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在一個奇熱的夏季黃昏,天津法租界大馬路上,躋躋蹌蹌,滿便道上都擁滿了散步乘涼的人。紅男綠女,黃童白叟,好似全熱得在家中坐不住了,不約而同地出來吸受天氣。於是馬路上突添了大批人口,接踵摩肩。天氣噴薄過濃,又加沒有微風調劑,一道長街,變成蒸籠一樣。行人連扇子都不搖了,個個都在狂喘拭汗。馬路東麵一家冷食館,營業大為興隆,做著三個階段的生意。樓上雅座容納一班有錢的摩登士女,在電扇吹拂下調冰雪藕,促膝談心。賣著廉價的冰激淩和刨冰,中等人進去,費五分錢便可小飲一杯,暫憩片刻。門外卻售賣大碗的梅湯,被許多販夫工人層層圍住搶著購買,看外麵兒竟好似施舍一樣。這冷食館的一旁是家中級銀海電影院,門外燈火輝煌,裝潢得十分華麗。中間橫排著五個大紗燈,每個上麵寫著大紅色的字,是“本院大貢獻”;下麵豎著小電燈圍繞的木牌,寫著兩行大字,左麵是“西洋梅蘭芳,表演中國戲劇”;右麵一行是“東方黛麗娥,表演最新歌舞”。左麵還有較小的牌子,寫著“夢雨靈風影片照舊加演”,右麵又是一個牌子,寫著“票價完全照常一律不加”。
這時已在八點三刻了,可憐影院門首,竟不見有多少人進去,冷冷清清的,和隔壁冷食館相形之下,分外覺得冷落可憐。影院的經理賈鳳池正立在門首,向那冷食館怔怔地看著。他本是個出色的胖子,身上的肉比常人特別多,在道理上自然應該比常人特別熱,但他卻是不然,頭上連微汗也沒有。額際的肉紋一層層緊折疊著,心裏盤算影院房租已拖欠半年,房東在法院告下來,下星期一還得預備過堂。目前夏季又值電影業的淡月,院中營業入不敷出,自己獨出心裁,約了西洋梅蘭芳東方黛麗娥來,今晚初次登台,原想可以號召些觀眾,弄點兒額外收入維持現狀,卻怎麼快到開場還不上座?本地這些容易受騙的觀眾,都上哪裏去了?倘或這兩場外加的玩意兒沒有功效,豈不又是一筆損失?自己和西洋梅蘭芳東方黛麗娥都約定三天期限,隻西洋梅蘭芳一人就得大洋十元呢。想著又瞧瞧那冷食館,暗自歎氣道:“倘若吃冰激淩的人都來這裏就好了,這種年頭兒,真沒理講。人們怎都愛吃一角錢一杯的刨冰,倒不肯花這兩角錢看這又是電影又是歌舞的玩意兒?”說著就用了句媽的歎詞,結束了他的感慨,轉身進了影院。
向迎麵售票櫃上一看,見賣票的王先生正在無精打采地看晚報上的小說,就走過去問道:“怎麼樣?”
王先生知道他是問售票成績如何,忙立起道:“前排賣了十一張,後排兩張,樓上沒賣。”
賈鳳池聽了,沉下臉道:“你是幹什麼的?放著公事不辦,倒看起報來。萬一有座兒進來,瞧見你這份大爺派頭兒,一氣走了呢?這對營業有多大關係?我瞧見不是一回,今天得給你懲戒,罰薪三天。”
王先生立刻麵色變了,顫聲道:“經理,我的眼盯著門呢,有座兒進來……”
賈鳳池道:“放屁,你有幾隻眼,又看門,又看報?少說廢話,罰薪三天。”
說完就曳肥軀又進到樓下場內,看了看,前排十幾個座兒,列成不規則的散兵線,羅羅清疏,人頭可數。後排卻隻有一對少年男女,在那兒喁喁情話。賈鳳池一陣慘目,轉頭一瞧,見不遠處立著茶房,正倚著椅背打盹兒,便躡步走進去,冷不防一個嘴巴,打得那茶房蒙矓中驚跳起來,把臂間所挾的電筒也跌在地下摔破。
賈鳳池氣恨恨指著他道:“什麼規矩,在這時候打盹兒!混賬,你的工錢我本打算今天支給你,現在犯了這樣過錯,你下月再支吧。”
說著不容那茶房央求,忙又翻身走出,回到樓上經理辦公室裏。進門先看見桌上所放的法院傳票和電燈房催電費的嚴重警告書,心中好似吃了熱藥,翻騰難過,再坐不住,忙又走出到樓上客座間散步。這樓上因為沒有座客,電燈未開,隻借樓頂中心的大燈照映著。賈鳳池低著頭,倒背手兒,走了幾步,忽聽有粗重而不準確的聲音叫了聲賈先生,賈鳳池抬頭一看,原來是西洋梅蘭芳,正坐在樓角椅上,手裏擎支紙煙,臂上卻掛著個破爛的藍布包。原來這西洋梅蘭芳是個三十多歲的白俄,真名叫梭洛夫司基,生得身材甚短,又是滿臉連鬢胡子,卻說得很好的中國話。賈鳳池並沒答聲,慢慢地走過去,鼻中聞得一陣奇異的氣味,知道他又在吸那俗名白麵兒的海洛因了。便遠遠地立住,點點頭兒。
西洋梅蘭芳走過來道:“賈先生,我來了,什麼時候演呢?”
