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兩輛車是兩個車把式趕著,車簾是放著的,也看不見車中的人影。這兩輛車轉過這個山口,是往南走,頭裏這輛車已經過了山口邊,場主武淩源已經是不敢指望了。這分明是夜間趕路的。忽然前麵那個趕車的車把式 “籲”了一聲,他跳下車沿,把牲口勒住,帶著山東的口音,還是開口就罵。向後麵車把式招呼道:“老張,停一停吧,真他媽的喪氣,車又出了毛病,收拾一下再走。”
可是也沒看這車把式有什麼舉動,這個山口的兩邊飛過好幾塊小石塊來,啪啪地全打在山坡上。這一來,武淩源趕忙用胳膊碰了馬龍驤一下,馬龍驤很快地也一連打出兩個小石塊,啪啪地全落在他兩輛車頂子上。這一來,頭裏的車把式一轉身,往山邊這裏很快地縱過來,兩手攏在口邊,低聲招呼道:“武師弟可到了沒有?”
武淩源一聽這種招呼,這才知道鐵師兄已經假扮了車把式,自己趕緊地從山坡上小樹後一縱身,躥了下來,已經到了這個車把式的近前,招呼道:“你是鐵師兄麼?我是武淩源。”
這個鐵雲峰伸手把武淩源的手握住,說道:“師弟,你居然肯來?你還信得及這個師兄?”
武淩源道:“鐵師兄,我們弟兄到了什麼時候也是應該共患難的。師兄,你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兩輛車裏有什麼?師兄,我現在帶著牧場的師傅們,他們全是我的好朋友,你要我做些什麼,隻管吩咐我。”
鐵雲峰道:“師弟,我告訴你大致的情形,事情是無法細說,車中有三個人,一個是禦史顧庸方,一個是他的兒子顧家俊,一個是他女兒顧倩娥。他們爺兒三個身遭大禍,我從北京城把他們救出來,現在沒有地方投奔,隻有師弟你這裏可以暫時避禍。師弟你要幫助師兄,救他們父子脫過這場大難。你可有什麼為難的地方麼?倘若有什麼不便,師弟你可千萬不要客氣,我們可以立時逃往別處。”
武淩源趕忙答道:“師兄,你不必遲疑。你若不信這個師弟,就也不肯往這裏來了。這點事我做得到,可是有追趕他們的人麼?”
鐵雲峰忙答道:“對頭人若不是十分厲害,我也不致這麼費事。不過他們現在還到不了,可也趕緊地先逃到你們牧場裏,我再想脫身之策。”
武淩源道:“可是用原來的車輛把他們緊趕到牧場麼?”
鐵雲峰道:“那麼走不成,現在得完全用金蟬脫殼之法,抽梁換柱的手段,把人替換出去。”
武淩源忙說道:“師兄,應該怎麼做,你盡管吩咐。”跟著一轉身,向山邊低聲招呼道:“你們全下來。”
跟著馬龍驤、孟振剛、楊四虎、牛金榜全從山坡上躥了下來,到了場主武淩源身旁,武淩源道:“這就是我的師兄鐵雲峰,他帶了幾個人來,得到我們牧場暫避。”
這時鐵雲峰向馬龍驤等隻拱了拱手道:“老師傅們,我現在沒工夫和你們客氣了。”他跟著伸手從囊中抓出幾枚銅錢來,隻見他這隻左手在胸前一橫,手中連續地發出 “錚錚”的聲音。馬龍驤等全懂得這是打出幾枚金錢鏢,不過他這金錢鏢的打法實有獨到的功夫,腕子絕沒晃動,打得也遠。金錢鏢打出去,全落在兩邊靠山口的山坡上,那邊也起著一片叮咚之聲,跟著山壁上有遠有近,有高有矮,連續躥下四個人來,一同撲到鐵雲峰身邊,他們可是一聲不響。
這一來武淩源跟四位馬師又驚心又慚愧,在山邊鐵雲峰早埋伏下四個人,自己這班人來到,還是暗地潛伏,這簡直成了笑話了。這幸虧不是臨陣對敵,倘若在這裏是等候仇人,真好像拿著肥羊往虎口邊送,自己找死來了。這時鐵雲峰向武淩源道:“師弟,現在可沒工夫給你引見,我們趕緊得把人換下來。”
