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
現在,看著眼前這張滿是褶子卻透著精光的臉。
我心裏的恨意翻滾,幾乎要從喉嚨裏噴湧而出。
但我沒有像上輩子那樣撲上去搶筆。
我太了解劉建國了。
他這輩子,自私虛榮、剛愎自用到了極點。
越是攔著他,他越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逆天改命、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把所有人的反對都叫做“魔考”,是上天對他誠心的考驗。
隻有順著他,把他捧高,捧到雲端之上,讓他自己選擇一條最風光的路,他才會摔得粉身碎骨。
我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擠出一個順從的笑容。
“爸,您說得對。”
“錢財都是身外之物,哪有給咱們家積德行善重要?”
劉建國握筆的手一頓,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他狐疑地眯起眼,審視著我:“你......你想通了?不管你那個小拖油瓶了?”
“小拖油瓶”,這是他對我兒子浩浩的專屬稱呼。
我強忍著想一巴掌扇過去的衝動,拿起暖水瓶,畢恭畢敬地給他的茶杯裏續滿滾燙的開水。
“浩浩的病,醫生也說了,是天生的命,盡人事聽天命。”
“但爸您不一樣,您是有大智慧、大福報的人。”
“兩百萬啊!說捐就捐了,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魄力。這筆功德記在您名下,咱們家以後肯定飛黃騰達,百病不侵。”
這番話,句句都說到了劉建國的心坎裏。
他的背瞬間挺直了,下巴微微揚起,臉上露出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優越感。
他受用地點點頭:“算你還有點良心,沒白養你這麼大。”
“王大師說了,隻要我這筆錢到位,我就是‘慈心會’的榮譽副會長,享受萬人敬仰。”
“以後走在街上,誰見了不得尊稱我一聲‘劉善人’?”
我看著他飄飄然的樣子,知道時機到了,故作惋惜地歎了口氣。
“隻是......”
“隻是什麼?”劉建國眉頭一皺,不悅地看著我。
“隻是爸,這‘慈心會’怎麼連個像樣的儀式都沒有?”
“您捐的可是兩百萬,不是兩百塊。就這麼悄沒聲地把錢轉過去了,誰知道您是大善人?”
“街坊鄰居不清楚的,還以為您拿了拆遷款自己揮霍了,或者拿去賭了呢。”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劉建國的死穴。
他這輩子活的就是一張臉皮。
“對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紅光都暗淡了幾分。
“王大師說修行人要低調,可這也太低調了!”
“上次隔壁老張頭給居委會捐了兩百塊錢,社區還專門在宣傳欄裏給他貼了個大紅花和表揚信呢!”
我立刻湊近他,壓低聲音。
“爸,依我看,既然要捐,咱們就不能這麼小家子氣。”
“得搞個大的!”
“我認識一個在電視台工作的朋友,他們有個欄目,就叫《城市之光》,專門報道咱們市的好人好事。”
我心裏卻在冷笑。
《城市之光》?那種歌功頌德、溫吞水的欄目怎麼夠?
“咱們把王大師請到家裏來,再把街坊四鄰、親戚朋友都叫上,搞一個隆重的捐贈儀式,讓電視台全程直播!”
“讓全城的人都好好看看,您劉建國,是何等的大愛無疆,何等的散盡家財為蒼生!”
劉建國的眼睛瞬間亮了。
“直播?上電視?”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我壓住心中的恨意,繼續添了一把火:“爸,您想啊,這事兒要是上了電視,您就是咱們全城的名人!到時候,誰不敬您一聲‘劉大善人’?”
“行!”我爸猛地一拍大腿,雙眼放光,“就這麼辦!敏敏,這事兒你可得給我辦得漂漂亮亮的!”
看著他被虛榮心徹底衝昏頭腦的樣子,我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的冰冷。
爸,這可是你自己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