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是這種事情實在是難,風聲隻要泄露了,他手中掌握著十幾萬八旗勁旅,真格的造起反來,三省的黎民百姓難免塗炭之苦。尤其是寧古塔將軍,他就是把他犯法的證據全調查清楚了,他絕不敢遞本章參他。因為鐵帽子王是定遠大將軍的親家,不隻於朝中有一班人維護他,連內廷裏全有人給他做主。寧古塔將軍真的參了他,可是人就得罪太多了。這必須找一個和這些勳貴不相幹的人,有膽量不怕死,用一道秘密的折子奏上去,必可以為邊疆上消無窮的後患。可是這種人就很難得了,誰有這種膽量?得罪了定遠大將軍,早晚是滅門之禍。寧古塔大將軍偏偏看中了顧庸方,也因為過去他的官聲到處傳揚,是一個廉潔強項吏。不趨炎,不附勢,忠心耿耿。所以現在寧古塔將軍把這件重大的事向顧庸方說出來。
顧庸方慨然應允,自己願意這個知府不做了,要除掉這個誤國殃民的那榮。可是寧古塔將軍除去把幾件重要的證據交付顧庸方,更告訴他:“你這種提參大將的折本,任憑多嚴密,恐怕這個本章遞不到內廷就要被人搜尋去。這個定遠大將軍他實在是懷著異心,不過還沒到時候他不敢發動。自從到了關外東三省,上至將軍府,下至府縣,隻要有牽涉他大營的事,不知他怎麼就會得到信息。這個人是十分厲害,這個折本隻要擬好了,你必須找一個極妥當的人,喬裝改扮,趕奔北京。把這個折本秘密地送到禦親王府,並且還得不經過他府上的門吏們傳報。我這個話不便向你細說,你自己忖量,做得到做不到?”
顧庸方一聽將軍這個話就明白了,因為這種行為不能出自將軍之口。顧庸方心說,便算找著了主顧了,這件事自己一定能辦到。因為身邊正有一個極可靠的人,他還是專能辦這種事。趕忙答道:“卑職這件事一定能夠做到,決不辜負將軍為國為民的一番苦心。不過卑職的官卑職小,這件事一出手,可明知是禍,往後隻求將軍多栽培吧。”
寧古塔將軍慨然說道:“你隻管放心,我要以我的爵位來擔保你的安全。官丟了,算不得一件事,我決不能叫你真落個殺身之禍,那我成了借刀殺人了。並且你也知道,我跟定遠將軍無怨無仇,敘起來,還有親屬的關係。我實在是為國家為黎民才這麼做。”
知府顧庸方從將軍府回來之後,他立刻就著手辦理這件事。因為他府衙內正有一個極可靠的人,也就是本篇開場在甘肅西豐牧場露麵的鐵雲峰。他自從跟顧庸方到北京後,從不提他姓名,隻稱他為雲老師。原來這個人是知府顧庸方赴寧安府上住時所結識的一個江湖朋友。
顧庸方在部裏領了文憑路引,趕奔寧安府,走到了張廣才嶺中陽鎮落店的時候,知府顧庸方他雖則帶著眷屬,可是這種官任憑到了什麼地方,總是輕車簡從,不叫地方上供應轎馬。尤其是一入了吉林境,總要采風問俗,多知道些民情。落店之後,趕到晚間,忽然店門那裏有人吵嚷起來。顧庸方的兒子顧家俊也跟隨在身邊,他出去一看,不禁動了惻隱之心,因為有一個人來到店門前,已經有些站不住了。一身血,受傷很重,氣喘籲籲,隻求店家無論如何給他找一個小房間。據他說是遇到了匪人被劫,被砍了好幾刀,店家要不收留他非死不可了。可是店家說什麼也不叫他進來,認為帶著這麼重的傷,倘若進了店咽了氣,無故地弄一場人命官司,沒有這樣的冤大頭。告訴這個人除非是把地方上官人找來,才能收留他。
顧家俊一看這個情形,店家的心真狠,見死不救。他遂趕緊到裏邊把父親招呼出來,叫顧大人做主救這個人。顧庸方到了店門外,向店家要過燈來一照,這個人現在已經坐在店門邊,倚在牆上,不住地喘著,傷是真夠重的。顧大人一想,自己在這種時候不擔當一些,也太殘忍了。遂向店家說道:“隻管把這個人架進去,出了事由我做主。地麵上有麻煩由我擔當,你還怕什麼?你這是店房,不是住家,就是他因傷致死,鐵打的店房流水客,有什麼關係?”