賈鳳池道:“在電影休息時間。”
西洋梅蘭芳指著自己的臉道:“我的化妝品沒有,你給我。”
賈鳳池滿心不高興道:“沒有化妝品,等會兒我向黛麗娥替你借點兒用。”
西洋梅蘭芳聽了,並不嫌侮辱,又伸手道:“賈先生借給我兩塊錢。”
賈鳳池大怒道:“你還要錢,下去瞧瞧,賣的票還不夠兩塊。借錢沒有,你不唱隨便。”
西洋梅蘭芳紅著臉,咕嚕了兩聲,自走到樓欄邊,向下望望,回頭說道:“你看看,很多人,不借錢,我不唱。”
賈鳳池以為他說謊,忙走過一瞧,說也奇怪,樓下竟在這幾分鐘間,上了許多座客。後排雖仍疏疏落落,前排卻有了七成滿了。不由心中大喜,連忙掏出兩塊錢,遞給西洋梅蘭芳。自跑下樓去,到票櫃問問,竟已售出前排票一百餘張,外麵還不斷有人進來。賈鳳池立著數進門的恩主,進來個買前排的人,就暗自叨念道:“又進兩角。”進了兩個買後排票的人,又叨念八角了。這樣又過了一刻鐘,場內電影已開,賈鳳池總計已有百餘元的收入,打破入夏以來的營業紀錄,心中狂喜。瞧著王先生在櫃台內,愁眉苦臉,向他道:“你的薪水,隻罰一天好了,以後可不要再……”
話未說完,忽聽背後有革履聲音,回頭看時,竟是東方黛麗娥到了。這黛麗娥是個年近花信的女郎,豐容盛鬋,長身玉立,麵色不甚白皙,還帶著風塵憔悴之容,但一雙水靈靈的眼兒,配著眉宇間明爽之氣,卻頗覺風韻動人。身上穿著件薄黑紗的旗袍,腳下著一雙白皮透花的高跟鞋,嫋嫋婷婷地走入。後麵跟了個四十多歲的男子,手裏也提著個小帆布箱子。賈鳳池一見,連忙含笑迎接,叫道:“孟小姐,您來了,快請樓上坐。”
那黛麗娥便隨他上樓,且走且問道:“賈經理,座兒上得還好嗎?”
賈鳳池一挑大拇指道:“東方黛麗娥,名不虛傳,差不多滿堂坐兒了。”
那黛麗娥忸怩著道:“什麼東方黛麗娥?您隻給我亂起國號,怪不好意思。”
賈鳳池哈哈笑道:“什麼不好意思,咱們是魚幫水,水幫魚,這年頭兒,隻要把大洋錢賺到腰裏就好。”
黛麗娥道:“我這是從天津一過兒,誰也不認得我,招人笑話我也不怕。若在別處,我可不敢這麼挨罵。”
說著到了樓上,賈鳳池就將她延入經理室,化裝換衣,又向黛麗娥討了些胭粉之類,送出來交給西洋梅蘭芳。這時樓上也已有了座客,西洋梅蘭芳隻可躲到台上銀幕後麵,自行上裝。
按下這後台的事,再說前台。後排最初買票的一雙少年男女,這時正在瞧著電影。他倆原是未婚情侶,因為看見報上廣告,為的西洋梅蘭芳東方黛麗娥大名,抱著好奇心而來。對幕上所映電影,不起興趣,隻在黑影中悄悄談心。
那女郎向少年低語道:“在梧,你怎這樣愛我?我真不明白自己有什麼好處,值得你愛。”
那少年道:“倩宜妹,我因為讀舊書比新書在先,所以先入為主,腦筋多少有些陳舊,幸而你也不是太新的人,或者我這道理說出來,不致惹你生氣。”
倩宜道:“梧哥,你說,我怎會生氣?”
在梧道:“我先問你,你原是嫁過人的,因為丈夫和你感情不好,而且他又在結婚後半年死了,你當然要另尋終身伴侶。但是在舊社會和你那舊家庭裏,都使你大受打擊,並且很多親友對你十分瞧不起,是為什麼?”
倩宜作歎聲道:“自然是因為我已經做了寡婦,還不肯有守節的表示。”
在梧道:“是啊,我所愛你的,就是一般人所輕鄙你的。”
倩宜道:“這話我不明白。”
在梧道:“我們兩人性情相投,感情相洽,這是愛情發生的原因,自然不必提了。至於我特別愛你的緣故,就因為你特別受一般人輕鄙,這裏麵當然有憐惜的意思,你可莫當作侮辱。”
倩宜道:“我沒新女子那麼高的思想,對你的意思隻有感激,並且你當初的心理,我也明白了。”
在梧道:“明白什麼?”
倩宜道:“你當日不是跟我的同學張碧如很接近嗎?很多人認為你倆有結合的希望,但是後來你遇到我,就和碧如疏遠了。這並不是我比碧如有什麼長處,你是瞧著我所處的地位較碧如可憐,所以拯救我。”
在梧點頭道:“這話你不提起,我一世也不會談的。誠然是這種心理,我看碧如和你,原分不出輕重,不過想到碧如名義上說是位小姐,要嫁個如意郎君,很是容易,你卻帶著舊社會所輕視的缺點,所以我就……而且我還存著私心,因為你是受過折磨的,不像小姐們那樣浮躁,定然能夠給我幸福。”
倩宜正在暗中拭淚,卻作笑聲道:“未必,倒是你給我的幸福太大了。”
在梧笑道:“現在不必客氣,向後看吧,反正我自知我是個自私的人,而且眼光不弱,日後定能比那般追求新女性的男子多得庸福。”
倩宜忽低叫道:“喂……”隻說出一個字,便自咽住。
在梧問道:“你要說什麼?”
