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靜靜收拾好一切後,我走出轉門,上了他停在外麵的商務車。
車裏的甜膩香水味,與周念笙身上的香水如出一轍。
我伸手按下了車窗,晚風立刻灌了進來。
深秋的風像鈍刀子刮過臉頰,我卻感覺不到一絲痛意。
周世珩在後座閉目養神,語氣是一貫的慵懶親昵。
“事情辦妥了?果然沒有你解決不了的麻煩。”
我低低地笑了一聲,過了許久,才望向窗外咖啡廳,那個我坐了整整十年的位置。
然後,我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周世珩,我們離婚吧。”
這是十年來,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親昵時,我會叫他世珩。
在人前,我隻稱呼他周總。
這次,我想著馬上就要分道揚鑣了,總要叫的正式一些。
他明顯一怔,隨即唇角勾起一抹笑,指尖輕輕敲著膝頭的文件。
“念笙,別鬧了,三天後就是集團周年慶,我正打算在宴會上公開介紹你。”
他語氣裏帶著遊刃有餘的縱容。
“這樣夠有誠意了嗎?我們和那些逢場作戲不一樣。”
其實,周世珩第一次說會公開我身份時,我曾真心實意地相信過。
當他說第二次,我的心底已經生出遲疑。
可那份愛意太洶湧,還是推著我繼續期盼下去。
至於究竟是從第幾次開始,我再也不把這話當真,早就記不清了。
我轉過頭,恰好對上他那雙好看的眼睛。
那雙眼曾讓我心甘情願沉溺十年,也難怪能讓那麼多年輕女孩前仆後繼。
但這一次,我看著他,隻是笑了笑。
“不等了,十年,真的太久了。”
我將兩份離婚協議輕輕放在他膝上。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
腳踝傳來鑽心的痛,我最終還是沒能穩住。
十厘米的高跟鞋一崴,整個人狼狽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緊身的羊絨裙束縛著雙腿,讓我連撐起身子都困難。
突然刺啦一聲,裙擺裂開一道口子。
我吸了口冷氣,踢掉了那雙折磨人的鞋子。
十年了。
周世珩說過喜歡我舉止優雅,從容不迫,我就學了十年的儀態,出門必穿高跟鞋。
他說過欣賞我指尖幹淨,不沾陽春水,我就在給他做飯的同時,花時間精力保養雙手。
他說過我的長發挽起時最顯氣質,我便習慣了將頭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從不散發。
十年,120個月,3650天。
我不是沒有委屈,隻總以為自己會是那個例外,能等到浪子靠岸的奇跡。
我赤著腳,漫無目的的走著,記憶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
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個冬天。
父親的公司一夜破產,債主堵門,母親舊病複發躺在醫院,高額的醫療費幾乎將我壓垮。
我白天四處奔波求職借錢,晚上守在醫院走廊借光學習大學課程,整個人瘦脫了形,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債主們最終還是找到了醫院,圍在母親的病房外,推搡著我,逼我拿錢,唾沫星子濺到我臉上。
就是那時,我遇見了周世珩。
他穿著剪裁考究的大衣擋在我麵前。
“她欠你們多少?”
債主們被他周身的氣場懾住,報出一個數字。
周世珩甚至沒有還價,隻對跟在身後的助理動了動手指。
助理立刻上前,冷靜地開始處理。
他不著痕跡地將我護在了身後。
那一刻,喧囂,逼迫,絕望,仿佛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我看著他的背影,像在無邊黑暗中看到唯一的光。
所以後來,他說“念笙,留在我身邊”。
我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留了整整十年。
以為終於找到了避風港,卻沒想到,這十年的風浪,都是由他而起。
熟悉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
“你果然在這裏。”
我回頭,周世珩站在路燈下。
他沒說話,彎腰將我打橫抱起,又拾起我踢掉的高跟鞋。
我身體僵住,忘了掙紮。
“我們離婚了。”
我聲音很輕,不知在提醒他,還是自己。
“知道。”他拉開車門,把我放進車裏。
“但你還是我的下屬。有件事需要你處理。”
“周念笙懷孕了,兩個月,分手合約作廢。”
引擎發動時,他補了一句,像在吩咐秘書。
“叫人多收拾間臥室。下周接她回來。”
我怔怔地看著車窗外的流光。
人難過到極點的時候,喉嚨是發不出聲音的。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那套臨江的頂層公寓,他從不帶別人去。
因為他曾說那是我們的家。
我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想起二十五歲那年懷了他的孩子,拿著化驗單的手都在抖。
他隻看了一眼,語氣平靜,“打掉。”
他說我們還沒做好養育孩子的準備。
原來不是不喜歡孩子,隻是不喜歡我生的孩子。
冷風灌進車裏,我閉上眼。
周念笙說得對。
我果然要親自接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