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語染陷在一場漫長的混沌裏。
夢裏滿是碎片,爸媽模糊的笑臉、車禍現場刺眼的紅光和季明琛冰冷厭棄的臉不斷交織。
最後,所有畫麵彙聚成他抱著江清眠,在她摔下的樓梯頂端,決絕關上的那扇門。
“砰——!”
她猛地睜開眼,額頭上滿是冷汗。
劇烈的頭痛侵襲而來,卻不是往日那種空茫的脹痛,而是像有無數記憶碎片被硬生生塞進腦殼。
沉重、尖銳,幾乎要撐裂顱骨。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頭,看向床頭櫃上的畫本。
目光落在上麵,不再是茫然的注視,而是帶著一種審視。
指尖劃過畫紙,黑閣樓的黴味、發黴草莓的酸氣、窒息金魚的絕望......
一幕幕對應的場景在她腦中飛速閃過,不再是混沌的情緒,而是連貫的、帶有明確因果的記憶。
心臟被這些畫麵紮得緊縮,可這份尖銳的痛,卻讓她混亂的思緒變得異常清明。
她拿起筆,在畫本最後一頁,清晰地畫下一本被暴雨淋濕、字跡完全模糊的故事書。
畫完,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委屈地掉眼淚,隻是靜靜地看著,仿佛在完成一場無聲的告別儀式。
“吱呀” 一聲,房門被推開。
季父走進來,將一張機票放在桌上。
“法國很遠,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溫語染的視線從機票上平靜掠過,再投向那扇緊閉的房門時,眼神裏早沒了往日的期盼,隻剩下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淡漠。
“別看了,” 季父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語氣平淡,“明琛在樓下跟江家人商量婚期,不會上來的。”
“哦。”
她低低應了一聲,沒有失望,隻有 “果然如此” 的了然。
等季父離開,溫語染忍著身上的酸痛,慢慢收拾行李。
證件,零錢,還有那條媽媽留下的藍鑽項鏈......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寶石,母親溫柔的笑語、車禍前最後看向她的淚眼,從未如此清晰地席卷而來。
一陣尖銳的酸楚刺穿心臟,卻也讓她眼底的光芒愈發堅定、冰冷。
目光掃過桌上那塊蒙塵的定位手表,季明琛溫柔的聲音言猶在耳:
“有了它,我的小染寶貝去哪兒都不會丟。”
她嘴角極輕地牽動了一下。
可現在,親手弄丟她的,正是他。
“小染,你還好嗎?”
房門突然被推開,江清眠端著一杯水走進來,臉上滿是 “擔憂”,可目光卻瞬間鎖定了絲絨盒子裏的項鏈。
她走過去拿起項鏈,語氣裏難掩嫉妒:“這是明琛送你的?竟是稀有的海默藍鑽,他對你倒是上心。”
“還給我!”溫語染撲上去想搶回來。
江清眠眼中惡意閃過,用力一扯!
“啪——”
鏈子應聲而斷,藍鑽掉落在地。
“哎呀!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江清眠驚慌喊道,眼底卻藏著一閃而過的快意。
溫語染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她死死盯著那斷裂的項鏈,父母臨終前的囑托與這五年來積壓的所有委屈、憤怒、絕望轟然引爆!
“那是我媽媽......留給我最後的東西!你憑什麼毀了它!!”
她尖叫著,血紅著雙眼撲向江清眠。
“住手!”
季明琛大步闖入,粗暴地一把將她拽開,將江清眠嚴嚴實實護在身後。
他甚至沒看那斷鏈一眼,抬手便是一記清脆的耳光!
“溫語染!你瘋了?!誰準你動手打人的!”
他的眼神,是全然的偏袒與冰冷的厭棄。
臉頰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溫語染卻沒有哭,甚至連眼眶都沒有紅。
她隻是緩緩抬起頭,用一種季明琛從未見過的、冰冷、清醒,甚至帶著一絲悲憫的目光,靜靜地凝視著他。
季明琛心口莫名一慌。
江父江母的厲聲指責接踵而至。
“這傻子!居然敢動手打我女兒!明琛,這事你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季明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絲不安,如同過去無數次那樣,對她發出命令:
“小染!立刻向清眠道歉!別讓我說第二遍!”
道歉......
永遠都是道歉......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做錯過什麼,可他連問都不問,一直逼著她道歉!
溫語染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也很可笑。
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對過往的眷戀,在這一刻,徹底灰飛煙滅。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她緩緩地拿出了那個畫本。
她當著季明琛的麵,一頁,一頁,將那些記錄著她所有痛苦與絕望的畫,盡數撕下。
然後,她揚手——
雪白的畫紙,如同祭奠過去的紙錢,紛揚灑落。
她抬起頭,目光清明如洗,字句清晰地響徹寂靜:
“季明琛,五年了。”
“你的愧疚,你的補償,連同你這個人——”
“我統統,都不要了。”
說完,她拖著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入夜色中。
季明琛怔在原地,被她最後那個完全不屬於“八歲小染”的眼神震撼,心中第一次湧起滅頂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