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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豪俠青衫豪俠
宮白羽

第一章 度年關豪奴昧良討義債 探雪路俠士憐貧解行囊

冀北密雲縣,南通舊京,北連北口,地勢崇高險要,四麵銜山帶水,在平時本是出塞的要道,行軍出征的必經之路。有一年密雲縣城,剛剛逃出兵燹,洗淨血腥,轉眼之間,進了舊曆臘月,到得臘月二十三。糖瓜祭灶之後,看看年關已經直攏在麵前。忽然天公不作美,山風大作,陰雲密集,一霎時鵝毛紛飛,雪大如掌,灑落得滿城皆白,天氣愈變冷冽。一直到臘月二十六這天,風勢稍煞,雪還未住,時停時下,弄得家家屋頂,壓起尺許厚的積雪,風一吹便簌簌的整塊跌下來。雖然如此,到底阻不住新年來到。城裏官民紳商,一家家趁雪光裏,忙著辦年貨,送年禮,討年賬;小孩們手凍得紅紅的,還是歡天喜地,穿新衣,放花炮。不管他天有不測風雲,人還是得樂且樂,掃雪迎神。街市上頓形熱鬧,和天氣正大相反,獨有北關僻巷,周老茂家,不為新年所動,屋裏冷冷清清,沒有一點以為卒歲光景的樂。

周老茂家,住的是大雜院,老夫妻倆,靠外院租住兩間南房。這周老茂家貧年老,轉年便是五十七歲。他妻田氏,白發婆婆,年紀隻比他小四歲。不幸他家遭了一場禍,現在新年切近,家中一點辦法沒有。莫說年貨無從措辦,年賬沒法搪塞,便是這幾天嚼穀,也正毫無著落。你說怎不焦急?二十六這天田氏清早起來,看看天氣,雪還下著,心裏十分作難,找鄰舍東拚西湊,好容易把火生著,燒了一壺開水,把丈夫叫了起來。兩口子也不洗臉,一氣喝了半壺開水,這才覺著心裏有點暖氣。周老茂沉吟一回,歎口氣說:“拿出來罷。”田氏爬到炕裏,拿出一個早先包好的包裹,周老茂慢慢站起,右手拄上一條木棍,左手接過那包裹,夾著朝外就走。屋門開處,呼的一聲,連風帶雪刮進來,老夫婦不禁一齊縮脖,倒抽口涼氣。周老茂忙彎回左手,張著袖口,堵住了嘴,低頭緊行幾步去了。

這裏田氏瞧著丈夫的背影,點點頭,又歎口氣,便關上房門,坐在火爐旁邊,怔怔的發悶。一時聽見北風陣陣吹來,把雪花卷起,打得窗紙沙沙作聲;一時又聽見隔壁爆竹亂響,明知是孩子們淘氣。卻想到今天,鄰們家家戶戶,歡天喜地預備過年,獨有自家這般清風冷落,連午飯還沒安排;更回想前年此日,家裏有人有財,雖非富貴,卻不愁吃;安分度日,何等自在?哪料剛兩年光景,家境一變,好好一個獨生兒子,也知養家,也能掙錢,卻隻經過半日噩夢,從此拋下爺娘,一去不回了,害得人亡家敗。人生最怕老來貧,何況又是暮年失子?那種苦處,怎堪尋味?田氏思前想後,一股冤怨之氣,兜上心來,恨不縱聲痛哭一場。轉想院鄰很多,新年誰家沒個忌諱,倒惹得他們撇嘴假勸。尋思著隻好咬牙忍住,那眼淚便越發滾下腮來。