倩宜道:“咱們幾時才可以結婚呢?”
在梧道:“我自然希望越快越好,不過有層小難題,也是我平常太不知節儉了,每月收入,雖然不少,卻沒有半文積蓄。我想從此節省起來,有半年便能存一筆錢,也把婚禮弄得像樣兒。”
倩宜道:“據我想,隻要有個儀式就成,不必破費。”
在梧道:“這道理也對的,不過旁人可以草率,咱們卻非隆重不可。”
倩宜道:“為什麼?”
在梧道:“倘若太簡率了,叫那般舊腦筋的人猜測起來,又是給你侮辱,仿佛和你結婚,天然不必鄭重似的。”
倩宜道:“你想得太周到了,但是用錢何必要你積蓄?我還可以想法。”
在梧笑道:“我如何叫你擔負這種責任?一定該由我籌劃。”
倩宜道:“你真固執,我也沒法,這一來又得半年。”說著一聲歎息。
在梧方要安慰她,忽然滿院電燈大明,已到了休息時間,觀眾們倒興奮起來,倩宜伸伸腰兒,笑道:“咱們且看看西洋梅蘭芳和東方黛麗娥是什麼樣兒。”
在梧也笑道:“倒是應該聚精會神地看看,別辜負咱們冒暑而來的盛意。”
說著台上擺出來一張木牌,上寫特請西洋梅蘭芳表演歐式《天女散花》。接著垂幕向兩旁一分,裏麵先是一陣皮鞋跳動聲響,隨即鬼號的一聲外國小嗓,從裏跳出個不易形容的怪人來。身穿綠色綢衣,上繡白鶴,好像出殯抬棺材的人,頭上蓋著十八世紀西洋女子的假發,臉上滿塗胭粉,比紫茄還加難看。腳下一雙破皮鞋,赤著精瘦毛腿,左手裏拿著個小臉盆兒,右手提著條藍布包袱皮兒,當作手巾,扭扭擺擺地在台上亂走亂跳,口裏亂唱亂叫。觀眾起初看著詫異,繼而都笑得彎了腰。那西洋梅蘭芳還露了兩下特別技藝,用口銜著臉盆,向旁彎腰,頗有效中國梅蘭芳演《貴妃醉酒》臥魚的姿勢,可惜隻學了一半,竟自翻身跌倒,又連忙爬起,張開兩臂,跑了回圓場,就從衣服裏麵,掏出許多碎紙,撒向空中,在紙屑下落之際,他又在白霧中來了回團團轉。忽然摘下假發,露出禿頭,向台下一鞠躬,便跑入後台。台下一陣笑罵,都叫著說把我們的梅博士罵苦了,還有的拍掌起哄。西洋梅蘭芳尚以為是受人歡迎,竟跑出台來作揖致謝,大家又是一陣哄笑。便有許多人說西洋梅蘭芳如此,東方黛麗娥,更不知是何等怪物,看了枉自生氣,不如早走。於是後排人就走了一半。
在梧道:“這真是無理取鬧,有什麼看頭?咱們也走吧。”
倩宜道:“再坐會兒,看看黛麗娥就走。”
遲了須臾,台上又出了東方黛麗娥跳舞的牌子,大家都用譏笑的眼光等待著。及至垂幕再開,鋼琴在幕旁奏起,隻見後台裏翩然飛出一片白光,瞥眼已到台前。這東方黛麗娥,竟是麵貌美麗、身材健美的一個少女。身穿白紗舞衣,下禦素履,麵上微帶笑容,妙目一轉,似兩道明星的光,射到人人身上。大家都出於意外的一怔,接著她便輕轉柔腰、斜伸玉腿地舞將起來。台下觀客雖然多數不解舞技,但也看得出她腰肢的柔軟,步履的輕盈,立時掌聲如雷。
在梧瞧著竟直了眼,倩宜叫他一聲,竟未聽見,倩宜笑著道:“你怎麼了?她舞得好嗎?”
在梧猛一斂神兒才道:“舞得是有功夫,我瞧這女子還怪麵熟的,好像哪兒見過。”
倩宜笑道:“自然在銀幕上見過她,不是黛麗娥嗎?我隻不明白很好的一個女子,什麼事不能做,便是到舞場去當舞女,也比陪著西洋梅蘭芳一塊兒挨罵強得多。”
在梧仍注目向台上望著,答道:“我以為這女子雖不極美,也還對得住黛麗娥,不像那窮白俄罵苦了梅蘭芳,這又是一件小小的國恥。不過……我瞧著這黛麗娥真太麵熟了。”
倩宜笑道:“莫非是你前幾年荒唐時代的情人吧?”
在梧搖頭道:“不會的,我的眼力還好,三五年裏見過的人,總不會不認識。”
說著又轉臉向倩宜道:“我從那次對你懺悔以後,已經說過,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了,你幹嗎又提我舊時的事?”
