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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白羽

第二章 兵過半城空拴兒拋母 風吹宵窗動拔箭得財

任和甫陌路仗義,傾囊解紛;等人散後,把老茂邀入店房。拂雪裹創,略詢身世,才知他日暮途窮,就算還不了賬仍舊過不去年。想了想把二十元交給他,另外再贈三元錢,是個救人救徹的意思。老茂感激出於望外,隻是拜謝。誰知在店中等候李三,交回借據清賬,隻不見來。老茂喘息過來,堅約和甫到他家坐坐。和甫推卻不過,隻得給店夥留下話,等李三取來字據,告訴他送到老茂家去。鎖好屋門,兩人一同出來。冬日天短,店裏店夥們,早點上院燈。雪光交映著,顯得天黑地白。剛走到店門口,聽見街南馬嘶蹄聲,極其嘈雜,轉瞬近前,卻是四個人,牽著三匹馬。那馬是黑馬,人是全都穿著黑大衣黑皮帽;到祥順店門,四個來客止步抬頭,先看門匾字號,次看門扇門框。打頭一人空著手沒牽馬,伸手一指說:“是這裏了。”那三個人跟著拉馬進店。

和甫好奇,便不走路,讓在一旁。目送人馬過去,順著那人目注手指的所在,看那邊門框,嶄新貼著紅箋年對,寫著:“祥雲靄靄照百年老店,順風依依解千裏征塵。”也算是嵌字格的春聯。卻在那“征”字下,“塵”字上空處,畫著小小一個粉筆畫:是白磷磷一顆死人骷髏,插著一把匕首,草草數墨,逼真相像。和甫兩隻眼凝住了,覺得這幅畫固然蹊蹺,就是那幾個黑大氅黑皮帽戴墨鏡的人,衣飾相同,也似非偶然。忽想起來,那矮身量的黑衣人,恍惚曾經跟自己相伴走了一道。自己由天津起身,一路火車,還不理會。卻從在北平車站上,好像就遇見了這個人。自此雇騾車,出齊化門,一直到這密雲縣城,一大段旱路,逢站打尖,傍晚落店,前後四五次,到得祥順店,遇雪阻住,又是幾天耽擱,都不時看見這個人。算起來自己走哪條路,這人便走哪條路;自己住哪座店,這人也住哪座店,這事豈非更加蹊蹺?

低頭尋思,忘其所以。旁邊周老茂拱肩縮項,立候好久,便挨到耳畔,低聲說:“任先生,你瞧的甚麼?”和甫驀地一跳,回頭來看是老茂,失聲道:“是你呀?”周老茂忙問:“任先生,怎麼了?”和甫收攝心神,衝著店門努嘴道:“你看見剛才進去的那四個人沒有?穿黑衣裳,牽著黑馬。”老茂道:“看見了。”和甫道:“你認識他們不?”老茂道:“不認識,許是天晚趕店的吧,您瞧怎麼樣?”和甫改口道:“不怎麼樣,我閑打聽打聽罷了。”又道:“你瞧這個。”老茂閃近門框一看道:“吆,這是誰淘氣。大年底下怪喪氣的,畫死人腦袋,準是淘氣的小學生們幹的。”

和甫聽了,搖搖頭道:“您自己歸家吧,我打算不去。”老茂一愣,雙手扯著和甫,口說:“任先生,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您總得賞臉。”彎著腰要跪求,和甫沒法,隻好踏雪往北關走。和甫忽又問:“周老爺子,你們這裏太平不太平,可有劫道的麼?”老茂說:“城外倒免不了,城裏沒有。”說著走著,轉了幾個彎,便到老茂住的那僻巷雜院中。進得屋來,老夫妻雙雙叩頭拜謝過了。便教田氏安排酒食,在裏屋放一張炕桌,擺上菜斟酒歡飲。和甫倒是很好的酒量,連罄幾杯,麵泛紅色,這時外麵風雲依然,卻喜爐火熊熊,鬥室生春。田氏連吃了幾個冷饅頭,飽了,坐在爐旁小凳上,看兩人吃喝敘談。老茂問:“任先生,我聽您口音,府上大概是天津吧?”和甫點頭道:“小地界天津。”又問:“您路過這裏,大概是從熱河回家過年吧!”和甫道;“不,我是從天津動身,上熱河去的。”田氏插話道:“吆,大年底下,您上熱河幹嘛去呀!您怎麼不等在家過年呢?”和甫看她一眼道:“有要緊事,不能不去。”田氏問:“您有甚麼要緊事呢?”和甫道:“不過是自己的私事。”田氏還要說,老茂攔道:“你坐水了沒有?”田氏道:“可不是,還沒坐呢。”站起來,到外屋水缸邊,灌了一壺水,坐在火上。