他帶著這四個人,趕緊到了兩輛轎車前,頭裏一輛車從車廂裏出來兩個少年,全是穿著長衣服。後麵車內,他們伸手先拉出一條被子,扔在了車轅上,低聲向車裏說了兩句,裏麵的人也鑽出車廂,坐在了車轅上,把一雙靴子脫下去,換了一雙,很快地把外麵衣服脫下來,跳下車來。鐵雲峰拉著這個人緊向雙鬆嶺下山口這邊走過來。
這時前麵車裏那兩個少年也照樣把外麵衣服全脫去,潛伏在這裏的人他們很快地各自把車上人的衣服全穿在身上,仍然是頭一輛車兩個,後麵車一個,鑽進車廂。這時卻有一個人替鐵雲峰趕頭一輛車,後麵還是原舊的車把式,兩個趕車的把鞭子一挽,口中吆喝著,兩輛轎車順著山口前一直地斜向西南走下去。鐵雲峰向武淩源招呼道:“師弟,咱們是趕緊走。這位就是我的東家,這兩個少年,就是他的公子和女公子。”
武淩源在黑影中辨別不清麵貌,可是看見師兄所說的顧大人的女公子也改變了男裝,武淩源趕緊向孟振剛、牛金榜低聲說道:“二位師傅,頭裏先蹚下去。”
此時車上下來這爺兒三個是一語不發,武淩源更叫楊四虎、馬龍驤二位馬師在後麵隔開一些,查看著四周和後麵一帶的道路上。武淩源在前麵引路,完全是貼著山邊有草木的地方,掩蔽著行跡,更躲避著所經過的幾處小村落。武淩源前麵引著路,可是不時注意身後跟隨的這三個人。見師兄鐵雲峰始終是挽著顧大人的手,走得雖則不慢,可看出師兄是幫著他。那兩個少年雖則走在這種山坡邊,更時時穿著樹木而行,可是腳底下全是那麼輕快。一路緊走,毫無阻礙。可是到了四更過後,才來到西豐牧場附近。武淩源腳底下略微放慢些,鐵雲峰領著這位顧大人緊走了兩步,趕到近前。武淩源低聲說道:“師兄,跟我來的這四位師傅,全是我好些年交下來的朋友,絕沒有差錯,師兄是可以放心的。可是牧場裏人太多,柵門那裏常川總有七八個人看門守夜。我們是明著走還是暗著走?人太多了,我不敢說準怎麼樣。”
鐵雲峰略一沉吟,哼了一聲道:“師弟,你想得周到。你們是明出來的暗出來的?”
武淩源道:“除了我們哥兒五個,還有大櫃管賬的先生以及你侄子,別人全不知道。”
鐵雲峰道:“那麼我們還是暗入牧場,容我看看風聲再定規怎麼樣安置。”
武淩源答應了聲好,他仍然頭裏緊走下來,孟振剛、牛金榜已經到了牧場附近,在壕溝前略等了一下,這班人走近了,他已經躥過去,低聲招呼道:“場主,快著點,場裏查夜的剛過去,後麵的可也就快到了。”
武淩源趕緊向師兄問道:“師兄,他們三人大約全不能越圍子,我們幫幫忙吧。”
鐵雲峰道:“隻有這位老大人需要幫忙,他們兄妹二人還可以進得去,不用管了。”
此時孟振剛、牛金榜已經翻進圍子裏等候,鐵雲峰向隨身後的這兄妹二人招呼道:“辨別得清麼?腳底下留神。”
二人是並不答應,在壕溝邊略一張望,各自騰身縱過去。他們相繼一聳身,手攀住圍子的木柱頂,輕輕一翻,已落在圍子裏麵。鐵雲峰在躥過壕溝之後,腳下不停,騰身而起,輕飄飄往圍子頂柱上一落,腳尖點木柱,落在了圍子裏麵的地上。
孟振剛、牛金榜在裏麵看著,這位鐵師傅背著一個人,身形竟會這麼輕快,往下落時,這麼重的身軀,不離得近了聽不見一點聲息。這個人的功夫真是練到家了。
鐵雲峰已經把顧大人放下,後麵的楊四虎、馬龍驤也跟蹤趕到,翻進了圍子內。武淩源仍然在頭裏領著,一直地撲奔前麵大櫃。此時順著圍子的東北已經有兩匹馬如飛地向這邊疾馳過來,武淩源帶著這幾個人往前緊走,離開了圍子附近。查夜的兩匹馬似乎望到一點人影,內中一個已經在喝問:“什麼人?”