倩宜笑道:“我是順口一說,你別介意。”
在梧也笑了笑,緊握住她的手,表示並無芥蒂。這時台上的黛麗娥正舞到妙處,胸前高乳共秀發齊搖,腿上玉膚映燈光更白。台下人眼花繚亂,喝彩鼓掌之聲,紛然四起。
倩宜忽笑道:“這台下大約數你最注意這黛麗娥,她也不住向咱們這兒瞧,別是精神感應的緣故吧。”
在梧知道自己一直注視台上,惹倩宜生發妒意。方自一笑要安慰她,台上的黛麗娥已舞罷了,嬌軀如乳燕翻花,一扭腰肢,便到了進後台的門口。又連上兩步,一足微向前彎,一足直向後拖,用個極風流美妙的姿勢,向台下一鞠躬,接著前足直退向後,後足一個胡旋,看不出她身體怎樣移動,隻覺燈光下一片白影飛搖,再瞧時黛麗娥已又回走後台門口。臉兒仍自向外,再鞠了一個淺躬,立時瞥然隱去。台下鼓掌聲,竟如雷震。
在梧才笑向倩宜道:“我有個毛病,對一件事偶然記憶不起,就更要思索出個所以然來。方才我瞧著這黛麗娥實在麵熟,可是想不起哪裏見過,還是像哪個熟識的人,所以才仔細端詳她,什麼叫精神感應?你又冤枉我呢。”
倩宜方要答話,忽然用肩兒一撞在梧道:“瞧,黛麗娥又出來了。”
在梧忙抬頭一看,原來那黛麗娥出來致謝觀眾,隻一鞠躬便又翩然而入。隨即鈴聲鏘鳴,屋頂上和台前的大電燈已先熄了。
倩宜道:“又開電影了,時候不早,我得回家,你自己看吧。”
在梧聽她要走,麵上突露出淒戀之色,低聲道:“你別走,等散場咱們一塊兒……”
倩宜搖頭道:“不成,你還不知道我所處的環境,母家婆家,都是舊家庭。雖然我母親怎樣疼我,婆家也不十分管束,可是兩邊兒人多口雜,我現是居孀的名兒,和你又在不明不白的時候,怎能不自己檢點?今天我因為和你約會,在婆家假說回母家去,看看就回,怎能耽擱太晚?”
在梧道:“你怎這樣沒有勇氣?”
倩宜道:“你也要說那種什麼奮鬥的話嗎?若是人家對我壓製,我可以起來奮鬥抵抗,現在婆家對我那樣客氣,便是真做出什麼不好的事,人家公婆也未必說話。我就因為這個,更不能錯了格兒,在人家做一天媳婦,就該給人家守一天的規矩。隻盼你能早早籌備好了,我對婆家正式聲明改嫁,那時咱們結婚,永遠不再離開,便沒什麼顧忌了。現在我在外麵多留一時,就不安一時,你原諒我吧。”
這時燈已全熄,幕上已映著下期廣告的樣片,在梧淒惶半晌才道:“那麼幾時再見呢?”
倩宜道:“你說。”
在梧道:“我願意明天就見。”
倩宜將臉兒偎著他的肩際道:“我也知道你戀著我,我離開你又何嘗不難過?隻是咱們日子長著,你要把幾天分別和一世比較,咱們是終身的伴侶啊,這次我最早得下星期四才能抽身出門。”
在梧咽著聲音道:“這又是八九天,早些不成嗎?”
倩宜道:“但凡能早,我還……”
在梧微微頓足道:“你別說了,走,我送你回去。”
倩宜又按住他道:“千萬不要,我萬不能同你在街上走,他們常有人出來,遇見了多沒意思。你依著我,下星期四下午三點,還是照上回的辦法,在那個地方見麵。”
說著又將耳上的一副白銀嵌珠的長耳環摘下,遞給在梧道:“你常說我的臉兒配上這副長耳環,更顯得好看。你帶回去吧,沒事眼看著這耳環,心裏想著我,也許能稍解這幾天的相思了。”
在梧接了道:“你從家裏戴著耳環出來,回去沒有了,不怕別人疑惑嗎?”
倩宜道:“自從你屢次說我戴著耳環分外美麗,我就把它收起來,隻等見你的時才戴。白天我從家裏出來,放在手袋裏,半路現戴上耳朵的。現在交給你,下次見麵的時候,你再親手給我……”
說到這裏,底下的話竟咽下去,因為她這時已把在梧的手舉向唇邊,親了一下,又說了句“你別理我,讓我走”,說罷便放了在梧的手,立起很快地走了出去。
在梧情知她也是不忍便行,才這樣硬著心腸別去,不由心中淒愴萬狀,好像覺得離下星期四,尚有極悠久的距離,心裏陣陣發酸。身體靠著倩宜的一麵,原本因偎倚而熱得汗濕,此際卻覺突然發冷,仿佛這炎暑中竟有了秋風,直向臂上吹拂,涼到心坎兒。手裏隻緊握著那兩隻耳環,怔了半晌,才漸漸神誌清明。立刻又感到無聊,眼前黑洞洞的,雖然幕上映著影片,無奈眼和心竟已斷絕關係,眼睛明明注視幕上,心卻不能覺察上麵映著什麼東西,欲待走開,又想到回家仍是淒涼寂寞,還不如在這黑暗中多度片刻。便竭力凝注心神,想要把精神注向影片,暫時忘卻這乍別的苦味。哪知才把心神收斂,目光一望到幕上,女郎和情人纏綿的情態,不覺魂兒又立時飛越到倩宜身上了。
這樣過了一會兒,在梧正在昏沉中神遊別境,忽聽身後突有喀喀的聲音,細聽方是革履高跟,輕觸地板作聲。心想這定是女子的動作,但在公共場所,未免有些討厭。想著聲音倏止,接著似有人低聲呼喚,聲音非常嬌細,尾音似乎是個梧字,在梧初不介意,繼而後麵又喚了兩聲,在梧傾耳再聽,才聽出是喚巢在梧,不由大吃一驚,暗想莫非倩宜還沒有走,坐在後麵叫我?但是向來她叫隻是一個梧字,現在為何連姓都加上了?便立起回頭問道:“誰?誰叫我?”後麵寂無應聲,在梧怔了怔,以為自己心神恍惚,耳官生出錯覺,誤把旁人說話當作呼喚,自己倒覺過於魯莽,忙悄然坐下。須臾後麵革履聲又動,似向自己這邊走過來,但到近處忽又停住。身後一排的座椅隨著一響,同時一陣香風撲過來,在梧知道有人坐下了,心中不勝疑惑,方欲回頭去看,身後低喚巢在梧的聲音,又傳入耳中,這一回可聽真切了,連忙回頭去看,隻見自己身後果然坐著一個人,黑影中雖看不真切,但用銀幕閃光做背影,看其輪廓,已瞧出是個長身量的女人,待要問她,又怕萬一呼聲不是她所發,隻可從旁麵詢問道:“哪位叫巢在梧?”