正傷心處,忽聽屋外,雪踏得吱吱響,跟著有人推門。田氏當是丈夫回來,抬頭看時,卻是裏院西屋鄰舍,馬三奶奶的兒子,賣紅薯的二海,闖進門來,一麵抖雪,一麵說:“好大雪。您瞧我剛打裏院出來,就落了這一身。大媽吃了飯啦?”田氏道:“沒有。”二海道:“我們也沒有吃,年根底下鬧起天氣來,也沒做買賣。真要命!剛才我媽說,叫我問問您,那五斤紅薯錢,您要是方便,先借給我們用用。”說著拿眼轉了一圈,坐下問道:“大爺呢?”田氏紅了臉,虛聲下氣答道:“他當當去了。回頭當了錢來,先給你對付一點。大雪天又勞動你一趟。”二海噘著嘴道:“您可別忘了,大年下誰不緊。”磨煩一回走了。接著又來了一夥,鋪夥親友都有,全是立刻要清賬的。田氏舌敝唇焦,才一陣陣搪過去,臨走還叮嚀了後會。

田氏此時倒也顧不得傷心,隻盼老茂快回來。誰知火爐連添了兩次煤,餓得她饑腸雷鳴,還不見當當回頭,看看天色漸昏,田氏著起急來,心想當物不收,這時也該回家。隻恐老茂上了年紀,在雪地滑倒不是玩的。一個人落在屋裏,隻覺沒抓沒搔,便站起身,到街門口望看,但見雪漫徑路,足有一尺多深,鵝毛紛飛,滿目皆白。來來往往,不少行人,隻不見老茂蹤影。當不得寒氣砭骨,一時又轉回家中,出出進進,一連幾次,早到掌燈時分。那馬家二海,也來催過兩趟。

田氏越發心慌,隱隱覺著心口作痛,嘴吐酸水。正盤算到鄰舍破臉,好歹吃口東西,借隻燈籠去迎。忽聽門外,踏雪聲裏,有人說話,一個說:“任先生,就是這裏。”又一個應道:“哦,這是兩間房,您先進去招呼一聲。”聽那口腔,先說話的好像是她丈夫老茂。後麵答話的,卻聽不出是誰。田氏一塊石頭落地,連忙上前開門,口裏抱怨道:“老爺子,天到這時候,你怎麼……”說著豁的一聲,屋門大開,跟著田氏一側身,哎喲一聲,隻見周老茂拄著拐杖,夾著包裹,同那姓任的一步一步走進來。借燈光看時,見她丈夫老茂,不但渾身滿是泥雪,而且滿臉凝著血;黑一塊紅一塊,用一塊毛手巾,連鼻帶腮包著。那毛巾上,也是斑斑點點漬著血痕,已是凝凍了。田氏吃了一驚,忙細看周身,一件破棉袍,一頂破皮帽,也是白一片黑一片,連泥帶雪,沾了許多,好像在雪地翻了六七個滾似的。

田氏不由哎喲一聲,也顧不得來客,扯住老茂的衣袖,叫道:“老爺子,你這是怎麼了?可是摔的麼?”老茂道:“咳,別提了,差點沒死在外頭。多虧這位先生……”說著放下東西,殷殷勤勤的撣雪遜坐。田氏站在一旁納悶,上下打量那人,見他麵生得很,是個外路人,看年紀不過三旬,身材不高,體質不胖,鼻直口大,麵色微黑。左眉心生著一個黑痣,滿臉風塵勞瘁之色。再看氣派穿戴,介在貧富之間,披一件貴重黑大氅,袖口卻磨得絨禿了,倒戴著一頂貂皮帽,像是個大家公子,落了魄的。

正猜不出時,一眼瞥著炕上放的那個包,原封未動,上麵沾了好些泥,田氏心想從一清早出去,又挾回來,一定沒當著錢;自己整餓了一天,怎好?心中一陣暗急,湊到老茂麵前,看了看頭上那傷,悄聲問道:“你到底是怎麼啦?這麼晚回來,怎麼連當也沒當呢?”老茂喘息一回說道:“你別亂,我先引見引見!”指著田氏對那人說:“這是我們孩子他媽。”又對田氏說:“這位是咱們的大恩人,任和甫先生。”田氏愣頭愣腦,拜了一拜。