馬龍驤他在最後,趕忙地發話答道:“我是查夜的。你是張二虎麼?沒有事,走你的吧。”這兩匹牲口照樣順著圍子邊向西轉去。
武淩源等一陣緊走,到了大櫃房這裏,武玉驄已經迎了過來,武淩源低聲問道:“櫃房內沒有別人麼?”
武玉驄道:“吳先生已然睡下了,沒有人,我一個人在這裏等候。”
武淩源忙向孟振剛、牛金榜道:“二位師傅索性辛苦一下,到大圈上走一遭,再順著圍子騎牲口蹚一下,回頭請到櫃房來。”
孟振剛、牛金榜答應著,趕緊照著場主的吩咐去照辦。武玉驄把門拉開,這班人一同走進屋中。大櫃這裏是一通連五間,靠著東邊也隔開一間是管賬先生的臥室。這裏每夜是燈火不熄,這是平常的規矩,夜間場主們隨時出來巡查。進得屋來之後,鐵雲峰這才向他所領著的這位顧大人說道:“東翁,你大約太累了吧?不用客氣,這是我同堂學藝的親師兄弟。”
武淩源等這才在燈下看清了所來的三個人。這位顧大人年紀也就在五旬以上,蒼白的麵色,麵貌長得十分清臒,一望而知是個讀書人。他此時穿著一身短衫褲,卻是商人穿的衣服。這兩個少年,全在二十歲左右,現在在燈下,武淩源等可辨別不出哪一個是女的。尤其二人麵貌長得一樣,隻不過一個身量略高些,身上穿著一身樸素的衣服,頭上可全戴著青紗的便帽。這位顧大人聽到鐵雲峰的話,長籲了一口氣道:“雲峰,我還支持得住,不要介意,在這種生死關頭,大禍臨身之下,無故地又招擾到你師弟這裏,叫人於心何安?你還不給我引見引見,別叫我太失禮了。”
鐵雲峰趕忙指引著武淩源和這顧大人相見,顧大人自報自己的名字,他叫顧庸方,武淩源趕緊地替楊四虎、馬龍驤報著名。鐵雲峰跟著叫這兩個少年向前相見大家,這才知道這個身量微高的是顧大人的公子,名叫顧家俊,他那位女公子名叫顧倩娥。武淩源忙著讓座,武玉驄也拜見了這位顧大人,然後向這位鐵師伯重行行禮。
這時在燈下看到這位鐵師伯和山邊白天遇到他時完全變了樣,一身土黃布的衣服,粗布灑鞋,頭上罩著一條手帕,腰間還係著一條褡包,完全是一個趕車腳的。可是此時楊四虎、馬龍驤已經暗中注意這個鐵雲峰,他此時雖則是這種土頭土腦的打扮,可是這個人的骨格相貌,另有一種不同之處。在山邊看到他,他也許是故意地掩飾行藏,愁眉苦臉,精神鬆懈,一點兒也看不出他是有一身極好功夫的人。此時一來到牧場,這個人的精神振作起來,目蘊精光,眉梢眼角帶著一股威淩之氣。
此時大家全行落座,武玉驄把這裏預備好的茶挨位獻上一碗,鐵雲峰向武淩源道:“師弟,我們大約總有七八年沒見麵了。”
武淩源道:“還不止於,我記得和師兄在關東一別,到如今整整已經九年了。可是師兄依然和當年一樣,一點兒不顯老。”
鐵雲峰點點頭道:“過得真快,一晃已經九年了。此次我這樣到你這裏,來得太突兀了。事情已經逼迫到這一步,我入了甘肅境,不到西寧這裏投奔你接應一下,恐怕要走不脫。也許給師弟你帶些禍來,那可真叫我這個做師兄的難過了。可是我要盡力而為,或許還不至於這樣。我把這件事詳細地向你說一下,你也就知道勢非得已,隻好叫師弟你跟著擔心受累,幾位師傅也是格外地幫忙援手了。”