和甫拋開話頭,反問老茂,兒子是怎麼丟的。老茂放下筷子,歎息一聲,田氏早站起來,兩手比著說:“提起我們大拴兒,那才真是想不到的事呢。我們老兩口子,也不知誰前世沒做好事。任先生,您替我想想,就這麼一個獨生兒子,活潑潑的丟了。由打前年秋天到現在,音信不見,也不知生死存亡。拋下我們兩個老業障,吃沒吃,喝沒喝……”和甫接問:“令郎幾歲了,怎麼丟的?”田氏道:“咳,怎麼丟的,還不是叫他們抓走的?”又掄指掐算道:“屬猴的,去年二十三,今年二十四,對了,轉眼就是二十五了,年輕輕的,又能掙錢,又知養家,您說多麼坑人?”和甫忍笑轉問老茂:“令郎究竟是讓誰抓去的呢,可是綁票的土匪!”老茂剛說:“不。”田氏搶道:“還有誰,錯過是兵。”和甫道:“哦,是拉夫麼?兵怎麼把他抓去的呢?老爺子還是請您說吧。”

老茂深歎一聲,說是大拴未丟以前,本是趕腳為生。但這趕腳也是近幾年的事,早先他一家三口,原開一座豆腐房。隻因不甚賺錢,便把鋪麵倒出去。家中養著一頭推磨的驢,大拴兒出主意,添買兩驢,從此趕起腳來。這密雲縣山路崎嶇,既不通車,汽車道又常被山洪衝壞,騾車腳驢正是行旅好代步。拴兒做這生意,遇三兩客人,他就一人承應下來;若遇孤行客,他便一頭驢乘客,一頭驢馱行李,剩下一頭拴兒自己騎。他素來勤快和藹,生意很不壞。人又孝順,老茂夫妻擎吃坐喝,卻也快活知足。不幸前年秋天,據老茂說,朝廷上不知為甚麼,也不知誰惱了誰,在口外開了仗。密雲是出塞要道,大軍過處,自然征發糧秣。那時節小小縣城,各店各廟兵都住滿,遍街貼著告示:“照得大軍過處,紀律森嚴,凡爾商民,勿得驚擾……”卻是城廂關市,亂哄哄早鬧著拉夫抓車,牲口也抓。

老茂講到這裏,田氏咳嗽一聲接道:“咳,任先生,這才是該著的呢。我那孩子本來機靈,風聲剛一緊,就防備下了,整在家藏了四五天。聽說兵也快過完了,打算脫過去了。哪想到,咳,也不知是哪個損根子沒厚誠的,給透了風,說我們家有人有牲口。回頭竟找上門來,為頭的說是個正目,拿著根馬鞭子,指指畫畫的。您可沒瞧見,那簡直和活強盜一樣!罵罵咧咧的,直闖進來,一陣子亂搜亂翻,連人帶驢,全給搜出來。您瞧,三頭驢都給牽走不算,還要帶人。”回手指著老茂道:“我們拴子他爹太廢物,就會趴在地上磕頭,叫老爺老爺。不瞞您說,我真急了豁出去了。我說,你們要帶,就帶我。揪住我們大拴不撒手,跟他們撕擄半天。您猜怎樣,到底也不成,白教他們踢了我一頓。您看,就踢我這兒。回頭眼瞧著大拴子教他們牽走了,還丟了好幾塊錢,把一個大盆也給摔了。您想這就罷了不成?當時我就哭著教老東西,拿著錢跟去找。哪怕把驢白送給他們呢,或者再添錢呢,好歹把孩子給贖回來也罷。誰知他盡打倒退,實在逼急了,湊盤川跟下去了;到底也沒找著,反拉了好大虧空。我說他沒用,他還罵我糊塗。”

