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晨,村會法庭開會。會員從全個區域到來了,除了那些地主或貴族。雖然在縣區裏有少數貴族也是會員,那些人不願意和他們的同僚立異,也都堅守那在英國叫作不幹涉主義的政策,這個政策是曾經被那有名的政治家約翰·勃賴忒那麼地稱讚過的。可是這種不幹涉卻也並不就減除那上流知識階級對於村會行事的直接的勢力。假如知識階級的什麼人有一個案件,他隻要在法庭開會的前晚召滂左爾什克到他家裏去,燒酒拿到會客室裏來,雪茄煙也給了他,這之後那事情就很容易地談判好了。於是接著是晚餐,滂左爾什克被這樣的客氣話招呼就座:“好,坐下,滂左爾什克。坐下吧!”
滂左爾什克坐下了,到第二天他就很隨便地對村長說道:
“昨天我同了劄倫巴家——斯科拉貝夫斯奇家,或是陀夫波耳家——的人吃飯。哼,那家裏有一個女兒,我們曉得這是什麼意思呀!”
在吃飯的時候,滂左爾什克勉力守著禮節,有各種有問題的菜,他看著別人怎麼吃就照樣地做,而且又要竭力不顯露出來,和大戶人家那麼接近給予他的太多的快樂。
他是一個很有本領的人,知道怎樣地隨機應變,因此他在這種時候不但沒有失掉他的勇氣,而且還要擠到談話中間去,提起這個“委員閣下”,或是那個“長官執事”,在昨天或是那一天裏,他同他們玩個小牌,一個銅元一點。總而言之,他在努力表示,他同那些縣裏的頭等人物都是有點交情的。他的確也覺得,在他講說著的時候,那些人都很有點奇怪地看著他們的盤子,但是他推想那大概是時風如此的吧。在晚餐後,這不止一次很使他驚異,沒有等他告別,那貴族拍他的肩膀,說道:“好,滂左爾什克,祝你健康!”但他又推想,那也是上流社會的習慣吧。後來在他握著主人的手告別的時候,他覺得手裏有什麼瑟瑟地響的東西。他彎過指頭來,按著主人的手心,挖取那些瑟瑟地響的東西,可是也不忘記添上這幾句話:
“啊,恩公!我們中間那是無須乎此的。至於你的那案件,恩公,你可以放心好了。”
辦事這麼能幹,又加上滂左爾什克的本來的才能,那村裏的事務一定可以辦得十分好,就隻可惜有這一個不幸,即是隻有某幾個案件,滂左爾什克肯發出他的聲音,給法庭說明,從法律觀點上這應當怎麼地去考慮。別的那些事情,沒有瑟瑟地響的東西先打個招呼,就都讓法庭去獨立行動。在這時間他一聲都不響,那法官們乃大為狼狽,他們那時簡直覺得沒了頭兒了。
在那貴族,或者更精密地說是鄉紳們中間,隻有一個人,那小益田的田主滂玉米須,起初在村會裏來做過法官的,曾聲言知識階級應當參與這些事務。但是他的聲明到處都反響很壞。貴族們說滂玉米須一定是一個“赤黨”,這在他的姓名上已表示出來了。農民們對於他們自己的分離孤立,保持著一種平民的感情,主張說一個鄉紳來同農民坐在一條凳子上,於他是不相適的,這主張的最好證據便在這一句話裏:“那些鄉紳們不這樣做。”總之是農民都非難滂玉米須,在鄉紳中間不像一個鄉紳。滂左爾什克也很不喜歡他,因為滂玉米須不曾想用了瑟瑟地響的東西去獲得他的友誼,有一回滂玉米須到會當法官的時候,他還命令他不要說話。對於滂玉米須的不滿意是普遍的了,結果是在某一個很好的早晨,在全體會員的麵前,他聽見從一個坐在他近旁的議員嘴裏說出這幾句話來:
“你不是一個鄉紳!滂陀夫波耳是鄉紳,滂斯科拉貝夫斯奇是鄉紳,但是你不是鄉紳。你隻是一個暴發戶!”