這句話方才說出,後排坐的女子已開口道:“先生貴姓?”
在梧道:“我姓巢,您……”
那女子很快地又道:“大名是在梧嗎?”
在梧愕然,方說出一聲不錯,那女子已盈盈立起,走到在梧身旁,坐在倩宜坐過的椅上。
在梧驚疑著向她注視,黑暗中又瞧不清麵目。那女子已微作歎聲道:“巢先生,當初在保定住過嗎?”
在梧更驚道:“是,我,年前在保定住過。”
那女子道:“那麼我向您打聽一個人,姓孟,名叫小櫻,外號小白蛇的,您可認得?”
在梧聽了,猛覺十年舊夢,好似狂潮似的一齊湧上心頭,不禁悚然跳起,張皇四顧了一下,才重複坐下,叫道:“我明白了,你就是……”
那女子忙推他道:“你低聲些,叫人聽著不像……”
在梧已握住她的手道:“你就是小櫻妹妹?方才台上的黛麗娥,就是你呀。”
那女子歎道:“在梧,你居然還沒忘了我。”
在梧一陣傷感,不自知地流下淚來道:“我怎能忘你?這些年你在哪兒了?”
孟小櫻悲聲道:“一言難盡,現在沒法細說。想起舊事,我太對不住你,以為你早把我忘了。這幾年的光陰,你倒沒變樣兒,還是小時候的容貌。我方才在台上瞧見你,頭一眼就認識了,心裏說不出地難過,腿都軟了,進後台時幾乎跌倒。下台以後,就坐在最後排瞧著你,看見你那位女伴走了,才敢過來。還打算你一聽我的名字,定然吐口唾沫就走,想不到你還真有故人情分。”
在梧道:“舊事不必提了,我在那時自然有恨你的意思,可是以後明白過來,早覺悟你的墮落,完全是我害的。倘然那時我把你看重,就應該向家庭竭力懇求,或者能落到好結果。你若跟我成了婚姻,愛情有所歸著,又何至倒行逆施,弄到那步田地呢?”
孟小櫻聽著握著在梧的臂兒,感情激動地問道:“你這句話正說到我的心裏,我並不是怨你害我,可是當日你若能如我的願,我萬不致受壞人的欺騙,到如今落到風塵裏啊。咳,說來真傷心……現在你老爺子呢?”
在梧道:“前年就故去了,家裏隻有母親和妹妹。”
孟小櫻道:“你的妹妹穎葆,是在保定和我同學的,咱們認識還是她介紹,她出嫁了嗎?”
在梧歎道:“穎葆在保定就死了。”
孟小櫻道:“什麼時候?我怎不知道?”
在梧道:“那時候你自然不會知道,就是你和姓郭的私逃以後。如今隻剩下二妹穎芊了。”
孟小櫻沉了沉,忽又問道:“你已經娶太太了吧?”
在梧道:“沒有。”
小櫻道:“是嗎?方才那女子是你的什麼?女朋友嗎?”
在梧聽她已說出女朋友三字,自己不便再更正說出是未婚妻,就點頭道:“是的。你現在是什麼情形?怎起名叫東方黛麗娥,在電影院跳舞了?”