鐵雲峰這才把此番帶著這位顧庸方大人和他的兒女逃到甘肅的原因,以及此後的打算,全說了一番。
這位顧庸方他完全是科甲出身,飽學之士。他原籍是安徽鳳陽府人,自從入了宦途,也曾做了好多年的外任。這位顧庸方,學問既淵博,操行上尤其是廉正,雖然不能說什麼愛民如子,可以他自從做官以來,無論到了什麼地方,全是得黎民的愛戴。可是這樣的好官,卻在宦海中浮沉了多少年,沒有大發跡,這就是好人難做。
他從前一年入了都察院當了禦史,他是一個外任官,既會調京任用,並且給了他這麼個清淡的差事,費力不討好,最容易得罪人。這好像是暗中有權有勢的人來擺治他。可是顧庸方卻處之泰然,並且是極對自己的心意。他這些年來在外任做官,隻賺了一肚子悶氣。他眼中所看到的一班有權有勢的勳貴,雖然不能一筆抹殺,究竟是壞的多,好的少。尤其是這幾年,官場上的風氣江河日下,哪一個掌權的大官全是苞苴夜進,賄賂公行,賣官鬻爵,他們什麼違法的事全敢做。可憐這個禦史衙門,就沒有一個敢動一動有勢力的人,隻找那些沒有倚靠,沒有援引的人下手。顧庸方一做了禦史,自己也知道這個官不好做。可是自己身入宦途,也正好趁這個機會轟轟烈烈地做一下,也叫吏治振作一下,給那一班無法無天的權貴們下一次警誡,也叫他們斂斂跡。
顧庸方這種打算,就是取禍之道。不過他也是得把自己的腳步站穩,找到那惡跡昭彰,有贓證,有實據,有權勢,有地位,不夠上這幾件,犯不上下手。他入了禦史衙門一年多的工夫,不過是隨聲附和。他寧可落個屍位素餐,決不妄參一人。這一來,有的一班同寅們就認為顧庸方的性情變了,不像從前剛強了。有的說,顧大人這才叫聰明呢,這麼幹下去,決不會出差錯,更不得罪人。這才是當禦史的訣要。哪知道顧庸方已經暗中注意一人,安心從他身上下手。這個人就是現在世襲鎮遠侯,軍機大臣那中堂,他單名一個榮字。
這位那中堂他因為平定邊陲,功高望重,曾封過定遠大將軍。誰也認為像他掌握那麼大權,立那麼大功,一定能夠坐鎮東邊,成為一家藩鎮。可是事實上在邊亂平定之後,竟是把他的兵權解了,做了軍機大臣。這件事朝裏頭一班大臣們沒有不猜疑的,可是這位那中堂他的年歲並不大,現在也不過五旬左右,隻為他根基硬,並且也是列入勳貴一流,跟鐵帽子王結了親。他這種勢力在朝裏朝外,全是炙手可熱。在過去平定邊亂的時候,他有多少不法的事,可是無論你是什麼人,不要說正式地參他,隻要口頭上略有非議,就是殺身之禍。頂便宜的是叫你離開宦途,永遠別想做官了。他那種不法的情形,別人也真不敢那麼做,什麼強梁霸道的事全做是出來。大權在手,掌著生殺的權柄,他手底下不知屈死了多少人。
現在明麵上看他的勢力比較先前弱了,但是事實上他在朝裏還是誰也惹不起他。從他手底下放出多少任一二品的官員,朝裏他也擁有半朝人。這個人他雖然有那麼多的劣跡,簡直奈何他不得了。解他兵權的情形,很顯然是朝廷對他起了疑心,認為他有跋扈不臣之心,可是依然沒把他治了罪。他入了軍機,掌了樞要,照樣地有勢力,不過勢力和先前是兩樣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