老茂又道:“你還提當當呢,我差點教李三爺打殺。要不是任先生,搭救這一步,這工夫還不知我是死是活呢。任先生,我們這對老業障,沒有別的報答你,您就擎受我們老兩口子一對頭吧。”說著站起來,一拉田氏道:“還不給恩人磕頭。”田氏臉紅耳赤,不知怎麼著好。卻見老茂已經顫顫巍巍,彎身跪下了,自己趕緊也隨著跪在地上。任和甫連說:“使不得。”哪裏攔得住,隻得陪禮攙扶。

周老茂一連磕了幾個頭,才同田氏站起來,麵對著炕,從身上往外掏東西。因為手凍僵了,掏了半晌,才摸出兩塊錢一包銅元,一齊交給田氏,催她快去煩哪位街坊,上街買煤添火,打點吃食。田氏忍不住又要追問,隻見風門一響,闖進一個人來,忙道:“大爺,我替你買去。”田氏忙回頭看時,又是來討紅薯賬的二海。便將應買的煤火酒食之類,一樣樣都托付了他,那五斤紅薯,也教他扣下。二海歡喜去了,不多時都買來。老茂便催田氏添火坐鍋,趕快打點。不想田氏為人就是沉不住氣,老茂白天遇著甚麼事情,何以沒當著當,反鬧得頭破血出;又何以憑空領來這麼一個恩人。她心中納悶,好比塞下一個悶葫蘆,倘不問明,實在要憋破肚皮的。她忙了一回,走到外屋,掀起布簾子,隻衝老茂擺手努嘴。老茂偏又陪著恩人講話,隻不理會。她便擠眼歪嘴越來得勁,倒惹得任和甫笑了。老茂沒法,隻得踱出去,對田氏草草說了一遍。

原來臘月二十六那天晚上,周老茂夫妻左思右想,沒法子過年。當夜商量著,田氏說先當一票暫度目前,倒是老茂說,零碎賬脫不過去。教田氏翻包袱,找了兩件夾衣衫,估量當不出錢來,又將兒子的一件棉袍也添上。老夫妻睹物思人,又是一陣心酸。次日清早,老茂夾著這包衣裳上街,一路上雪大風緊,鼻尖凍得通紅。地下又滑,風打著腳下很覺吃力。好容易走到仁和巷,當當的人很擁擠。候了一會兒,把當頭遞上去。偏這四五件衣裳,在平時可寫一二兩銀子的,趕上這年成不好,又是年底,爭競幾次,隻寫五錢,連七錢二分也湊不到。老茂垂頭喪氣,又奔東街和豐當。正走間,對麵猛有一個人,攔住去路叫老茂。

抬頭看時,這人穿著簇新的馬褂皮袍,袍襟上卻油了一塊。年約三旬,身體矮胖,麵色黑色。這個人街麵上都叫他李三爺,是密雲縣富紳、“將軍府”將軍於善人家的轉角親戚,現在於宅賬房幫忙。他這人外表生得愚蠢,卻有一肚皮把戲。可惜生來口吃,越急越說不出話來。閑常背著於善人,也賭也嫖,也玩也樂,又唱得一口好二簧。一樣作怪,唱起來時,字正腔圓,順順溜溜,一點不結巴,以此常哄得於宅少爺們歡喜。教他唱王三姐,他就“在寒窯”;教他裝竇爾敦,他就“小子們與爺寨啦門的掩”。這樣他便有了飯吃。昨年於善人借給老茂二十塊錢,他是曉得的,這天他吃了幾盅酒,從於宅出來,恰好在東街和老茂碰見,便一聲叫住。

老茂剛要打招呼,李三已然走到麵前,一張嘴酒氣熏人,大模大樣,拍著老茂說:“老茂,哪兒去。”老茂忙道:“就到前邊。三爺上哪兒?”李三道:“找我麼,巧極了,正打算找你去,現在省得上你家跑了。”老茂怔道:“您找我有甚麼事呢?”李三揚著臉兒說:“我說老茂,這還用問麼,你自己還不曉得?就是你該的那二十塊錢……”說到這裏咳了半晌,索性不往下說了。扯著老茂,走到祥順店門洞裏,躲避風雪。接著說道:“昨昨兒晌午,我們舍親,到年底了,一查賬,查查到您,他他就說,日子不少了,教你趕快給給歸上。對不對?……大年底下。誰誰不清賬。橫豎你早打點好了,所以沒沒派人來。就由我走一趟,把那二十塊錢,給我,帶回去,得了。”