老茂氣得放下筷子,指著田氏說道:“你看你,當著任先生甚麼樣子,老娘們就會坐在家裏,說現成話,傻哭傻鬧。兵荒馬亂的,又不知道營頭,又不知道準地方,帶那幾個錢,怎麼會一找就找著?任先生您說是不是?”田氏忿忿說道:“人家沈三爺的二兒子,不也抓去了吧,怎麼人家就找得回來?”老茂大怒,和甫忙用話岔開道:“令郎從此竟一去沒有信麼?”老茂淒然歎道:“正是那孩子抓去之後,就沒了下落。直到現在快兩年了,是死是活,全不知道。他媽提起來,鼻一把,淚一把,總是抱怨我,好像孩子是教我弄丟的,任先生,像我這大年紀,遭著這事,年月又不好,還有甚麼活趣呢?”說著眼淚簌簌掉下來,滴得衣襟都濕了。田氏在旁禁不住心酸,也陪著涕淚橫頤。

和甫替他們傷感,因勸說:“他們抓夫,不過是運子彈糧秣,挖戰壕,事後總要放還的。據我想來,他二十幾歲的人,自己總能照顧自己,決不致有意外。或是他們打敗了仗,令郎跟潰兵逃命,不知流落在哪裏,一時回不來,也是有的。您打聽打聽,別個抓去的人,有逃回來的沒有?”老茂抹淚道:“當時花錢放回來的也有,隨後趁空逃出來的也有。我也幾次打聽過,隻說沒有我們大拴。想著就怕打敗仗,在炮火裏沒了命了……”說到這裏,老茂又再三囑托道:“任先生這回上熱河去,還求你捎帶打聽打聽。萬一他有命的話,還圖個父子相見。他的大名叫周長發。”田氏拿出大拴的相片,說:“這還是給他提親時照的呢。”和甫真個接過來,把姓名年歲籍貫,都記在相片背麵,插在大氅兜中,說:“看罷,等我到了熱河,想法子打聽打聽。”

這時吃完飯,喝茶閑談。和甫心想,這一頓飯也花了將近一塊錢,雖說自己幫他二十三元,卻除還了於宅,所剩無幾。現在老茂手中,至多還有兩塊錢,未必夠過年用的。過了年以後,他兩口子又怎麼樣呢?轉想陌路援手,已經花了二十多塊錢,再幫少無濟於事,幫多又未免心疼,況自己現在又不是時候。可是眼看老夫妻如此窘迫,心又不忍。翻來覆去想算,隻是委決不下。因又與老茂敘談,問他當初怎樣從於善人那裏借的錢。老茂先給和甫斟一碗熱茶,又歎一口氣,從頭說起。

說從大拴丟後,家中日不聊生,不斷的哭哭鬧鬧。有一天,老兩口正因思子憂貧,互相埋怨。恰巧於善人出城歸來,從門口經過。聽見裏麵尋死覓活的吵鬧,一時好事,問起站在門口偷聽吵架的街坊。有知道的,便告說一遍。又道老頭子是老實人,不幸遭著這場禍。他那個女人,上了年紀,口角上有些個嘮叨,常常為想失去的兒子,胡亂抱怨,逼老頭子去找,卻又沒有盤費。於善人問明情由,掏出十元一張的鈔票兩張,教老茂拿去。所以這筆債,是對麵借的。隻寫一個欠條,沒定日限,也沒有利息中保,周老茂又折變了些錢,尋子去了。誰料這一去,熱河多倫全走一過,兒子沒找著,虧空卻拖下一筆。荏苒兩年,終歸形成不了之局。老茂說著,又難過起來。

