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漸漸長大了。
奶奶說我長得像我媽,一副狐媚子相。
直到我十八歲那年,奶奶終於給我找到了好親事。
鄰村那個臭名遠揚的地主張家的獨子病得快死了,要找個命硬的衝喜。
媒婆說我命硬,克父克母克叔,再合適不過。
張家願意出三萬塊錢彩禮,夠奶奶養老。
“嫁過去就是張家的人,死活都是他們的。”
奶奶當著張家人的麵數著錢,眼睛眯成一條縫。
“到了張家要聽話,人家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
我點頭。
我一直都很聽話。
臨走前一天,我去看了我媽。
老光棍不在家,可能是去喝酒了。
我媽又給老光棍生了兩個女兒,可惜都夭折了。
現在她又懷上了,肚子很大,人卻很瘦。
看見我,她眼神閃躲,不敢與我對視。
可能她真的沒有生兒子的命吧。
第二天一早,張家的驢車就來了。
奶奶把一個小包袱塞給我,裏麵隻有兩件換洗衣服。
“走吧,趕緊走吧,再不走,遲早要害死我們所有人啊!”
我點頭,爬上驢車。
驢車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路過村裏的水井。
我忽然想起,還有件事沒做。
“停一下,”我對趕車的人說,“我渴了,想喝口水。”
趕車的雖然不耐煩,但還是停了。
我走到井邊,打上來一桶水。
清涼的井水映出我的臉,蒼白又瘦削。
我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紙包,裏麵是之前沒用完的老鼠藥。
我慢慢把藥粉倒進井裏,白色的粉末在水麵打了個旋,很快消失不見。
“你在幹什麼?”趕車的在身後問。
我轉身,露出一個乖巧的笑:
“沒什麼,喝好了,我們走吧。”
驢車繼續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出村的時候,我聽見後麵傳來喧鬧聲。
有人在大喊,很多人在跑。
趕車的回頭看了一眼,嘟囔著:“出什麼事了?鬧瘟了?”
我安靜地坐著,手指輕輕撫摸懷裏的小包袱。
奶奶說得對,要聽話。
所以我一直都很聽話。
張家比我想象的要富裕。
青磚大瓦房,院子裏鋪著石板,幹淨整潔。
婆母是個精瘦的女人,顴骨很高,嘴唇很薄。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刀子一樣。
“模樣還算周正,就是太瘦了。”
她讓我跪在院子裏,說是新媳婦要懂規矩。
我聽話地跪下,一動不動。
石板很硬,膝蓋很疼。
但我習慣了。
小時候奶奶罰跪,一跪就是大半天。
比起那個,這不算什麼。
婆母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喝茶。
“聽說你命硬,克死了不少人?”
我低頭:“他們都這麼說。”
“那你怎麼沒把自己克死?”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隻好沉默。
她冷哼一聲:“我們張家娶你,是看你命硬,能衝喜。”
“以後家裏的事,都要聽我的。我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
“我兒子要是好了,有你一口飯吃。要是好不了......”
她沒說完,但我知道意思。
我們這種衝喜的,要麼陪活人,要麼陪死人。
我點頭如搗蒜:
“媽,你放心,我從小就是我們村裏最聽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