這種地方雖則是一點不要緊的事,顧庸方父子這一出頭,救了這個人的命。店家已經知道是上任的官員,他不敢再說什麼了。顧庸方把自己老跟班的趙福也招呼出來,叫夥計幫著忙,把這個人架進了趙福所住的房間內。趙福看著也直咧嘴,這個人一身的血,這是鬧著玩的麼?可是自己主人想救這個人,他哪敢多說一字?顧庸方是個飽學之士,三教九流,各種的學術,差不多全涉獵過。略懂得些醫道,趕緊地叫趙福到街上雜貨店買砂糖,更叫店家去煮開水,這是治受傷最急的方法,並且還最靈效。當時把砂糖買來,顧大人親自看著衝了三碗,叫趙福服侍著給這個人喝。一連就喝下兩碗去,直過了有兩個時辰,這個人才略微緩過氣來。
他看了看眼前這班人,自己也覺出喝了許多砂糖水,精神恢複了不少,這才喘籲籲地問起顧大人的姓名。趙福已經告訴他,顧庸方見他已經能說話,忙問道:“你這個人怎麼受這麼重傷?在夜間不好去買藥找醫生,你自己覺著能支持麼?天亮後再想法子救你。你姓什麼?是做什麼的?”
這個人忙向顧庸方道:“我姓雲,是販布的客人。這次帶著不少的錢,遇見匪人也是我自己找死。隻為年輕時練過一兩年的武,我犯了舍命不舍財的毛病,拚著命地和匪徒掙紮。錢也全被搶去了,我被他們砍了好幾刀。若不是老先生你這麼幫忙向店家說情,我這時也許就完了。這位老管家你摸摸我身上裏邊兜囊內,大約還有一包藥,你把我極重的傷口先敷上。這位老大人隻管放心,我死不了。”
趙福果然從他身邊找出一包藥末子來,把背上最重的一處刀傷敷上藥紮裹好,這樣整忙了半夜,顧大人父子才歇息。可是第二天這個人這麼重的傷,哪容易就好,顧庸方要給他去找醫生,可是他竟攔阻著,自己要來紙筆,開了一個藥方子。但是開過之後,很慚愧在向顧大人說道:“還得救恩公救人救到底,破費些,我身邊是分文沒有了。有這劑藥,我的傷就可以好了。”
顧大人哪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好言安慰,更囑咐趙福和家俊要好好照顧他。他受了傷,更把錢全丟了,心腸一窄,就容易出危險。更叫家俊告訴他,我們正因為有事得在這裏耽擱幾天,並且告訴這個客人,不用著急,買貨的本錢已經丟了,傷好了之後,不去做買賣,混一份差事,也能夠有棲身之地。其實顧庸方有什麼事?完全為他耽擱了四五天。
這個姓雲的對於這種情形全知道了,他好生不安,屢次地要走。可是顧庸方看出他的傷勢,至少得休養十天半月之後,才能勉強行動。血流得太多了,傷口也沒有那麼快就能收口,所以竟把他帶到寧安府。一路上這爺兒兩個對他極關心照應著,這個姓雲的他到了寧安府,反不像先前那麼客氣了,一直在衙門裏整整住了一個多月,傷才算好了,也能夠行走了。可是日子一多,顧庸方跟家俊全看出這個人絕不是做買賣的。他絲毫沒有商人的習氣,像是極有經驗、極有閱曆的人。說起閑話來,飽經世故,洞悉人情,顧大人對他注了意。
這天閑著沒事,把他叫到書房,自己告訴他,想在府衙裏給他補一份差事,但是得說真情實話,究竟是做什麼的。這個姓雲的才吐露真情實話。
他原來名叫鐵雲峰,自己自幼學就一身武功本領,在關東一帶混跡風塵中,做些個行俠仗義、濟困扶危的事。隻為得罪的仇人太多了,在張廣才嶺和自己幾個極厲害的對頭遇到一處,被他們包圍,整整地拚鬥了兩個多時辰。終於因為人單勢孤,雖是當場除掉了幾個極厲害的匪類,個人也受了重傷,僥幸逃得活命。蒙顧大人慷慨相救,實在是再造之恩。大人如肯相信,情願在顧大人身旁,當一份小差事。隻要有用著他之處,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這一來顧庸方和家俊全十分高興,寧安府這個地麵極不容易處理,地方上時時地出事,自己到任,身邊一個得力人沒有。現在得到這麼一個草野豪俠人物,他願意留在自己身邊,就是求之不得的。並且兒子家俊也是最愛弄刀舞劍,不過自己是詩書門第,不近於這個,現在收留下這麼個有本領的人,也正好叫家俊跟隨他鍛煉。個人就是一兒一女,叫家俊鍛煉個結實身軀,也是好事。