老茂聽了,轟的一聲,如打一個焦雷。原來這度年關,他當真沒想到於善人家,會打發人來討債。本來於家在本縣是財主,又是出了名的善士。況這二十塊錢,又與尋常借貸不同,實是於善人趕著借給的,也不打利,也不限期,隻立了一張字據,連中保都沒有。這時忽然催下來,在老茂看來,錢數又多,老茂這一急非同尋常,他素來心遲口鈍,又兼是小人家驟然落魄,這搪債本領更是不嫻,便窘得嘴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李三見他漲紅了臉,連頭也不肯抬。未免惹人動火,那肚中的酒倒撞上來。一聲說:“喂,老爺子,你倒……”忽地一陣狂風吹來,雪花撲麵,冷氣刺鼻,李三倒噎一口涼氣,忙拿袖子遮住臉。接著又喊:“大冷的天,您您別教我站在這裏挨凍了,咱們走吧,上你家去吧。”

老茂嘴裏咕噥了幾句話,李三並未聽清,緊緊追問。老茂半晌哼出一聲道:“走到家也沒有。”李三氣了,結結巴巴嚷道:“那那那可不成,你跟我走吧。”揪住一隻手,把老茂拉出店門。老茂一手攔著往後倒退,口中不住說:“三爺,三爺,您聽我說。”一句話未了,李三往前猛一拉,老茂往後緊一掙。跟上地滑老茂腿腳不靈便,身子一晃,李三又一帶,就站立不牢,翻撲在地。常言說,人窮則鋌而走險,年老則視死如歸,老茂卻不是這樣人。隻因他生性憨直,下流拚命的舉動做不出來。當下連急帶愧,爬起來喘籲籲問道:“李三爺,我這大年紀,您幹嘛摔我……”李三一陣笑道:“摔著你不不不不還賬,怎麼,您還要賣老命訛人嗎?”

老茂一聽到訛字,不亞如刀戳了心肝。兩人吵嚷起來,李三又推他一個跟頭。這下卻重,老茂一個嘴啃地,鼻頭也破了,臉也搶地了,半晌掙紮起,喘做一堆,自想:“窮人沒活路,和他拚了吧!”一頭撞過去,李三一側身就勢再一推。老茂倒在雪地,又翻了一個滾,那個當包也拋在大道上。

兩人揪在一處,打鬧聲裏,登時圍上一群人,任風翻地舞,站在那裏,隻當瞧一出戲。卻也怪,隻顧看,沒人過來攔勸。吵打多時,把那住祥順店裏的客人,也吵出好幾個,內中便有任和甫。他為雪所阻,住在店中。聽得鬧聲,出店來看,卻是一個醉漢,一個窮老頭打架。便與幾個人上前,七手八腳拆勸開。老頭子喘得說不出話,醉鬼結結巴巴,問了半晌,才知是討年債打架。李三不依不饒,隻說:“你打聽打聽,李三爺可怕人訛,賴債是不行的。”老茂卻鼻一把,淚一把,隻說:“兒子丟了,家裏太難,不信諸位看。我這是出來當當過年,欠債的好說好求,也不犯死罪。怎麼動手打人?”