滂玉米須那時正在要收買薄誌的田,聽見了這番話,就唾棄一切,離開那村,正如他以前離開城市一樣,讓村子自己去搞去了。但是貴族社會都說“他是敗績了”,又為的擁護不幹涉主義,加上了一句民族智慧所集成的諺語,這諺語的意思是說要想改進農民是不可能的。現在那議會,不再被知識階級參加所煩擾,討論自己的各項案件,並不倚靠上邊的幫助,單用了羊頭村的道理,這就可以夠用了,這也是依據那“巴黎道理適用於巴黎”的原則。末了這也是的確的,那現實的判斷,或者換一句話說,所謂健全的農民常識是比別的知識分子更有價值,一處地方的住民從生下來便把這健全的常識帶到該地方來的。這件使我深感驚異的事,可以不要多加說明了。
這在羊頭村裏便立即顯示出來了,在上文所說開會的時候,宣讀政府的來文,問村會是否要修理在村中的通往驢子市的那條官道,由村中自備經費。這個計劃對於在會的元老們大抵是非常不合式的,所以有一個地方議員發表那很漂亮的意見,說那路無須修理,因為大家可以取道滂斯科拉貝夫斯奇的草原中的。假如滂斯科拉貝夫斯奇出席到會,他無疑地將說些理由,反對這為公益的修正議案的,可是他不在那裏,因為他堅守著那不幹涉主義。那取道草原的議案差不多就要一致通過,若不是滂左爾什克前一天曾在滂斯科拉貝夫斯奇家裏吃過一頓飯。在吃飯的時候,他給滂那[1]雅特微伽講述在瑪德裏殺西班牙二將軍的故事,這是他從滂勃勒斯勞厄耳所刊行的《西班牙的伊薩貝拉》那裏看來的。飯後握滂斯科拉貝夫斯奇的手,他覺得在他手心裏有些瑟瑟地作響的東西。現在書記不去記錄這決議,卻把筆放了下來,這平常總是表示他有什麼話要說了。
“書記大人有什麼話要說了!”會中有幾個聲音這樣說。書記大人很鎮靜地回答道:
“我隻要說你們都是傻子!”
真正的議院言論,即使話很簡短,那力量,也是很大的,所以上麵的話一說出去,——這是對於草原修正案的反對,同時也是對於羊頭村團體的行政管理的抗議。那團體就張皇四顧,開始搔那高貴的思想的器官,這種舉動在那團體是一個確實的表示,是思想更深地在活動了。
在很長的沉默時間之後,末了有一個代表用問詢的聲音回答道:
“為什麼我們是傻子呢?”
“就因為你們是傻子。”
“這一定是的。”一個聲音說。
“草地終是草地呀!”又一個聲音接著說。
“我們在那裏也不能走過去,在春天。”第三個結束說。
總結起來,那主張用滂斯科拉貝夫斯奇草地的修正案是否決了。他們接受了公家的提議,依據提出的計算,分配各人應付出的修理官道的費用。公道在這立法團體的心裏紮根那麼地深,所以沒有人能夠逃避擔負,隻有村長和議員戈穆拉除外,他們為的補償起見,承認擔負巡視的責任,使得一切可以盡快地做成。
可是這也須得招承,在村長和議員方麵這樣一個超越利害的犧牲行為,正如超出普通標準以外的一切道德,在別的議員中間引起了一點嫉妒,甚至於引出一個抗議的聲音來,氣憤地說道:
“但是為什麼你們不出錢呢?”
“你們出的錢夠了的時候,我們為什麼再給錢呢?”戈穆拉回答說。
這是一個論證,我想不但是羊頭村的健全的常識,便是無論何人也找不著一句回答的話來的。那反對者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又被說服了似的說了一句:
“那可是真的!”