小櫻道:“你不必問,世上最苦的人,也沒我苦。我幾年來,唱過戲,做過妓女,近年才改行當舞女。你知道我還不是自由身體,是有領家的啊。”
在梧大驚道:“你真的這樣……”
話未說完,這時影片業已映完,幕上晚安二字一現即隱。觀眾紛紛外出,電燈隨即大明。
小櫻仍拉住在梧道:“我不知道你的心怎樣,我可實在沒一天不想著你。因為你是叫我第一次懂得愛情的人,直到而今,我心裏還隻你一個,雖然我身體已經太汙穢了,不配再做你的妻,但望能同你常在一處,做個朋友也好。今天遇見真是我的神氣,你要念著舊時情義,別拒絕我。”
在梧還未答話,猛聽樓上有南方口音的男子,高呼二小姐。小櫻麵色倏變,在梧向下一望,座客已走盡了,抬頭見樓上有個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正探身向下望著,叉著手向小櫻叫了一聲,便縮身回去。
小櫻麵色慘白,微顫著道:“那人是我女領家的姘夫,現在瞧見我你的情形,明天一定跟得更緊,恐怕再沒有機會跟你說話。我在這戲院演完三天,就回上海。這一次沒法脫身,隻可跟他們回去,再想法贖身或是逃跑。你快把住址告訴我,將來我回來好尋你。”
在梧此際不暇思索,連忙說道:“我住在法租界明遠裏三號。”
小櫻聽了,隨口把他所說的住址,重述了一遍。這時那個四十多歲的男子,已下了樓直奔小櫻過來。小櫻渾身震動著,把心情全注到兩眼上,射出火樣的光,口裏斬釘截鐵,說出幾個字道:“別忘了等我。”
說完退後兩步,麵上露出笑容,向在梧鞠躬高聲說道:“再見。”便一反身走去,迎著那男子一同向外走。那男子似乎向小櫻有所詰問,小櫻竟很從容地回頭指指在梧,似乎告訴他什麼,兩人隨說隨走轉出去便不見。
在梧怔在那裏,滿懷惆悵,正在胸中也張起一片銀幕,映起昔年的哀豔前塵,淒愴往事。忽覺院中燈全滅了,隻剩了進門處尚有微光,方自冷然一驚,連忙舉步匆匆出了影院,向街頭雇了洋車,一直回家。
他住的本是小樓一角,樓下是他和老母所居,樓上卻是妹妹穎芊的臥房和他的書室。他喚開了門,問仆婦知道母妹皆已入睡,便輕輕地上樓,進了書室,開了書台上的綠罩台燈,立覺幽光爽目,涼意滿襟。便脫了外衣,喚仆婦拿了一瓶冰鎮的蒸餾水,才開了南麵臨河的窗子,披襟當著微風,默然立了一會兒。這時四圍卻是靜悄悄的,隻遠處有人家開留聲機,唱著程硯秋罵殿的唱片,音韻幽咽,使在梧心境中,更添悲涼。他今日感到的是兩層傷心,第一是與倩宜已分別經旬,好容易得到暫時的相聚,便又匆匆分手。大凡少年人,在熱戀中,當覺歡娛的時光,快如閃電,瞥眼即過。期約的日月長如萬古,遲遲難來。在梧在別倩宜時,已然淒懸難堪,哪禁得又遇見落在風塵中的少時舊侶,草草數言,把極深的情愫納入他懷中,竟又翩然飛去。這一晚間他雖得到兩個女子摯愛的表示,但是隻贈予他極傷感的禮物,而轉眼間都成了咫尺天涯,人兒不見,空給他留下夜燈下的過後思量。
他坐在睡椅上,燃了支紙煙,默默沉思,回想小櫻臨行促急的言語,諄諄地叫自己等她,頗有倦羽歸來,重尋故林舊侶之意。但是當時竟沒容自己說出一句話,問她當日所隨的王廚子是否還在,她又何以成了江湖藝人,到天津以這東方黛麗娥的名兒賣唱,以及我是否可以設法救她。這些問題都沒得明白,她便被逼走了。看當時情形,她似乎久處那男子積威之下,畏懼至極。但是在這個時代,那男子便是她的養父或者所謂領家,她既有決心脫離火坑,也很可以反抗,卻怎的那樣怯懦呢?想著又回憶到少年在保定時,和孟小櫻一番冤孽遇合,自己對她未曾發生絲毫關係,反因為無情的緣故,害她墮落至此,真非當時所能料及。
在梧歎息著,忽又頓足自語道:“這個時候,這種境地,這樣心情,我真除去痛哭一陣,沒法自遣了。爽性我拚著這顆心,叫它傷透了吧。”
一麵說便立起來,去開了一架舊式書櫥的門,從裏麵翻了半晌,才取出一本毛邊紙裝訂的舊鈔本來,用手拍拍,見積塵下落甚多,不禁歎道:“從寫這本無聊東西的時候算起,到如今已經二年多了。本想讓這本東西永遠塵封,再不入眼,省得叫穎芊妹妹又罵我好玩爛調腐語,不合潮流。哪知今日竟遇見舊人,叫我不得不再溫一番舊夢。”
說著瞧瞧那封皮上“懺往憶語”四字已經殘破,翻開第一麵見上麵題著兩首詩:尊前重檢舊銷魂,入定初禪火尚溫。此是蛾眉叢葬地,他年開卷認春痕。佛說多情恨有無,鬼憐相舍夢揶揄。縱叫解意朝雲似,可奈東坡戟樣須。