兩人各執一辭,正對勸架人訴說,忽聽街東,豁喇喇地挾風帶雪,跑來一匹黑馬。大眾往店門口一閃,翻回頭看來,馬上一人,渾身打扮,一色純黑,恰如憑空卷來一朵烏雲,襯著這雪天冰地,越顯得皂白分明,異樣動目。打架的人,勸架的人,為這黑人的異樣裝束,和黑馬迅疾聲勢所動,一個個,扭頭對他上下打量。

隻見這人揚著馬鞭,催馬疾馳向前;走近人叢,猛把馬一勒,緩緩走來。細看時,頭戴紫黑色貂帽,眼架玳瑁黑墨鏡,身披玄羊黑麵大氅,手戴黑駝絨手套。那帽子緊緊壓著眉頭,大氅領高高豎起,把口臉全掩住,隻透出一個鼻頭,凍得通紅。兩隻眼在黑鏡後麵,炯炯閃視,顧盼不測。此外渾身上下,都不露一點皮膚。年紀相貌,有沒有胡須,全看不出。拍馬走到店門口,閃眼往四下巡視了一遍,又抬那頭看店門。

就在這時,猛聽人叢中,一聲低嘯哨,聲音淒厲,異常刺耳。大眾尋聲看去,有一個胖矮人隨在任和甫身後,像沒人一般,仰臉站著。那穿的戴的,竟和這騎馬的人一模一樣,也是黑衣黑帽黑眼鏡,隻欠沒騎著黑馬。大家正覺稀奇,扭回頭來,再看騎馬的,一聲呼哨響罷,他早已翻身下了馬。腳一落地,全身伸直;這才看出他身材瘦長,比那打呼哨的黑衣人,較高半頭。抖一抖身上的雪,左手拉著馬韁,雙腕倒背在身後;一聲不響,挨到人圈,探頭也來瞧。兩個黑衣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對麵站著,裝束相同,又似相識,卻是都不打招呼,也不通問訊,甚至麵對麵,連看也不看,又似不相識。

勸架的,看熱鬧的,看看這個人,又看看那個人。不知怎的,兩個打架的又湊在一處了,幸虧人多,忙又分開。無奈老茂那邊,人窮不作臉,便應許一個準日子,頭年也辦不到。至於李三呢,借著酒氣,指手畫腳,挾槍帶棒,反倒搶白了勸架的人。鬧得眾人都很不忿,有法子攔住,沒法子勸開,這一來便僵了。

獨有任和甫,口快心直,因勸李三惜老憐貧,高抬貴手,卻不合接著又說:“這錢又不是欠你李先生的,依我說莫如行個好,回去美言幾句,落得開一條活路。替人討債,哪有下手打人的道理?”幾句話惹惱了李三,從鼻孔冷笑幾聲,說:“我得請教請教,您貴姓?”和甫不理會,答道:“好說,姓任。”李三向周圍看了一眼,點頭說道:“好啦。任先生,是這麼著,我我可得跟您結識結識。往後我賴了人家的債,也好請您幫話。”

和甫臉一紅,剛要接話。李三忙搶道:“您您先聽我說。你說我打了他,您可有眼。他自己栽了一個跟頭,起來就和我撞頭拚命。難道您那國裏,就教我們要賬的擎著挨揍嗎?您勸我行好,我謝謝您。您才說得明白,這錢不是欠我的,是欠我們舍親的,請問我憑甚麼拿別人的錢行好?”李三說到此處,越發有勁;又值任和甫也是口訥,隻氣得張口結舌,一句話也接不上。李三更得意了,舌頭也不結巴了,眼瞟著任和甫又道:“不怕您惱。您要行好,那是您有錢,盡請您拿出來積德吧,管保沒人攔您的高興。可是一樣,您別指望我。像我這樣的人,就會說風涼話,別給行好的人現眼了。我要行好,我早不說廢話,早就打開我的腰包,替他墊上了,還用您操心麼,我瞧您也像個讀書識字的,知情達理的,怎麼著……”

李三越說越毒,把任和甫挖苦得渾身打戰。隻見他一跺腳,一甩袖子,回身衝開人圈子,徑奔店房走去。李三越發趾高氣揚,嘻嘻哈哈笑了幾聲,手舞足蹈的正要說話。偏巧他手這麼一掄,人圈子外層,又猛一擠,身旁一個看熱鬧的光頭半大孩子,一時腳不穩,擠得往前一衝,啪的一聲,李三一個反巴掌,正落在孩子的半邊臉上。那孩子嚇了一跳,手撫著臉,歪著頭,翻著眼氣憤憤說:“唉,你幹嘛打我?”李三回頭瞧是個孩子,反唇譏道:“嘿嘿,他媽的,我又沒有長背後眼,這裏又沒舍窩窩頭,誰教你搶著往前擠?”

