十分壯麗,門前是五棵龍爪槐,濃蔭蔽滿了門前,兩旁兩行垂柳。圍著石牆。這石牆頗為高大。全建築成冰紋形,一座高大的柵門,門已大開著,懸燈結彩,氣象嚴肅-在門內站著十幾個莊丁,全是新衣服、新鞋襪,在那伺候著,迎接賓客,,莊門有回事處,來人全要到那裏報名。這位邢四爺引領著武師齊萬峰、金虎撐侯萍、狄雲鳳、狄玉鳳向莊門口的莊丁打了招呼。走到回事處前。邢四爺他遞了自己的名帖,更獻上他帶來的禮物,便把這四個男女賣藝的叫了過來,指引給回事處裏看。裏麵的人隔著門口的方桌,挨個地問了姓名。這齊萬峰一一地答對了,邢四爺領他們往裏走來。迎著莊門,一座很大的閃屏,擋著當中的道路。從閃屏轉過來,隻見裏麵好大的地方,當中一條一丈寬的道路,完全是用方石埋砌,整潔平滑。那甬道長有十餘丈,在東西兩邊,各出去五六丈的地方,全有一排房屋,裏麵滿種著青翠的竹竿。甬道盡處,是六扇屏門,屏門內是綠油撒金的屏風,擋著裏麵。這邢四爺帶著直穿進了屏門,靠右邊一排是六間,裏麵人聲嘈雜,這裏正是所傳來的一般雜技,全在這裏等候,聽著裏麵傳喚時再隨著進去,給主人獻壽。

齊萬峰和金虎撐侯萍被邢四爺帶進屋裏,叫他們隨意在這裏歇息著。齊萬峰一看,所有屋中有六七撥全是走江湖吃生意的,唱、耍、練,應有盡有。他們這四人就在窗下落座,齊萬峰把他們扛來的兵刃器械撂在了地上,各自低頭不語,不去和別人打什麼招呼。可是這一般吃江湖飯的,看到他們這爺四個是走江湖賣藝的,竟自湊了過來,向他們搭訕。金虎撐侯萍見那引領他們的邢四爺已經出去,抬頭看了看過來這人,是一個跑蕩湖船,唱打蓮香的班主,知道這絕不是好人,反倒站了起來,向他答話。這個班主道:“老師傅,你是領班的頭目人了。”金虎撐侯萍道:“不錯,不過我們這撥人數太少,是個落了掛的女筋鬥班底,就剩了這麼四個人,要什麼沒什麼,湊合著在江湖上蒙飯吃罷了。”這個班主和金虎撐侯萍答著話,兩眼卻死盯狄雲鳳、狄玉鳳,口中卻說道:“班底不在大小,隻要看排班的人頭怎麼樣?你們有這麼兩個好胎子姑娘,走到哪裏也得吃頭一份兒的。常跑哪個碼頭?師傅你貴姓?”金虎撐侯萍道:“我叫侯老大,我們跑的碼頭可多了。我侯老大要是說出來,顯著傷人太重。走江湖賣藝的,跟我侯老大論,全得算晚生下輩。差得遠著呢。我走過廣東、廣西、雲南、貴州、四川、陝西、江蘇、浙江、河南、河北、東三省,全走到過。老侯可以算個老江湖吧?”這個班主被他當麵辱罵,成了他晚生下輩,好生不忿,可是他心裏存著貪心,懷了惡念,居然沒有翻臉,反笑著說道:“侯師傅,你這話可說得好厲害。我就沒聽見說過,一個走江湖的,能走遍了十八省,能吃江南,又能吃江北。走關裏還能跑關外。江湖飯要叫你這麼吃,真得拜你為師了。”金虎撐侯萍道:“老板,你別這麼謙恭,我一輩子不收徒弟,錯非是我晚生下輩,我絕不教率領他本領。”那班主道:“侯師傅,你多大年歲了?”金虎撐侯萍道:“我自己全把年歲忘了,糊裏糊塗活了這些年,我隻知道大約我到了古來稀三個字了。”這個班主冷笑道:“既是這樣,你這麼大年歲,還在江湖上受這個罪,不太冤麼?有了年紀的人,流落在江湖上,無家無業,有個天災病痛,不知道扔到什麼地方,這一世豈不白活?侯師傅,你想是不是?”金虎撐侯萍心說:“好小子,和我弄這一套。你敢開口罵起我來?”依然含著笑說道:“對,你說的一點不差,還真是這麼回事,我也覺著不知哪時就許把這老骨頭扔在那兒。生在江湖裏,即是苦命人,命苦隻好認了吧。”那班主卻說道:“依我不那麼看,是你有福不會去享,咱們全是吃這碗飯的,你可不要怪我口齒輕薄,你這兩個女徒弟,讓給了別人,個人弄幾個錢,吃也有了,穿也有了,找個地方一忍,連養老送終全夠了。很好的法子,你自己不肯去做,受這份活人大罪,那怨誰呢?”金虎撐侯萍把兩隻怪眼一翻,向這班主說道:“你想叫我這女徒弟幹什麼去?”那班主笑道:“你別聽錯了,我是想把你這兩個女徒弟薦到一個大班兒裏,咱們這一行全是一樣,賣臉不賣身,那什麼不能幹呢?”金虎撐侯萍一陣大笑道:“這倒是小事,不過我們家的女孩子們,從小在身旁不願意離開我們。班主你這番好意,這麼來照顧我,我侯老大哪能再不知自愛?依我看,這麼辦,簡直我跟你去,我是賣臉又賣身,這還不好麼?”這一來惹得這屋中所有藝人一個哄堂大笑,跟著門外有人招呼:“喂!這裏可不能這麼隨便,這不是任意撒野的地方,你們自己找了難看,可別怨我們不給麵子。”外麵這一招呼,金虎撐侯萍向這班主道:“小子你聽見了,這全得你招呼來的難看,老老實實地吃你那碗低頭飯去吧!侯老大麵前不必再弄這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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