鐵雲峰遂在寧安府衙住下來,顧庸方也不給他掛名當差,完全以朋友看待他。並且日子一多,查看這個人的性情果然品行端正,言語豪爽。顧庸方越發喜愛他,連女兒倩娥也全拜在他身邊,做了徒弟。所以這次寧古塔將軍向顧庸方示意,提參秘折必須有得力的人送到京師,顧庸方自己麵前現成的有這麼個人,所以慨然答應。回衙門之後,當天晚間就把這件事說與了鐵雲峰,告訴他:“已經得到寧古塔將軍的指示,要為國家和黎民百姓除這個大害。事情必須做得嚴密,把這個參奏的折本秘密送到北京城,交到裕親王手中。倘若走漏風聲,不止於我這個知府落個殺身之禍,內中還牽連著一班人。並且這個定遠大將軍也就許擁兵選擇,把東三省弄成一片血地。你能夠幫我這個忙麼?”
鐵雲峰點點頭道:“大人對於我有再造之恩,漫說這點事,就是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不過大人要思索一下,這件事可得有十分把握。此次我帶著這秘密的折本,按大人所說的情形去辦,必須暗入裕王府,這種行為可是犯法的事。北京城是王法森嚴之地,大人是朝廷派出來的官吏,我是大人的私人。我自身所行所為,雖則是本著人情天理去做,可也為國法所不容。如今我以這種手段,入裕王府麵遞秘折,倘若裕親王一翻臉,不承認這回事,連大人全有犯法的罪名,大人把這件事也想到了麼?”
知府顧庸方聽到鐵雲峰這番話,點點頭道:“我也想到這種情形。我堂堂一個寧安府的知府,這種舉動是違法的。現在我不能顧忌這些了,以我出名來提參定遠大將軍,就是拿著自己的腦袋來辦這件事。論我的身份地位,我沒有權參他。可是我已經破出死地去做,並且寧古塔將軍這裏,也是得到裕親王的授意,才這麼辦的。這種情形是很顯然。朝中的事,你是不明白。裕親王他安心對付這個定遠大將軍,必然是出自皇上的意思。現在宮裏頭的事也是許多人爭權奪勢,各樹私黨。這個定遠大將軍他這麼橫行不法,也正因為他有極大的力量,所以我們現在對於這件事,隻是本著良心去做,不計禍福。可是暗中照樣有人幫助我們,你隻管放膽去辦。”
鐵雲峰他遂帶著這個秘密的折本趕奔北京城,夜入裕王府,把這個折本呈到裕親王麵前。鐵雲峰也是提心吊膽,這件事情一有變化,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裕親王當時嚴厲地囑咐,叫鐵雲峰立時離開北京城,此後對於這件事不許再提一字,隻要敢向外宣揚,可提防著你和顧知府的腦袋。鐵雲峰把這件折本交到之後,自己趕緊地回轉寧安府。可是事情是風平浪靜,一點舉動沒有。因為這件事明知道是一場大禍,等了好多天,顧庸方到寧古塔將軍那裏求見,可是將軍這些天說是正有病,所有的官員一概不見。這一來連顧庸方全猜不出是什麼意思了。
整過了半個多月的工夫,事情真是出乎意外。對於這個定遠大將軍不止於沒查辦,朝廷那裏反倒派來一位大員,帶著朝廷的旨意,對於這定遠大將軍賞了許多珍品,對於他統轄的軍兵,也有極大的賞犒。這一來真要把顧庸方氣死,怎麼朝廷反做出這種反常的事來?
