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個廣播，趙明月那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劈在沈長風的頭頂。

他呆立在原地，嘴巴微張，萬萬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說出了那些話，而且是以這種近乎決絕的方式。胸口堵得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感湧上來，他以為趙明月會哭著求他，會糾纏不休，卻沒想到她竟如此幹脆利落。

這種被拋棄的感覺，讓他心裏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林淼淼的嘴角卻高高翹起，眼神裏盡是掩飾不住的得意。她走到沈長風身邊，輕蔑地瞥了眼廣播室的方向，聲音裏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哼！這個賤人還算有點自知之明，不然她耽誤的就是你的一生了！怎麼樣？沈長風你高興嗎？”

沈長風的嘴角僵硬，想扯出一個笑容，卻怎麼也辦不到，臉上的肌肉像是被凍住了。他沒有喜悅，隻有一種複雜的失落，像是一件本該屬於他的東西，被對方主動丟棄了。

“怎麼？你該不會舍不得她吧？”林淼淼看他這副樣子，語氣驟然轉冷，帶著幾分咄咄逼人。“沈長風，你難道要為了一個大字不識的村姑放棄你璀璨的人生嗎？我們終究是要回去的，紅河村不是你的歸宿！”

林淼淼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沈長風心頭那點莫名的情緒。他長長歎了一口氣，點點頭，努力說服自己：“你說得對，我的前途才是最重要的。”他告訴自己，趙明月不過是他下鄉這段時間的一個“意外”，如今意外解決了，他應該感到輕鬆才對。

高考前兩天，紅河村的知青們陸陸續續地離開了。

高考要在戶籍所在地考試，沈長風和林淼淼也收拾了行囊，踏上了返回A城的路。

臨行前，沈長風特意繞到趙明月家門口，想再看一眼，或是說句什麼，可屋門緊閉，窗戶也拉得嚴嚴實實，仿佛刻意與外界隔絕。

他心裏那點複雜的情緒，最終也隻能隨著漸行漸遠的車輪聲，被拋在了身後。

沒了沈長風的叨擾，趙明月徹底沉浸在複習中。煤油燈的火苗跳躍著，映照在她清瘦的臉上，寫滿了專注與堅韌。

她白天上工，晚上就抱著那本被沈長風誤認為是他的數學課本，一字一句地啃。那巴掌印還在臉上隱隱作痛，時刻提醒著她，必須爭氣，必須考出去。

她要證明，她趙明月不是什麼“沒有文化的鄉下丫頭”，也不是隻會“勾引”男人的“賤人”。

高考那天，趙明月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梳著兩條麻花辮，自信地走進了考場。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那些她曾日夜攻讀的知識，此刻都化作清晰的答案，躍然紙上。

幾天的考試終於結束。

沈長風走出考場時，臉色發白，像剛大病一場。這次的考試比他想象中難太多，許多題目他都覺得似曾相識卻又無從下手。

他的誌願是A大，可現在他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林淼淼挽著他的胳膊，努力擠出笑容安慰他：“你要是都考不上A大的話，那就沒人考得上了！”

她這話與其說是安慰沈長風，不如說是在安慰自己。

說完後，她感慨了一句：“好在我們的誌願就是A大，要是誌願是清北大學的話，那可真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沈長風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清北大學可是全國最好的大學，我想都不敢想！誰要是考上啊，不是天才就是文曲星！”

在他看來，那根本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是神話般的存在。

一個月後，成績公布。

沈長風和林淼淼懷著忐忑的心情去查榜，結果卻像一盆冰水，兜頭而下。

他們兩人，竟然連A大都沒考上。沈長風看著那刺眼的分數，隻覺得天旋地轉，差點要瘋了。

他準備了這麼久，忍受了那麼多“屈辱”，不就是為了考上A大，掙個好前程嗎？誰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

林淼淼雖然也失望，但很快就調整了過來，她拍了拍沈長風的肩膀，努力讓他振作：“沈長風你不要太難過，你這麼優秀都考不上，想必也有很多人都沒考上的，而且我們可以明年再努力！”

好說歹說，沈長風總算是被安慰到了一點，情緒稍稍平複。他心想，也許今年就是特別難，大家普遍考得不好。

可就在這時，一個從紅河村一起下鄉的知青，突然找到他們，臉上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說了一件令他們震驚的事情。

“沈長風，淼淼，你們聽說了嗎？紅河村有人考上清北了！”那知青語氣裏帶著幾分誇張的興奮。

沈長風和林淼淼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一絲不屑。

紅河村？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