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認識周澤禮時,我剛滿十八歲,整日騎著馬和阿弟在草原瘋跑。
那天,鄰居朵爾蘭告訴我,城裏來了群作家,到草原采風。
我去湊熱鬧時,大家在辦篝火晚會。
周澤禮被起哄推上前,抱著吉他唱了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穿著白襯衫,戴著金絲眼鏡,好似被篝火鍍了層光。
藏區的男人多半五大三粗,豪放粗野。
我從未聽過這樣纏綿悱惻的情歌,也從未見過這樣文質彬彬的人。
隻一眼,我就徹底淪陷。
湊巧的是,周澤禮正好借宿在我家,我才知道他大了我整整十歲。
我漢語很爛,他空閑時會幫我糾正口音。
有時還會提起他的前妻,林韻。
她是舞蹈團首席,生下孩子的第五年,她受不了窮苦日子,和一個外商滾在了一起。
被周澤禮捉奸在賓館時,林韻開著車落荒而逃。
可她無證駕駛,撞斷了周澤禮母親的雙腿。
但周澤禮沒告訴任何人林韻出軌,也沒告訴母親害她癱瘓的凶手就是林韻。
隻是獨自簽下諒解書,和她離了婚。
所以,所有人都以為林韻是為了前程才拋下他和孩子出國。
周澤禮對我說:
“她是風,應當自由。”
漢語博大精深,那時的我聽不懂他的話外之音,隻是溺進他的深邃眼眸,脫口而出:
“別怕,以後我,會陪著你。”
周澤禮竟也沒拒絕。
隻是笑著說他從未見過我這樣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而後,我們順理成章的走到一起。
他在神聖的薩普神山腳下,流著淚向我求婚。
從草原離開那天,阿爸戀戀不舍的給我一把馬頭琴:
“德吉,受委屈了就回家,阿爸一直等你。”
周澤禮帶我回家後,我才發現他的母親和兒子並不喜歡我。
他們說我的糌粑油茶像豬食,嫌我身上有股牛羊味,笑話我臉上的高原紅像猴屁股。
但周澤禮每次都護在我身前,替我回懟他們的惡意。
他會握著我的手耐心教我寫漢字,
會帶我去山裏抓螢火蟲,
會淩晨去排隊我想吃的湯包,
會攢一個月的稿費為我買最好的擦臉霜。
可周澤禮那時尚未成名,隻是個清貧作家。
隻懂吟風弄月,不懂柴米油鹽。
為了這個家,我惡補漢語,四處打零工補貼家用,中途還要抽空回來給婆婆擦屎擦尿。
阿爸給我傍身的瑪瑙蜜蠟,全都被我賣掉,換成一家人的口糧。
婚後第二年,我懷孕了。
孕五個月時,周子涵被查出先天性腎病,要換腎。
我配型成功後,毫不猶豫打掉孩子,為他捐了腎。
我卻因為有凝血障礙,大出血被切除了子宮。
周澤禮流著淚跪在我麵前,說他欠我的一輩子都還不完。
從那天開始,婆婆和周子涵對我態度有所緩和。
可我很笨,買東西經常被騙,那些看起來很可憐的老人總給我缺斤少兩。
走親戚我隻會坐在角落發呆,
因為在草原上,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他們那種虛偽的人情世故,我學不來。
周澤禮說的名家典籍,我也插不上話。
漸漸地,婆婆和周子涵對我的態度,又回到原點。
他們總把林韻拿出來和我比較。
說她如何聰慧,如何機敏,如何落落大方。
周澤禮對我的耐心與愛意,
也在他們無休止的抱怨,和對林韻的對比中逐漸消磨。
可我是個笨拙的人,
我總想,如果我盡力變圓滑,盡力變聰明,他們會不會開心一點?
直到昨天,我打掃衛生,在周澤禮廚房抽屜裏發現了林韻穿白裙跳舞的照片。
照片後寫著一句:
【兩袖清風怎敢誤佳人,還好這些年陪我吃苦的人不是你。】
落款日期,正是我切除子宮,躺在手術室急救的那天。
捏著照片的手指漸漸收緊。
十二年過去,
我才明白周澤禮那句“她是風,應當自由”是什麼意思。
愛的最高境界是心疼,是放手。
他舍不得林韻陪他過苦日子,
卻舍得讓我十二年如一日的磋磨。
心底沸騰的苦水被燒的直冒泡。
既然他這麼念念不忘,我放他自由就是。
收拾好行李,我打算去打工的地方結完工資就離開。
推開家門,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站在外麵。
是林韻。
那個讓全家人一邊憎恨,又一邊懷念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