和甫尋思一回,又問:“於善人這個人究竟怎樣?他既是善士的叫出名來,想總是個慷慨的人。況當初肯把錢免息借貸給您,現在為何又打發一個醉鬼來逼命呢?他是不是有名無實的偽君子,假善人?”老茂拍著膝蓋道:“這個連我也揣不透。要說於善人素日為人,倒真是個善家。又加他也真有錢,所以每到冬天,必然引頭捐款、開粥廠、舍棉衣。近年因為年成不濟,地麵又不太平,並且又不時這個捐那個捐,鬧的於善人家裏,也許不如從前了。又沒有助善的,因此由前年起,那個粥廠也停辦了,幾次想開,沒有開起來。不過當地人有過不去的,或是做小生意虧本做不來的,求到他跟前,訪查實在,他多少總周濟一下的。也許出錢力,也許出人力,拒絕不管的時候倒少。可是要有人騙了他,他懲治得也很厲害。就如我上一次,也和您似的,他老人家三言兩語問明白了,立刻教我立字據,當而拿出錢來。我向他叩謝,他也和您說的一樣,這不算甚麼,這不算甚麼。聽說他借錢,給別人,也是這樣,不過字據總要立的。他怕上當,他也是要這一張紙,鋪保利息全不打。但你要有錢償還他,他也收下,你要騙他,他立刻拿借據來要賬。你要是真個還不起,倒也不甚催討。可也是我倒黴,這回不知怎的,忽然逼索起來;教李三掄打這一頓,真令人莫名其妙。如今想,或許於善人聽了別人的閑話,疑心我有錢裝窮,成心騙借他。再不然,便是於家教這捐那捐,鬧得不從容了,臨到年根,急等錢用,所以各處都去要。俗語不是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於善人說了個要賬,他們家裏的底下人,就趁風作浪,衝窮人發威,也是有的。反正承您,我那二十塊錢,還了他也就完了。趕過了年,我們兩口子再想法子。唉,有一口氣,就得掙著求活路呀……”說著低下頭來。

和甫點點頭,且自吃茶,又翻著眼睛,暗斟酌一回,狠一狠心,對老茂說:“好吧,您別著急……”翻起馬褂,拿出皮夾,點了五元錢,掂一掂,抬頭看看老茂,索性又倒出五元錢,一手遞給老茂道:“我出門在外,沒帶多餘錢,這十塊您留著,且別還賬。等過了年關,可以湊合著做個小生意。不拘甚麼賣煙卷,進蘿卜,你兩口子也好糊口。”這一來,老夫妻又驚又喜,辭讓一回,忙收了,起身叩謝。

田氏先說:“頭上末下,教您又花這些錢,怪臊的。真是您的話,趁著年景,教我大拴他爹做個小買賣,兩條老命就活了。一輩子忘不了您。”老茂也搓著手,對和甫懇切的說:“這是怎麼的。我也不說謝您的話了,我們老兩口子完了,萬一我們大拴兒能夠回得來,我必叫他永遠記著您。真是,和甫,初次見麵,再一再二的,按說不該。”和甫聽了,他此時心情,另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一時快然自得,一時爽然若失。三言兩語,扔出三十多元,究竟善財難舍。不過俗語說得好:眼不見心不煩。這次不合到老茂家來,目睹情狀,要袖手走出,卻也是難,又見老夫妻荷荷感激的樣子,其實錢沒枉花了,心裏作念,麵上卻極力矜持著不教露出德色。隻淡淡對老茂說:“這不算甚麼,世上慷慨的人盡有,隻沒教咱們遇見罷了。”任和甫說這話,不覺想起了自己的身世,遂站起身來道:“天不早了,我該回店了。”老茂夫妻一齊挽留,和甫說:“店中有東西,不放心,咱們後會有期。”老茂忙點上燈籠,親送出巷口;又千恩萬謝,向和甫作揖。直見和甫走遠,才轉身回家。又等了一會兒,料想李三不會再來,便鋪上被褥,老兩口子歡歡喜喜睡下。