一語未了,人圈子忽又一陣衝動,那個騎馬的黑衣人,哼了一聲,身子猛向裏一挪,挪到李三近前。就見右手一揚,那條馬鞭掄起來,鞭梢在空中一搖,嗤的一聲剛待落下。一刹那間,猛聽吱一響,又是一聲低嘯,大家急看時,那個騎馬的長身黑衣人,應聲把掄起來的馬鞭,順著右臂緩緩的垂落下去。那邊胖矮黑衣人,舉起捫著嘴的右手,一伸一曲,做了一個姿勢,回頭就走。騎馬的人立刻低垂著頭,一言不發,默默鑽出人圈外。然後拉馬連喊借光借光,離開眾人,徑入客店。隻聽迭聲呼叫夥計,兩個黑衣人全入店房了。

那任和甫,一氣跑進店房,摸出鑰匙,慌張開了屋門,便尋皮包。點一點零款,還有三十七塊,揣在懷內,一徑冒雪跑出來。喘籲籲分開人,厲聲叫道:“李先生!”李三上下打量一過,裝出笑臉道:“好說任先生,怎怎麼著,我聽聽您的?”和甫兩手顫顫的,拿出皮夾,忙說:“不過二十塊錢麼,我就行個好!”那些勸架的看熱鬧的,一湧上前,都睜大眼看。和甫身上是雪,臉上是汗,左手托皮夾,右手往裏掏,數出二十元說:“給您,二十塊錢!”

李三舌頭還沒動,兩隻手早伸出來,正待接時,卻從旁鑽出一個人,矮身量,墨眼鏡,正是那個矮胖黑衣客,不知甚麼時候,又從店中跟出來。他把身子一橫,右手攔住道:“慢點慢點。”和甫一愣,李三忙道:“幹幹甚麼?”那人道:“我有幾句話說。”李三說:“你管不著。”那黑衣人格格的一陣冷笑,隨說:“都是給你們了事的,許這位先生幫錢,就得許我幫兩句話,怎麼管不著。”大眾哄然叫好。剛才沒人幫錢,都幹生氣,現在趁勢發作出來;七嘴八舌,將李三挖苦得敢怒而不敢言。

那黑衣人卻又攔住道:“諸位別吵。請問李爺,這位任先生欠你的不?”李三道:“你你別繞脖子,那是人家願意替周老茂還賬。”黑衣人道:“對呀。既是替周老茂還賬,那就該周老茂過手。你做甚麼一直就接?”李三羞得臉通紅。那人又道:“任先生,我說的對不對?”和甫痛快已極,笑道:“李先生別急,周老爺子請過來。”老茂心花怒放,搶過來要跪下。那人又攔道:“老茂忙甚麼,磕頭的時候在後頭呢。你快接過來還人家吧,急出毛病來,你賠得起麼。”老茂接過錢來,遞給李三,李三伸手要接。忽從他身後,又鑽出一個人來,攔道:“慢著,慢著!”