這件事情完全解決了。他們正要趕緊去決定別的事件,但忽然出於不意地有兩頭小豬闖進議事室裏來,從開著的門口好像發了瘋似地奔入,毫無合理的緣由地在屋裏飛跑,鑽過各人的腿底下,用了刺穿天空的聲音狂叫著。
那討論自然是被打斷了。那立法團體奔去追趕兩個闖入者,在一個時期中代表們竟很難得地全場一致吆喝道:
“啊,嘻!啊,噓!”
“你中瘋死吧!”
那時候小豬在滂左爾什克的腿中間跑過去,把他的那黃沙色的袴子沾汙了什麼綠色東西,這綠色總擦不掉,雖然滂左爾什克用了甘油香皂去洗,自己的牙刷去刷。
但是感謝那村會代表所永不會失掉的決斷與精力,在這時候也並不失掉,所以那兩頭豬被抓住後腿,無論它們怎麼盡力地抗爭,終於被從門口拋了出去。在這之後,這才可以進行那一天的議事程序了。
依著這個程序,那裏是一個名叫斯洛達即是禮拜三的村民控訴滂玉米須的一件公事。禮拜三的幾隻牛在夜間吃飽了滂玉米須的田地裏的苜蓿,清早便離開了這個眼淚和苦難的山穀[2],移轉到別一個更好的牛的世界去了。禮拜三絕望之餘拿這整個悲慘的案情來放在法庭前麵,請求裁判和救濟。
法庭深入這案情的裏麵,用了他們特有的一種速度,得到結論,以為雖然禮拜三故意地把他的牛放到滂玉米須的田地裏去,但是假如那田地裏所生的東西是,例如草或麥子,而不是那“壞東西苜蓿”,那麼那些牛便都可以直到此刻享受著很好的健康,斷不會過著那悲慘的飽脹病,以致成為這病的犧牲者了。
法庭從這大前提出發,經過一條論理的也是法理的道路,到達了小前提,於是他們決定,從各方麵說來,致死那牛的不是禮拜三而是滂玉米須,所以滂玉米須應該賠償禮拜三的牛,又為警戒將來起見,他還該付出五盧布給村會官庫,作為維持辦公廳之用。上述的金額假如被告抗不交付,應當向他的牛奶場的農人伊支卡·宰諾斯,即是二鼻子征收。
其次又判決了幾個民事性質的案件,這些事情與溫厚的左爾什克無論或近或遠都無關係,便完全獨立自主地,憑了掛在健全的羊頭村常識上的純粹公正的天平加以判決了。
因此這是要感謝那前文說過的知識階級堅守著的英國的不幹涉主義,所以村會裏一般和諧和一致的空氣毫沒有擾亂;隻有偶然關於什麼中風呀,爛腸呀,瘟疫呀這些語句,大抵是訴訟的兩造表示願望時所說的,以及那法官們自己所說的。
我想這也應該謝謝這無價之寶的不幹涉主義,一切爭議都能夠這樣地解決,即是那贏的方麵以及那輸的方麵常付出數目相當大的一筆錢給那辦公廳。這事間接地保證村長和書記的獨立自主。在村會裏這是很有價值的,而且還有一樣好處,可以叫人民不愛訴訟,使羊頭村的道德提高到十八世紀的哲學所夢想不到的地步。這件事情也值得注意——我們且不來表示稱讚或非難的意見,——便是滂左爾什克平常隻把規定給辦公廳的款項的半數記入他的簿子裏,那別的半數則另外放著,作為“意外事件”之用,這便由那書記,村長和議員戈穆拉去自己決定辦理了。
末後法庭進行審理刑事案件,因此他們命令村警去帶那些囚人來,把他們放在法庭前麵。我無須加上說明,在羊頭村已經采用了監禁的最新製度,也就是與文明的要求最適合的製度,即單獨監禁。這是不能因了誹謗而令人懷疑的。現今各人都可以相信,在羊頭村的村長的拘留所裏有四室之多。囚人分別坐在那裏邊,與一種獸類作伴,這在某一冊少年用的動物學書中這樣說過:“豬,一種動物,正因了它的不潔如此稱名,雲雲……”造化對於它全然不給生角,這也足以證明造化的智慧的。囚人坐在屋裏,隻同著這樣的伴當,它是大家知道不會妨礙他去獨自思想,回想曾經做過的惡事,著手於生活的改造。