看了不由又笑又歎道:“我二十多歲,竟作這樣東西,把自己說成古董,怪不得挨罵,但是這叢葬的蛾眉,竟有一個複活重見了。”便接著再看下去,原來這一卷懺往憶語,是在梧二年前遣情之作,把自束發讀書以後,本身所有經曆的,凡是一城一地,一花一木,以及好友情侶,都一一用帶感情的筆調,文言體裁,寫了出來。他翻到中間,尋著一段,看了幾句,就過去移那台燈,連帶瞧見窗外,天上的明月已然轉了過來,但隻有流光一線,射到窗沿上,照得瓶內所插的晚香玉越發潔白,綠紗燈卻越發幽暗了。在梧望了一下,便倚在沙發上,舉著那本兒低聲讀道:
餘自十四歲隨父客保定,曆四年乃歸。將歸之一歲,餘方十七,肄業城西中學。校中功課,多不及格,而國文恒得百分,稱第一。固由性情所定,亦因吾祖父為前清科名中人,以舉人為縣令者十餘載,至民國始退隱客居。晚年餘力盡消磨於閉門課孫,餘乃於文字少得根底。然伊時致力學問,不過偶然。恒於上午赴校受課,下午則逃學隨健仆臂鷹鷂出城,逐雀兔田野間,歸來未晚,複伴諸同學蹴鞠街衢。鄰女小櫻,日立路旁階上,時睨餘而笑。餘初無覺,既屢相見,亦遂通語。蓋櫻父孟毅忱與餘父同事於督署,櫻複與餘妹穎葆共校讀,固通家也。櫻貌甚美,頎然玉立,原籍在黑山白水間,言語豐概,饒英爽之氣。對餘意甚相親,每相值輒要遮少語。餘雖感其意,然一片童心,天空海闊,固不解所謂情愛,更無動於女子癡心,相遇不數言,即絕袂而去,任櫻悵惘嗔怨,不顧也。
如此者經月,櫻忽訪餘妹於家,登堂拜母,盡禮而交歡。餘母初甚喜之,家中乃多一小賓客矣。一日櫻屏人語餘母,自請為媳,且要倩媒執柯。母怒諷之絕跡,且告餘父。父教子素嚴,以為餘與櫻有所約也,大遭捶撻。餘百口莫訴其枉,甚怨櫻。自是恒與避麵。逾一月,秋老風高,禾熱雀肥,複與仆野適作小獵。出南關,過護城河,田野彌望盡黃,穀壯乃倒垂其首,作老人盹睡狀,群雀倏起倏落,狀如飽食而嬉。餘擇雀叢集處,投石驚之使起,仆即縱鷂得雀,興正酣,忽聞後有微呼餘名者,回視則櫻正立河濱柳下,展笑相招。餘緩步以赴,櫻掖餘共坐淺草間,低語曰:“我抵死愛君,可憐君不解也。前麵請君母,竟遭大辱,我固無怨,倘念纏綿之情,請自動哀懇堂上,締為婚姻。倘複落寞如前,妾將憔悴死矣。”餘曰:“庭訓綦嚴,無論我不敢言,即言之,餘母亦不願以異鄉人為婦也。”櫻淒然良久,歎曰:“姻眷固不諧矣,然我愛君至,萬難自解,願得一遂私情,更圖長久。”餘又拒之,蓋年少天真未鑿,以為推襟送抱,良不如放鷂蹴球之意味雋永。櫻複欲有言,餘已奔迅而去。回望櫻愁蛾慘黛,尚臨水癡立,背後綠樹清波,備襯托美人倩影,心亦微為惆悵。及見仆得雀多,布囊中累累然,即此微動之心,亦蕩如散雲,不留餘滓。自後櫻仍不能忘情,相遇必有溫語,意若以柔相感。一日午自校歸,遇櫻巷口,要遮問今日校中何課,餘答以作文,櫻索稿,餘曰撕毀矣,櫻不信,必欲搜餘書橐。正相持間,陡聞車鈴作響,則餘父適自外歸。見狀大怒,叱餘返,扃戶受大杖,因之一病經旬。乃痛恨櫻,相逢僅贈白眼。櫻似亦自歉,不複相擾。餘父令餘宿校中,星期始一寧家,與櫻見時更少,乃淡焉若忘。
逾歲,春三月,裏巷間突傳櫻隨少年私逃。少年氏郭,與餘同學,特班次相差,其人亦俊雅不凡。餘乃知女子善懷,情絲必有所著,櫻所不能得於我者,竟補償於郭。魚脫鴻罹,幸與不幸,兩難斷定。唯祝此一對情侶,永永平安,至於白首。然所祝竟不能驗。二月後,餘以暑假離校家居,忽有餘父舊友,來求佽助,言欲得川資返鄉,父如所望濟之。越數日此君複來,詭詞求貸,自是足跡不絕於門,唯得錢排日而減,元至於分,銀至於銅。然此君樂天,善自排遣,每自餘家握錢出,即坐巷口小肆中,沽酒自酌,微醉輒為市井江湖之語,餘樂聞之,恒遙立旁聽。
一日乃以欠酒債與債主詬誶,方縱號呶,乃有女子哭聲遙遙入巷,似與相和,餘回首驟睹奇狀,幾不信眼之所見為真。蓋孟氏私弁二人(孟毅忱為軍校職員,例得蓄弁,當時武人風氣如此),挾一布衣女郎,如係重囚,顛頓而過,竟為私逃之小櫻。啼痕界麵,秀發蓬飛,蓋已不勝憔悴。櫻側目見餘,切齒頓足,似蘊深恨。轉瞬間已擁入孟氏宅中,抵門猶以淚眼回盼,小肆中戰事立罷,議者嗡然,語語及櫻。餘此際方寸乃隱隱作痛,自念此固愛我之人,今遘難矣。其父武人,母又繼母,豈能諒此逃女?搗麝拗蓮,或即不出今夕。唯櫻隨逃者郭姓,捉歸者父母,與餘何關?而乃切齒示恨?悵惘良久,歸家乃終夜失眠。自後孟氏門戶深扃,沉沉莫得消息。餘疑櫻已死,前情乃潮上於心,淒惻中忽有所悟,知櫻實怨我深拒其愛,致誤趨歧途,結此惡果。倘當日得如其願,彼或能紅閨靜守,待做賢妻,乃不勝伯仁由我之感。蓋櫻經此五毒千災,得啟逮餘解識情滋味矣。於是過孟氏之門,望見重關深掩,輒愴然念伊人死乎!抑臥病也,而終無所問訊。暑假既滿,餘複入校,校中具亭台花木心勝,風景幽茜,池蓮岸柳,當秋尤淒豔動人。餘課餘獨尋幽徑,憑欄望遠,甚憶小櫻,若忘其已失身於人,而隻覺厲階自我,悔恨幽憂,不能自已。餘初不解為詩,至是忽若天才暴發,積思所至,一一泄之於吟詠。至於如何發端,亦不自知。