大家忙看那人,黑衣服,瘦身量,正是騎黑馬的那個人,不知甚麼時候也單身走出店來。眾人很覺著逗勁,都看著他的嘴,料想必有話打趣李三。李三此際當眾坍台,氣焰早挫,勉強問那瘦人道:“你又幹嘛不讓我接錢,我們要賬的就該死麼?”那人微笑道:“那倒不至於,不過……”鬧了一頓接道:“不過我也是幫話了事的呀。我聽說一借一貸,銀錢過手,總有個憑據。現在人家交錢了,也不管是人家自己的也罷,別人代墊也罷,反正你得先拿出字據來,別盡忙著接錢啊。”眾人哄然大笑,不邀而同,齊聲說道:“是這麼著,是這麼著。一手還錢,一手換字。”任和甫也把肚裏預備的話說出來道:“對對,我花了錢行好,反倒上了當,可是冤枉。李爺,這不是眾位鄉親都在這裏,您先拿出字據來。”

大家七言八語催促,登時把李三催得臉紅耳赤,拿右手不住摸皮袍衣袋。卻見他摸來摸去,那隻手隻掣不出來。任和甫便含笑催道:“請把借字拿出來吧,省得教人家白等著,大雪的天。”李三也不言語,把手插到襯衣裏麵翻找,一時又彎腰往地下看。好一會兒,不見他拿出皮夾字據,反失聲哎呀了一聲。那黑長瘦人大聲說道:“怎麼了,丟了麼?”

李三紫漲了臉,口中期期半晌才道:“不不不能丟,許是我沒沒帶著……我這就拿去。”說著還往地下尋。那瘦人嗤的一聲笑道:“對了,快回去拿來吧。一手交字,一手交錢。”說得李三眼珠轉,張張嘴要說話。又遲疑一回,抬腳往外急走。人圈子中,一個糟鼻子白胡須老頭子,手提一隻蒲包,虛眯著眼笑道:“三爺,您想著什麼來著?要賬可不帶字?”這些人齊哄起來,李三爺也不顧搭腔,手摸衣襟,連盯了那黑衣瘦人幾眼,甩著袖子,忿忿衝出去。才走了幾步,任和甫忙叫住道:“李爺請留步。大雪天,我們可不能站在這裏久等,回頭咱們還是在這店裏見,還是在周老爺子家裏見?”李三隻哼了一聲,急急忙忙奔西街去了。

看熱鬧的雪落滿身,紛紛散去,走著談著。有的誇任和甫慷慨,有的罵李三,不問誰的錢,拿來就接,連半句人話都沒有。“這還是善人的親戚呢。”那糟鼻子老頭嗐一聲說:“還提甚麼善人,沒有要人命!人都誇於善人好,我就不信。這年頭最講究盜虛名,圖實利。甚麼慈善事業,老實說都是營業性質!”一個外鄉人插話道:“可是我早聽說密雲縣有個於善人,他怎麼放賬呢?”糟鼻子老頭道:“就是這話了。現在他們親戚,就因為討債打人哩。虛名哪能信實?”又一人說:“李三這東西鬧得好凶。怎麼為要賬打架,倒忘了帶字據?依我看,別是打架丟了罷?再不就教失手溜去了?你看他那神氣,疑疑思思的。”

旁邊一個鋪夥計,忙插口道:“這話很對。”回頭看了看又說:“你們誰也沒留神,合該李三吃啞巴虧。我告訴你們吧,我正站在他身後。……”一語未了,覺著脖頸上,啪的著了一下,涼冰冰順著衣領溜下去,嚇得他喊一聲,忙去捫脖項,著打處已然腫痛起來。他急抬頭往上看,翻回頭又看後麵。隻街旁小巷口,有兩個小孩,挑著紅紙球燈,雀躍過來;此外遠遠有幾個行人。他便探手摸了一回,在腰眼係搭包處,摸著一個小圓東西。托在掌心看,是一枚雙角的銀幣,一路說話的,都站住看他問他。他張一張嘴,忽見岔路有兩個人,此跑彼追,一麵嘲笑,一麵喊叫:“你這小子多嘴,看你疼不疼?”嚷著貼身跑過去了。

這鋪夥計一吐舌,捏著那枚雙角銀幣,悄悄走開。正是:“是非皆因多開口,煩惱隻為強出頭。”到底李三的借據丟了沒丟,任和甫陌路傾囊,有無後患?那兩個黑衣客,又是怎樣人物?這鋪夥計頭上的雙角,更從何而來?下麵的故事將一樁樁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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