次日天明,老茂先到祥順店,給和甫道安,並打聽何日動身。據說雇不著代步,須等過了破五才能起程。下晚老茂回來,商量著那二十塊錢,還是在家等於宅來取,不必送去。怕是去了,李三決不給好氣。這天正是臘月二十八,後天便過年。老茂住的這大雜院,前後不下十幾戶,四五十口,一時燈光明亮,爆竹聲歡,人來人去,街門大敞。有幾家鄰舍聽說他家遇見俠士,得了三十多塊錢,在這貧民窟,不啻發了財,便哄傳動了,都跑來打聽。田氏正是有錢精神足,拍著膝蓋,夾七夾八,講說不了,又拿出那三十塊錢來,給這位看,給那位看,並說:“今兒一早上,就打發老茂請任先生去了,我們沒別的,也得包一頓餃子,請人家吃呀。人家那才真是好人哩。”鄰舍們嘖嘖稱歎,不誇和甫慷慨,卻羨田氏夫妻老運亨通,最難得年關逢此奇遇。都說:“大嬸,您這就好了,從此一順百順,管保過了年,大拴也就回來了。”田氏咧著嘴道:“謝您吉言!”亂了一陣,大家各去忙著過年,到下午老茂回來,並沒將任和甫請到,在家整等了一天,還不見李三拿字據來,老夫妻很覺詫異。

直到點燈以後,聽外麵喊:“周家的信!”老夫妻慌忙出去,一個穿綠衣郵差模樣的人,遞過一封信,接來進屋拆看,明明白白,是他立給於宅的一張字據。隻見上麵用墨筆抹了個大黑叉字,還注著“此據作廢”字樣。另附一張短箋,老茂略識之乎,忙戴花鏡看,寫著鉛筆字:“周老茂知悉,今有人於於宅門首,拾得借據一紙,知是汝所立。憐汝貧苦,特此塗廢寄還,嗣後於宅,再有人來,空言索債,萬勿徑行付款,應行索閱原據,庶免被給。”下署無名氏三字,在背麵另畫一押,是一隻死人頭骨,上橫短刀一把。

老茂反複端看,沒有看見背麵的花押,又細細尋思一回,心中驚喜駭怪,對田氏說道:“這又是想不到的事!竟有人拾著咱們立給於宅的借字,他偏又知道咱的住處,偏又在這一兩天,還肯給咱寄來。”田氏忙說:“甚麼,真的嗎?”老茂道:“你看,這信寄來的就是那張借字。”田氏道:“哎喲,怪不得李三不來,敢情他丟了哇。倒是誰拾著寄來的呢?”老茂道:“信上說是無名氏,人家不肯留名。”田氏道:“別是任先生喲。”老茂愣了愣道:“不能不能,你先收起來,讓我琢磨琢磨。”田氏歡喜道:“我不信丟了兒子,還有點造化。這一來咱們可不是多得二十塊錢麼。”夫妻倆盤算,有三十塊錢,總能想個生財之道了,便格外相信新年要轉運,卻不想內中有無別的情節。俗說:冷風熱氣窮撒謊。當下田氏跟老茂打算,先瞞著幫錢任先生,怕他聽說了,再要回那二十塊錢。直至掌燈,李三沒有再來。於是老夫妻雙雙睡下,一夜無話。轉眼到了除夕,李三仍沒有來。老茂便上街去買香燭,並上祥順店,堅邀和甫到家吃年飯,卻反教任和甫留住,問他許多話。田氏在家,高高興興收拾家具,擦抹東西,那瓦香爐洋蠟扡,也都安排好,真像過個年的樣子。忙了一陣,人老易疲,便坐在炕沿邊籲氣。聽外麵雪停風嘯,戶動窗搖;到得子夜,更形蕭瑟,隻遠處東一陣西一陣爆竹響。田氏一個人守著兩間空屋,覺著有些膽怯。猛又聽見唰的一陣風響,風過處窗格揚動。外間屋風門更吱的一響,似乎刮開;又忽地一聲,似乎關上。田氏心下發毛,竟不能下炕掀門窗看看,反往炕裏坐了坐。問道:“誰呀?”傾耳再聽時,外屋聲息不聞,戶外還是風吼雪墜,這才放了膽,噓一口氣,剔亮油燈,去火爐裏添上兩鏟煤。打算包餃子,等老茂把任先生邀到同吃。尋思到任和甫這番資助,大年底何等救急,豈不是天幸。女人家見識,雖知道和甫俠風義舉,煞是難得,她仍歸功於老天爺了。“人不該死終有路”,神差鬼使,送這一個救星來;偏又教李三丟了字據。這麼一想,便覺老兩口還有點造化;但不知老茂和她,究竟是誰沾誰的福。思索著很高興,偌大年紀,哼哼嘖嘖起來。