顧庸方跟鐵雲峰說起這件事,十分痛恨。可是鐵雲峰卻向顧庸方道:“大人可以沉住了氣,朝廷這種情形或許是另有用意。大人別忘了,他手中擁有十幾萬大兵,朝廷恐怕是再釀成三藩之亂。大人再等一等,必有結果。”
果然又隔了半個月的工夫,朝廷竟是又下了一道旨意,以定遠大將軍戡亂邊陲,功在社稷,朝廷特旨召見,另有封賞。所有他統轄的軍兵,仍然駐守原地。這一來定遠大將軍他不能不進京了,並且他也絕沒起疑心,朝廷裏絕沒有派人代替他的職務,由他手下親信的將弁代理他的軍權。尤其是附近所有寧古塔的兵馬,並沒有移動的情形。所以定遠大將軍放了心,帶著一隊人馬,耀武揚威地得勝回朝。
趕到進京之後,他算上了當。寧古塔將軍、盛京將軍他們早奉到密旨,兵馬早預備好了,定遠大將軍一離開吉林省,這兩省的兵馬全是暗中調動,把他的隊伍包圍,可也不動。他們暗中監視起來,這個定遠大將軍回京之後,朝廷裏對他並沒有真格的查辦。在明麵上依然是因為他勞苦功高,不叫他再到邊疆上去,留京任用。給了他很高的地位,入了軍機,做了軍機大臣。不過算把他整個的軍權解除,事情已經全辦完了,他的軍兵也全慢慢地調動開。
寧古塔將軍傳見知府顧庸方,這次將軍的麵色上十分不快,向顧庸方道:“你看見這種情形了?當初下手時若不是那麼十分慎重,恐怕連現在的情形全做不到。這個奸臣他有這大的勢力,把他調進京去,朝廷裏依然不敢動他。這還是我們有這位裕親王暗中做主,現在的情形你看,連皇上想處置他全有牽製了。不過慢慢地等待,早晚會要收拾他的。”
顧庸方到此時他也不敢不信勢力的可怕,好在顧庸方這個參奏的折本就始終沒有透露出來,再過了兩三個月的工夫,顧庸方由寧安府調京任用。雖則他做了都察院的都禦史,這就是明升暗降。在當時他這麼調京任用,太不近情理了,顧庸方他個人從做官以來,就沒有升官發財的心。現在叫他做了這麼個禦史,他覺著對於自己本身和個人的性情很適宜。家眷也隨在任上,鐵雲峰也跟隨了來。
其實鐵雲峰隨著顧庸方,於他本身沒有一點益處。顧庸方是個很方正的清官,他雖則做著多少任的官,依然是兩袖清風,還得從家中拿出錢來,生活是十分簡樸的。鐵雲峰不肯,他自己也是另有用意。他因為受顧庸方父子相救之恩,自己就算是沒報答他。並且認定了顧大人將來還有是非,參定遠大將軍總算是由他出名發動,現在定遠大將軍又入了軍機,顧大人偏偏入了都察院。這件事將來也是不了之局,一旦真個發覺起來,恐怕現在這個那中堂未必善罷甘休。他在朝中這麼大的,少用些手段,像大人這種身份,雖則做著官,也是無權無勢,早晚是有性命之憂。自己為的受他父子恩深義重,在這種情況下越發地不敢離開了。所以寧可在他這裏落個吃閑飯,絕不肯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