一日,餘父忽來校謁校長,為餘求修業證書,雲將退學,蓋父所業已失,早定歸計。餘乃收拾與同學別,隨父同返,車抵吾家巷口,瞥見二車自巷內出,首車赫然小櫻,雖妙目蛾眉,無改故狀。而玉肌半銷,瘦骨一把,所餘僅有舊日豐神,至活潑熱烈之態,都已黯然銷盡。神情慘淡,低首如待決之囚。次車則為孟氏廚師王麻,其人年可五十餘,瘦如枯木,麵色絕奇,淡紅而鮮,若乍剝其皮,嫩肉外露者。唯滿麵加圈,圈中則純白色,腦後留短辮,尾曲成鉤,衣服油汙,望之欲噦。兩車上皆置包裹,餘乍見大驚,以為櫻父惡女不貞,發遣還鄉,唯護送何以不遣弁而用廚?正駭疑間,車將相錯而過,櫻舉目見餘,似欲騰踔而起,大呼餘名,呼聲與熱淚齊出。餘方發語問其何往,餘父忽在後車咄曰:“車速行,蠢子勿聲。”餘驚絕,語咽於喉,櫻亦鬥垂其首,疾如頸折。飄瞥之間,相去已遠,尚聞王廚喃喃似有所嗬也。迨入家門,父竟未加責備,唯對吾母曰:“孟毅忱真忍人,果以女賜廚師矣。吾固聞其語此,初未料真於骨肉行此狠心辣手,雖然,孟毅忱後必大貴,此人腕鐵而心石也。”母亦潸然久之,曰:“倘非繼母,或不至是,若在我者則寧視其死,萬不忍其沉落,然小櫻亦殊可憐。”餘聞此,知美人已歸廝養,心痛如剜,立奔至己室大哭,父聞聲亦未怒,餘唯飭戒行事。
又二日全家乃歸津門。起行時方拂曉,殘月在天,清光鋪地如水,著體如冰,西風徐吹,人影亂搖於門外,羸馬架薄笨之車,為載行裝,後繼以人力車四五,轔轔蕭蕭,還鄉情味,乃如去國。及車過孟氏門外,見白堊垣壁及白石層階,受月晶瑩如玉,中間朱門靜掩,銅環皎然作光。乃悚然憶前三日有薄命一女,出此朱門,挾其厄運,流轉江湖,此時不知投止何所。而其父母當仍安臥於繡幄錦衾之內,不審有夢及其女否?餘含淚盈眶,仍以目光穿此淚液,凝注道旁。以此街道久經小櫻踐踏,曾於何處臨風小立,何處展笑相要,何處低語致其愫款,皆一一識之。行過巷口,吾淚更如泉而落。蓋小櫻一度為惡弁提歸,一次為蠢廚挾去,皆於此處見其婉轉哀啼之狀,而餘曾無一語報其纏綿固結之情,今亦僅能傾熱淚報之。遂側身向車外,冀吾淚能澆小櫻昔曾濺淚之土,然亦自癡吾癡,伊人已不能見吾懺悔,且將怨吾薄幸,至於地老天荒,此恨尚不絕也。
在梧看罷淒然半晌,歎道:“萬想不到的舊人,竟會遇見,但是見麵說不上幾句又被逼分別,成了咫尺天涯。她臨別叫我等她,不知是什麼意思,明天該再到銀海影院一走,向她問個明白。”
說著又頓足歎道:“我真糊塗,還問什麼,她定是要補當年的缺陷,和我重圓舊好,我真不忍拒絕她。可是現放著未婚妻倩宜,又怎能接受她這約會?我當時怎不直告她說業已訂婚,倘這樣含糊下去,將來她千裏迢迢地投奔了來,我怎樣處置?為今之計,隻有明天再到影院,徑直說明,請她斷念。若隻現在需我幫助逃出羈束,日後需我維持生活,當然全能應允。如其有少年時的希望,我隻可狠心辜負了。”
在梧想著覺得十分酸慟,但小櫻在他心裏雖能勾動舊情,卻不能搖動他的定力。在梧根本沒把小櫻和倩宜聯想而稍有猶疑,因為倩宜在他心中,業已根深蒂固。在梧所想的隻是結婚同居,更無旁念。不過十年影事,潮上心頭,因而觸起自己身世之感。回憶當年在保定時,受著老父蔭庇,無憂無慮,度著快樂時光。如今父亡妹死,全家煢煢相依,隻有母親和穎芊二人。生活重擔全落到自己頭上,雖然在大眾出版公司裏做著經理的私人秘書,每月能有百八十元進益,但這公司並非正當營業。表麵上固然也買一些作品,印書售賣,實際經理胡百甫是極混賬的市儈,不特偷著翻印流行書籍,犯法圖刑,而且還有私運毒品的副業,真是奸狡卑鄙,無所不為。自己年來受他的氣,直是無可告訴,若不為老母甘旨家人生活,早已賭氣不幹。如今又加上預備結婚,更得低頭忍氣耐下去了。想著見幾上小鐘已指四點,因為早晨還須上班,才熄燈下樓,帶著滿腹牢愁,一心悵觸,自去安寢。
正是:萬物共艱難,唯人為極;一情成世界,得正斯安。
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