突聽院中有人踏雪而來,嘎吱嘎吱連響著,一直到自家門口停住。田氏料是丈夫回來,剛要下炕,聽那扇風門呀的才拉開,卻又哐噔一響,跟著屋門裏,有人“哎喲”的喊了一聲。田氏嚇了一跳,忙三腳兩步,搶到裏屋門口,挑起門簾,讓燈光射到外屋。手攏眼光,往地下尋看,叫道:“拴他爹,是你麼?”老茂匍匐在地,不住聲喚,他正是剛進門,就絆倒了;直從屋門口,摔到屋當地。這一下不輕,外觸著舊傷,掙紮不動,對田氏發氣道:“不是我是誰,還不拉我一把?”田氏忙掛上布簾,過來攙扶,又抱怨老茂:“偌大歲數,還不小心,沒摔著哪裏嗎?”老茂罵道:“這又是你幹的,放東西再不靠排,單堵門口,漆黑的絆了我這麼一下,你還有理,你這老娘們!”又拍拍身上說;“你瞧,磕膝蓋準又摔破。快端出燈來照照,看是甚麼,趁早給我擲開,真他媽的,咳!……”田氏張了張嘴,要還口,又忍住,端出那盞油燈。兩個人睜著四隻老眼,往地上瞧。還是田氏眼快些,手指門口道:“喲,你瞧,那不是,黑乎乎的?”

老茂低下頭去看時,正當門口,放著一個黑包袱,另一隻小板凳,踏翻在一邊,剛買來的香燭,也扔了一地。兩人目視包袱,都詫異起來。老茂伸出左手,打算把它提起來,哪知包雖小,沉甸甸很有分量。老茂道:“這可是甚麼呢?”田氏嗤道:“多麼廢物,讓開吧,讓我來提。”說著時,老茂已換手把包袱提起。田氏忙關上房門,同到裏屋,將包袱打開,見裏麵包的是一件青緞馬褂,緊緊卷著,抖開來看,又是一個黑布小口袋,用黑繩捆緊。田氏顧不得解扣,抄過剪刀,將繩剪斷,從口袋中往外一掏,掏出一封一封的沉重東西,桑皮紙裹著。田氏道:“是洋錢吧?”

夫妻倆手顫顫的,忙把撕開一看,白花花果然是許多銀圓,點一點共是八封,每封整五十塊,共合四百塊。摸一摸袋底,凸凸的還有東西,老茂探手又掣出一條絲巾,也緊緊的交叉係著,解開看,是黃澄澄首飾,一共五件,大約不是赤金,便是包金的。老茂、田氏,在燈前手撫銀物,麵對巾包,閉口無言,兩顆心特別的狂躍。半晌,老茂抬頭看了看窗格,忙過去掩了那塊小玻璃。這裏田氏也將銀物收攏起來,就手塞在被底下。田氏悄問:“拴他爹,這到底是哪裏來的?又是任先生給你的麼?”老茂搖了搖頭。田氏道:“那麼誰丟下的呢?”老茂按著心口,悄聲答道:“你問我?你始終沒離屋子呀。”田氏搖頭道:“我記得清清楚楚的,外屋房門口一點東西沒有,並且你上街的時候,我還拿燈照著關風門呢。那時小板凳立在牆根,沒有這個包袱呀。”老茂沉吟道:“你沒聽見甚麼動靜麼?”田氏道:“沒有啊。”仰臉尋思一回道:“別是鄰舍丟的吧。”老茂搖頭說:“咱們這大雜院,你瞧誰稱幾百塊錢的家當?就算是稱,怎麼會把全份家當,包出包進,偏丟在咱們屋門口裏?”

