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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走國記英雄走國記
趙煥亭

第一集

第一回

定因寺大俠托奇蹤

馬鞍山遺民傳逸事

拔劍繞殘樽,歌終便出門;西風滿天雪,何處報人恩?

勇死尋常事,輕仇不足論;翻嫌易水上,細碎動離魂。

這首詩寥寥四十字,活畫出劍客精神,不亞如莊生說劍,乃唐朝名僧齊己所作。啊喲,奇怪極咧!一個嗔愛斷淨的岀家人,為何忽生嗔念,作這等血淋淋嚇得煞人的詩?

看官,話不是這等說,這空門廣大,自古來便是英雄末路、歸宿之所,或托跡之鄉。你看明太祖開國,才傳世一代,便鬧了個祖孫當和尚的局麵。細按起來,由皇覺寺托跡,以至建文帝雲遊西南,這期間流了多少英雄碧血,方知同是做和尚,其所以做和尚之故卻大大不同;最吃緊奔這法門的,便是滄桑改革的當兒。

當年齊己大師也不知是胸有不平,還是偶然興到,無端題了這首詩。今把來做我這部逸民俠隱的起手,卻再好沒有。沒別的,等我博得金錢,雖弄不起黃金去鑄島佛,尋常香花名果總要弄點兒,祭祭我這異代方外知己的。願既許下,便請你神通暗運,助我筆下生花,作這部奇情壯彩的寶書如何?

且說大清康熙年間,大定之後,兵戈稍息,吳越之間也稍複元氣。這當兒便有許多文人逸士爭談山水,題詠叢林。諸山方丈也便都葺修蘭若。

其時蘇州府屬的堯峰和常州的馬鞍山更為名勝之冠。馬鞍山中,廟宇十數,卻以定因寺為最。寺中住持自號林明,來寺當兒,已有五十餘歲,生得長身白皙,眉目聳然,步履之間,十分矯便,想當日少年時,一定是個俊人物。奇的是不好談禪,至於經卷法器、莊嚴等物,更是若有若無;卻有一件,專好雄談高論,每談到古今成敗,並關隘險要、風雷戰陣等事,真個是口如懸河、目若電光;語操南音,有時還帶些燕趙方言,說到塞外風景,便如身親目擊。往往策杖循行岩穀,或望雲,或倚樹,或瞑目危坐,或畫沙太息。上下山三十四裏,不消頃刻便可往還。時有吟詠,卻將稿兒藏得嚴密密。

一日值重陽佳節,秋氣蕭條,樹頭落葉堆滿山門,這林明負手出來,望了一回,隻見雲物澄清,遠空雁渡,便命行童縛帚,慢慢去掃。正這當兒,隻見一行人穿林渡澗,於於而來。少時到門,卻是四五個邑中豪貴,一色的鮮衣華服,吐氣揚眉,後跟健仆,提了坐氈食椅,大說大笑地走來,原來是遊山登高的。林明無奈,隻得攢眉走上,略為讓進。

其中一個矮胖子滿臉濁氣,掉頭笑道:“遊山遊山,為何鑽到廟內去?

我們且選地登臨吧。”說罷領眾人向廟左一處岩頭踅去。林明不便冷待,隻得跟在後麵。

少時就岩頭平潔處,布下氈兒。內中一個少年便笑道:“人家說芳草如茵,又道是披草選石而坐,若加上坐氈,未免太俗氣咧。”胖子道:“啊喲!你風雅如此,快些去應博學鴻詞科吧。聖主求材,正如不及哩!”林明聽了,好不厭氣,隻得相隨坐下,客氣數語。

這時仆人已將楹中肴酒擺好,大家便舉杯飲起。好在林明有酒便飲,逢肉則嚼,更沒有蔬筍氣。那胖子忽向林明道:“我聞人說,這山中有一種朱絲玉版筍。此物漂亮得很,切開來便如朱紅界貢宣紙一般,是列在貢品中的。崇禎末年當兒,忽地此筍不生,不知這時還生不生?”