警察趕緊走到那獄舍裏去,從裏邊把囚人帶到法庭前麵,這並不是兩個男犯人,卻是一男一女,讀者從這裏可以容易推想,這是怎麼微妙的性質的事,羊頭村法庭有時候須要判決的案件是多麼有勾心鬥角的複雜內容了。的確,這事情是非常微妙的——
某一羅密歐,別名伐赫·勒尼俄。和某一朱麗葉,別名巴斯卡·耶比安卡,一同在一個農家裏作工;一個當男工,一個當女工。這用不著什麼隱瞞,他們愛上了,誰都離不了誰,正如故事裏的鴿子,訥伐善德赫離不開貝士凡德哈了。[3]可是不久妒忌鑽到了羅密歐和朱麗葉的中間去了,因為朱麗葉有一回看見羅密歐和公館裏耶格那停留得時間太久。自此以後,那不幸的朱麗葉就專在那裏等候她的機會。在某一天裏,羅密歐從田裏回來得太早,這是據朱麗葉的想法,而且硬叫預備飯吃,於是兩方麵發生了決裂和辯解,因此成了拳頭和鐵勺的交換,打了有好幾十下。這些毆打的痕跡還可以看得出,在朱麗葉的花容上和在羅密歐的富有丈夫氣的打破的前額上邊都有青的疤記。法庭那時須得來判斷正義是在哪一方麵,是誰該當給誰五個茲羅提,或是說得確切一點是七十個銀戈比,作為戀愛作偽,以至動武的賠償。
西方的腐敗空氣還沒有能夠包圍法庭的健全的心理,因此他們全心厭惡那婦女解放,覺得這對於理想的斯拉夫性格是敵對的,是可嫌忌的,法官們所以就把發言權先給了羅密歐。他用手捂著那打破的前額,說道:
“法官大人!可是那豬耳朵這很久以來一直麻煩我。我回家去,同別的男人一樣,來吃午飯,她便罵我。她說:‘你黃狗,主人還在田裏,現在你卻到家裏來了!你要去坐在炕後麵,對我
著眼睛吧。’我不曾罵她過,但是她看見我同在公館裏的耶格那在一處,因為我在幫助那女孩從井裏打水,從此以後她就對我生氣。她把我的盤子丟在桌子上,那食物都幾乎跳出來了,隨後她不肯讓我吃東西。她對我這樣地罵:‘你外道的兒子,你裏通外國的,你丈量手,你副方丈!’她說到副方丈的時候,隻在那時候,我才在豬嘴上打了她一下,隻是因為氣憤才打的,但她那時便一勺子敲在我的額上。” 那理想的朱麗葉這時再也按捺不住了,她捏緊了她的拳頭,塞在羅密歐的鼻頭底下。大聲叫喊道:
“不對!不對!不對!你像一隻狗似地說誑!”
隨後她心裏受不住了,便哭了起來,回過身子來對著法庭,叫道:
“法官大人們!我是一個不幸的孤兒呀!啊,請大家救救我吧,為了主的緣故!我看見他同耶格那並不是在井邊,叫他們都眼瞎了吧!我對他說:‘你這浪子!你不是多少回對我說過,怎麼地愛我的麼?’叫他遍身融化,叫他的舌頭變成木橛吧!不單是勺子敲他的頭,還該得用木棍哩。太陽還很高,他卻已從田裏走來,要什麼東西放進肚裏去了。我對他說,像是對一個好男人似地,好好地說道:‘你這流氓胚子,主人還在田裏,你倒來家裏了!’但是我並沒有叫他什麼副方丈,憑了惠顧我的天主,我沒有說!但是他該——”
在這時候,村長命令原告守秩序,他對她用了一個詢問的形式說道:
“你這討厭東西,不能閉住你的豬嘴麼?”