田氏一聽有理,心想:“這可是怪事兒!這窮大院子裏裏外外,都是兩隻手糊弄一張嘴,全院湊到一塊,也不值五百塊錢。但此物到底從何而來呢?”老茂攔道:“你別胡猜了,等我細細看看。”再戴上花鏡,從被底將青緞馬褂、黑布包袱、絲巾口袋等物,逐漸掣出對燈反複展看。隨又重新驗看那包銀封,並湊近燈光,將那首飾一件一件端詳,一麵沉吟道:

“唔?”田氏一拍手道:“對了。你別發愣了,我知道了。”老茂瞪眼道:“你又知道甚麼了,冒冒失失,嚇人一跳。”田氏笑道:“瞧你這膽量,我告訴你,今天不是大年三十嗎?”老茂道:“是大年三十又怎麼樣。”田氏道:“你怎的這麼糊塗,大年三十,不是諸神下界麼?”茂仰臉道:“那便怎麼樣?”田氏道:“那便怎麼樣?我告訴你,這一定是財神爺惜老憐貧,保佑咱們,那不是還有一股香,兩隻蠟麼,咱們點上它,快磕個頭。”老茂道:“別胡扯了,你當是說書唱戲呢?”

田氏道:“這不是,那不是,反正我們是發定財了,這可是天意。”老茂道:“哼,你先慢歡喜,哪有憑空掉洋錢的道理。依我看,趁早包好了,在哪裏撿的,還放在哪裏,再不然遠遠拋出去。”田氏眼睛出火道:“怎麼,你翻了半天眼珠子,想出甚麼點子來了!”老茂連忙擺手道:“你別嚷,我想了半天了,這比不得在街上拾路遺,裏麵怕有別的情形。”田氏拍打炕沿道:“好,拿著財神往外推,有他媽的甚麼情形,我就不信。”老茂頓足低聲道:“噤聲,噤聲!若據我看,這怕是……”田氏側耳道:“怕是甚麼?”老茂湊近麵前,悄聲道:“這怕是賊贓。”

田氏一怔,忙問:“怎見得?”老茂看了看窗戶,再從被底,抽出包袱絲巾來,遞給田氏。田氏鋪開包袱,看了又看道:“這不過是塊青布包袱皮,可有甚麼呢?”又摸那麵絲巾,隨說:“滑溜溜的,許是紡綢吧。”老茂把眼鏡摘下來,教田氏戴上,手指著說:“你再細看看。”這塊包袱的四角,有一個角刺著繡,用白絲線界了一個圓圈,襯著黑底,織出一幅圖案,乃是白磷磷一隻死人骷髏,鼻塌、齒裂,兩隻眼陷成一對黑窟窿,下麵又橫著一把短匕首,那神情甚是觸目。展開絲巾,那一角也照樣繡著這麼一個東西,隻是小一點。田氏疑訝道:“這是甚麼花樣呢?”

老茂皺眉道:“可疑就在這上頭了。咱們平常人家,誰不取個吉利,哪肯在手巾包袱上,繡個死人頭?任先生住的那祥順店,大街門框上,也畫著這個玩意呢。”田氏道:“那麼,這個是任先生鬧的吧!”老茂道:“不能,那天店門上畫的死人頭,還是他先看見的,他也很納悶呢。據我看,這些財物的來曆,實在不妙。”又將馬褂首飾拿出來,對田氏說:“你瞧這件馬褂,倒沒甚麼破綻,隻是那兩件首飾。”說著揀出一隻金鐲子,攏在燈前,兩人對麵詳看,掂那分量,約有三兩多重,式老極舊,看打造的鋪號,是“天吉”二字,正是密雲縣一家大首飾樓。又同看那一隻赤金戒指,上鐫“麗蓮”兩個反文篆字。老茂並不懂這兩字的意義,田氏是連字也不識。再有其餘那四件首飾,都是京都打造,上有足赤足紋等小戳記。看完,依舊都塞在被底,兩人麵對麵發呆。田氏道:“依我說,咱們還是留下。你又不準知說是賊贓;就是賊贓,又怕甚麼呢?有人丟,就有人拾。”

