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蠻腳下一滑,差點把藥箱摔進水坑裏,我急忙伸手拽了一把。
她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
“前......前夫?當朝首輔蕭衡是你前夫?早就聽說過他拋棄了糟糠妻,沒想到是小姐你,你當年瞎了眼嗎?”
我忍不住笑出聲,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
“是啊,瞎得徹底。”
經不住阿蠻的纏問,我淡淡說起往事。
那時候,蕭衡還不是什麼首輔,隻是個在街頭賣字畫的窮書生。
那年冬天比往年還冷。
大雪封路,天寒地凍,他在我家門口凍暈了過去,手裏還死死攥著幾卷沒人要的字畫。
我偷溜出門堆雪人。
然後把他撿回了家。
人命關天。
父親是有名的郎中,也是樂善好施之人。
蕭衡就在我家住了下來。
我自己就通醫術,經常看望他。
孤男寡女,經常共處一室,日久生情。
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
為了所謂的愛,可以飛蛾撲火。
我明知父親不同意。
還是在雪地裏跪了一夜,求父親資助他讀書。
父親勸我,蕭衡過於執著名利,不是良人。
可那時,我眼裏隻有情愛,根本聽不進勸。
更看不到父親眼裏的擔憂。
我哭著對父親說:“他是女兒自己選的,將來如有意外,女兒也認了。”
眼看無法阻止,父親隻能接受了蕭衡。
雪地那一跪,我受了嚴重風寒,高燒三天三夜,差點沒挺過去。
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蕭衡跪在床前,眼圈通紅。
他說:“宛宛,若我能金榜題名,出人頭地,定給你請封誥命,此生絕不負你。”
那時候的他,眼神真摯得讓人心疼。
我深信不疑。
父親坐在一旁。
端著湯藥,滿眼關切。
而我,隻顧著跟蕭衡互訴衷腸。
完全忽略了父親忽然多出來的白發。
成親一年後,父親突然病倒在床,拉著我的手說:“宛兒,將來若有變數,切記,一定不要困於情愛,當斷則斷,醫館好好經營,可保你一生無虞。”
我傷心欲絕,含淚答應父親,將來不管遇到何事,定會好好活著。
父親過世了。
我消沉了好久。
蕭衡除了讀書,就是陪我解悶。
我漸漸走出悲痛。
那時的蕭衡,就是我的全部。
蕭衡說想到京城求學。
我忘了父親的囑咐,賣了醫館,跟他去了千裏之外的京城。
助他進了京城最好的書院。
為了省銀子給他多買幾本書。
我學會了生火做飯,學會了縫補漿洗。
那雙原本隻用來看診的手,為了照顧他,生滿了凍瘡,變得粗糙不堪。
三年後,他真的中了。
狀元及第,跨馬遊街,風光無限。
我在家裏備好了酒菜,滿心歡喜地等他歸來。
我想著,苦日子終於熬到頭了。
可等來的,不是誥命夫人的旨意。
而是一頂軟轎,抬進了一個嬌滴滴的美人。
柳鶯。
是老熟人。
半年前,我意外救下落水的她。
讓她跟我們同吃同住了三個月。
阿蠻驚呼,“什麼?柳鶯也是小姐你救的?這一對狗男女,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暗度成倉?”
是啊......
關鍵是我還沒有察覺絲毫。
柳鶯主動提出離開,說要去投奔親戚。
蕭衡主動送她出城。
原來金屋藏嬌,才是真相。
蕭衡牽著柳鶯的手,站在我麵前。
他意氣風發,指著柳鶯對我說:“宛宛,鶯兒懂我的詩詞歌賦,她是這世上最懂我的人。”
我看著那個躲在他身後,裝的楚楚可憐的女子。
再看看他,春風得意,沒有絲毫要解釋的意思。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
“那我呢?”我心裏一片茫然地問他,“我算什麼?”
“你曾經發誓,此生絕不負我。”
蕭衡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我不該在大喜的日子問這種掃興的話。
“你自然是我的正妻,鶯兒隻是個妾,她不會威脅到你的地位。”
他說得理所當然。
成親五年,金榜題名,他送我了一份此生難忘的大禮。
屋外忽然飄起了雪花。
落地,瞬間融化。
可我卻覺得,雪花落在了我的心上。
凍結成冰。
柳鶯適時地落下兩滴淚,扯著蕭衡的衣袖:“蕭郎,姐姐是不是不喜歡我?若是不行,鶯兒還是走吧......”
蕭衡心疼壞了,連忙把她摟進懷裏哄著。
轉頭看向我時,眼神裏全是責備。
“燕宛,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善妒了?”
善妒?
我救了他的命,違背父親意願執意嫁給他。
我為了他的前程,賣掉醫館,陪他到千裏之外的京城求學。
我為了讓他安心求學,事事親力親為,變成了老媽子。
我為他擋了刀,還替他下跪道歉求情,隻為保住他的名聲。
現在,隻換來的就是一句善妒?
那一刻。
我看著自己因常年為他操勞而布滿細小傷口的雙手。
突然覺得,這漫天風雪,都沒有人心冷。
誓言這種東西。
在變心麵前,真的連個屁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