這之後,暫時沉靜了一會兒,法官們開始思想怎麼地裁判,看那樣子是怎樣微妙的用心呀!他們並不叫哪一方麵付出五茲羅提,卻隻為保持他們的威嚴起見,藉以警戒在羊頭村全區域的各對愛人,罰他們兩人再在監獄裏去坐二十四小時,各付出一個盧布給辦公廳。
滂左爾什克寫下道:
“收伐赫·勒尼俄與巴斯卡·耶比安卡各五十戈比入官。”
那時法官坐堂已經完了。滂左爾什克站起,他把他的黃沙色的袴子拽上,把他的紫羅蘭色的背心拉了下來。議員們都預備走了,已經拿起帽子和馬鞭來,忽然那自從小豬闖入以來一直關著的門開了一半,中間出現了勒巴,在他後邊是他的老婆和那狗克路契克。
那女人的臉色蒼白得同白布一樣,她的齊整優美的容貌上表現出悲苦和卑下,在她的大眼睛裏滿是眼淚。沿著她的麵頰流了下來。
勒巴大膽地走進來,頭向後仰著,可是在他看見了法官全體的時候,他的氣勢立即失掉了,他低聲地說道:
“主是可讚美的!”
“永遠永遠的!”議員們同聲回答。
“你們來這裏幹什麼?”村長恐嚇地問。村長當初有點慌張了,但他隨即鎮定下來,說道:“你們有什麼事?你們打架了麼,還是什麼?”
“法官大人們!”勒巴開口說,“但是村長閣下——”女人阻止他道:
“你且安靜!你且安靜!讓我來說,你且安靜坐著吧。”
她於是用圍巾揩了她的眼淚和鼻涕,用了顫抖的聲音來講述這整個故事。唉,但是她是來找誰來的呢?她是來對於那村長和書記控訴那村長和書記的。她說道:
“他們找他去,答應給他木材,若是他肯簽名,那時他簽了名了。他們給他五十盧布。但是他是醉了,他並不知道是賣了他的命,我的和那小孩的命了。他是醉了。法官大人們,他醉得不像是主所造的一個眾生了。”她接下去說,現在眼淚又流出來了,“一個醉人自然不知道他所做的事情,所以在法庭裏,若是有人在醉著的時候寫了什麼東西,他們饒恕了他,因為他們說他不知他所做的事情。憑了主的名字,請可憐我們吧!一個清醒的人不會肯把五十盧布賣了他的命的!請可憐我,可憐他和那無辜的小孩吧!我將怎麼樣呢,不幸地,孤獨地,孤獨地在這世上,沒有了他,沒有了我那可憐的家夥!主為了這個給你們賜福,憑了不幸者的名字賞賜你們!”
這時候她的啜泣把她的話打斷了。勒巴也哭了,時時拿他的手指擦他的鼻頭。議員們的臉都拉長了,他們互相看望,看著書記和村長,不曉得怎麼辦才好,直到女人再能說得出話來,接下去說道:
“這人坐立不定,像是中了毒一般。他說:我將殺了你,我將結果了那孩子,我將燒了房屋,但是,他說,我不去,我不去。這是我苦命女人的不好麼,還是那小孩的不好呢?他不再往田裏去了,不再拿鐮刀,或是拿斧頭,他隻是坐在家裏,老是歎著氣。但是我等候著這裏開庭,你們都有主在你們的心裏,不會讓不公道的事情成功的。拿撒勒的耶穌嗬!啊,琛斯妥訶華的聖母嗬!請你給我們說句話吧!說句話吧!”
一時除了女人的啜泣之外什麼聲音都聽不見,末了有一個老年的議員喃喃說道:
“這是不對的,叫一個人喝醉了,隨後賣了他。”
“是呀,這是不對的。”別一個人答說。
“願主和他的最神聖的母親祝福你們!”女人大呼,雙膝跪倒在那門口。
村長是丟了臉了,那議員戈穆拉也一樣地很狼狽,他們兩個於是隻對著書記看,他一直沉默著,但是在勒巴的老婆說完了話之後,他對那些說閑話的議員們說道:
“你們都是傻子!”