老茂道:“你又來了,我告訴你,這絕不是人丟的,就丟也不會丟在咱屋裏來。並且也不是人送的,一送好幾百,斷不會一聲不響,丟下就走。仔細想,隻有兩條來路,一條道真是你說的,財神爺顯靈,不過這工夫哪有那檔子事?再有一條道,就是我猜疑的,是賊人的贓物。”田氏道:“我就不信。賊偷東西,不會拿著走,單拋給我們做甚麼?”老茂道:“你可問住我了。不過從情理上想,他們或許是東西多了,拿著墜手,暫存在此,回頭還來取。再不然,教官人追急了,拋贓逃走,嫁禍別人。歸總一句話,這宗意外奇財,還是一狠心,拋出去的好;要是留下,眼看恐有後患。”

田氏瞪眼聽一會子,也覺這番推測,近情近理。隻是手摸著這堆財物,好比一塊羊肉,夢想不到會送來口邊,要輕易吐出去,實在為難。仍對老茂說:“老爺子,您別忘了今天是大年三十,財神下界。我不信是賊贓,要是賊贓,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呢?”老茂道:“你倒問我,你一整天沒離屋子,難道也沒聽見一點甚麼嗎?”田氏道:“我要聽見,還等你問?”說至此,她想起來了:掌燈以後,她記得聽見風吹窗動,風門開闔,可是她隻裝在肚內,不肯告訴老茂。老茂心中也是戀戀難舍;隻是此物來曆不明,不敢貿然留下。

躊躇半晌,教田氏端著燈,再到外屋查看一下。先到屋門口,裏外上下,細察一遍,並不見眼生之物,也無異樣之處。又將屋地拾包袱的原處,也持燈照看了,照樣瞧不出一點形跡來。回頭來看,再照南牆,猛見正對門窗處,插著一物。老茂一眼瞥到,忙取下來看,是一隻銅管,細長中空,一端有螺旋蓋,一端有銳形鐵尖,仿佛是一隻自來水筆,又像小孩玩的袖箭。老茂反複看來,試擰一下,恰巧把螺旋擰掉,從銅管中抽出一幅素紙短箋,展開來看,上有:“憐汝夫妻窮老,銀物均以贈汝”十二個字,這短箋是素紙墨色花邊,下端一個圓形圖章,恰恰又是那個死人骷髏和一把短刀,老茂暗吃一驚,忙念給田氏聽了。田氏也驚疑不定,尋思一會兒,便將掌燈後,自己獨在房中聽見門響的動靜據實告訴老茂聽了。又想一想,搖頭道:“不妥,不妥。”點上燈籠,開了風門,齊到院中尋看,門口窗台都照到了,雪地上連個腳印也沒有。

這時候已過半夜,風聲愈緊,寒氣侵人。老茂夫妻血脈沸騰,被風一吹,頓覺清醒。急急回到屋來,再照看四麵,見紙窗上戳破一個洞,絲絲的貫風,此外再不見甚麼。老茂將那銅管紙箋放在燈前,掀開被,把馬褂洋錢首飾,又一樣樣打疊起,照樣包好。對田氏說:“不好,還是扔出去吧。”說罷站了起來,還又坐下,瞧著包袱,隻舍不得。正遊移間,聽轟的一聲,外屋一道白光,如電火般一閃,照得布簾驟時通明。嚇得老茂夫妻毛發悚然,縮作一團。一時風沙怒吼,門扇振搖,窗紙撲哧一下,錚的一聲,似從院中穿進一物,隱隱聽得窗外幽然悄語:“周老茂不要多疑,念你年老無依,包中財物好好收用,不要聲張。”以後聲息寂然了。

老茂、田氏相對驚愕,不敢作聲,好半晌大著膽向窗外問道:“誰呀?”外麵並無動靜,依舊風動殘雪,沙沙作響而已。夫妻倆挑起門簾,往外屋探看,隻淡淡有幾縷輕煙籠罩上下,一個人影也無。端燈出來,照見屋牆上,又插著一隻銅管。老茂抽出紙箋,念上麵字句道:“神憐爾苦,以重金惠汝,其徑納勿怖,亦不得顯露。”又一行是:“天與不取,必受其殃,周老茂知之。”正是:“正財忽從天外來,神道還蒞人間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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