一切寂靜了,像是在播種罌粟的時候。
“這是明白地寫著的,”書記接續說道,“凡有人幹涉誌願從軍契約的,他當受海防法庭的審判。你們傻子,知道什麼是海防法庭麼?你們不知道吧,你們傻子。海防法庭是——”說到這裏他拿出手絹來擦他的鼻子,隨後用了一種冷靜的官樣的口氣接說道,“你們哪個傻子不知道什麼是海防法庭,那麼讓他把鼻子伸到碟子裏去,等到他的第七層皮都痛了的時候,才知道海防法庭是什麼東西了。在應征的人找到了一個誌願替代者的時候,你們都當心不要去多管他們的事。契約是簽訂了,那裏有證人,這事情就全完了!這在法律上麵是規定著的,假如有誰不相信,叫他去看那訴訟程序和訴訟例案好了。而且還有,假如他們喝酒,這算什麼呢?你們傻子,你們不是也時常和到處都喝酒的麼?”
假如公道女神自己一手提著天平,一手捏著出鞘的劍,從村長的炕背後走了出來,忽然地站在議員們的中間,她也不會得比那海防法庭,訴訟程序和訴訟例案更使他們驚慌的了。暫時那裏是深深的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戈穆拉才低聲說起話來,大家都回過去看他,好像是對於他的膽大覺得驚奇似的。
“那是真的!一個人賣一頭馬,他喝酒,若是他賣一頭牛或是一隻豬,他也是這樣。這是習慣嘛。”
於是議員們也更膽大起來,對勒巴說道:
“可不是麼,你釀了啤酒,喝它好了。”
“難道你還隻是六歲麼,不知道你做的什麼事麼?”
“而且他們不會要拿掉你的腦袋。”
“你去當兵的時候,你可以雇用一個人,他會得替你住在家裏,陪你的女人。”
全個會場充滿了快樂的空氣了。
忽然書記又開起他的口來,一切都寂靜了。他說道:
“但是你們不知道,什麼該管,什麼你們是不許管的。勒巴恐嚇他的妻子,他說要燒他自己的房屋,這些事你們該去幹涉,不要放這種事情過去不受懲罰。因為女人既然來控訴了,不要讓她得不到公道離開這法庭回去。”
“不對,不對!”女人絕望地叫喊說,“我不曾受過他的欺侮。啊,耶穌呀!啊,你活神的傷痕呀!——世界是要到了末日了麼?”
但是法庭執行它的職務,直接的結果是勒巴夫婦不但得不到好處,法庭卻是正當地顧慮這女人的安全,為保護她起見,判決將勒巴在監裏拘禁兩天。又恐怕這樣思想將來還會在他的頭裏起來,決定罰他付兩個半盧布入官。
勒巴像狂人似地跳了起來,大聲嚷說他不到拘留所去,至於給辦公廳的罰金,不但是兩盧布,他願意給付那從村長那裏收到的五十盧布,他就把錢都撒在地上,叫道:
“讓誰要拿的就拿去吧!”
那裏發生了一場可怕的叫號。警察跑進來,動手去拉勒巴,勒巴用拳頭打他,他抓著勒巴的頭發。女人高聲叫喚,直到一個議員抓住了她的後頸,推她到門口,在她背後打上一拳,幫助她出去,別的議員們幫著警察拉了勒巴往拘留所去了。
這時候書記寫下道:“收伐夫隆·勒巴一盧布二十五戈比入官。”
勒巴的老婆回到她的空虛的家裏去,幾乎是神誌都不清了。她看不見在她前麵的一切東西,路上遇著石頭就要絆跌,扭著伸在頭上的兩雙手,哭道:“嗚——嗚!嗚!”
村長是慈心的,所以在同了戈穆拉緩步走向酒店去的時候,他說道:
“我覺得那女人很有點可憐。我給她一鬥黃豆,或是什麼吧?”
注釋
[1]閨女的稱呼。
[2]即是現世間。
[3]訥伐善德赫和貝士凡德哈是比特拜的波斯寓言中的兩隻鴿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