林明道:“此物不足為奇,隻老衲到山當兒還有此筍哩。”胖子聽了,忽地舉手加額,正色道:“真是我大清聖主應運,草木效靈。”因向那少年道:“你有了舉主不曾?這事一須本領,二須運動的,快些著手,莫吃人馬後屁。”

少年躊躇道:“我看朝廷開這特科,是籠絡豪傑、柔伏民氣的作用。我上輩子佯狂殉國,也預在畫江之役的。這會子若去應薦,未免於心不安咧。”

那胖子大笑道:“迂哉,迂哉!一朝天子一朝臣,若都這等拘滯,就不用有世界咧。你別看古來載籍,如謝杭得西台痛哭等事,那一半是文章家作他的美妙文字。其實翱羽先生不過窮無所之,做了個建陽市上算命打卦的先生罷了。”說著,掄起指頭道:“便如這次應薦的人,有某某,有某某,都是學究天人,經學咧,理學咧,了不得的角色。人家都嚼破這顆豆兒,改弦易轍,不像那種寒蟬,死抱枯枝。如今再找徐俟齋那樣的老怪物是沒得的了。我還記得那些年,詔求山林隱逸,雖也有不肯出山的,卻是笑話兒也鬧了不少。當時有人編成口號道:‘聖主求賢詔四方,一陣夷齊下首陽。’又道是什麼:‘西山薇蕨也精光。’雖是輕薄嘴罵人,足可見當時群公便如寡婦守節,耐不得房空被冷,一個個換著紅裙,吃他家飯去了。至於當時還有一班半吊子,瘋狗似的各處亂撞,不管強盜鼠竊,隻要會兩手三腳貓、四門鬥,便拉攏來,傾家供餐、鬧得煙塵抖亂,說是殷求俠士,要仿子房報韓之意。這種人真是渾透腔咧!你想我大清既打下鐵桶似江山,謀臣勇士個個如生龍活虎。不用說別的,你單看江寧城門上,某親王下江南時,那支神箭,幾寸厚的鐵板,穿至箭翎,這種勁頭兒,還和人家較量的是什麼!歸根兒鬧得自己腦袋丟掉不算,還連累許多好鄉黨。我看誰家有此類子弟,一定是他上世損了好體麵陰鷺哩!你快不要胡思念,老實應薦的好。”

一席話滔滔不斷,直將林明氣得啞口無言,剛要攔他談鋒,隻聽他又向少年道:“時乎,時乎,不再來!便是前些日,都中敝親某公特特專函,招我進京,看機會弄個中溜官兒玩玩。幹幾年,剩幾個錢,養家肥己;再弄上倆小婆子,簡直就得啦,別的幹我鳥事!”說罷,咧起兩片肥腮,露著黃板牙,哈哈大笑。

林明聽到這當兒,更耐不得,便指著崖縫一叢野菊,笑道:“居士且瞧瞧這霜下傑如何?”胖子笑道:“那瘦伶伶的,點綴山林,有什麼看頭!還不如我家籬下那向日葵開得有趣哩。”

林明見這厭物不堪至此,便搭趣閑談道:“居士方才說本山朱絲筍固是妙品,不知塞外寧古塔地麵,那樣荒寒野陋,卻生有一種蘑菇,色如玉芝。清腴中還另有一種微妙醇香。若比起朱絲筍來,真個是南北嘉蔬,未易優劣。”

少年笑道:“那麼和尚是遊過塞外的了?”林明道:“正是哩。豈但塞外,老衲足跡差不多幾半天下了。但是塞外蘑菇之美,總要屬寧古塔地麵。寧古塔蘑菇之美,還須屬小妾荒園中所生的哩。”少年大笑道:“那麼和尚倒是極通脫的風流人物了。”林明慨然道:“過眼微塵,早同逝水,世秤都易,何有兒女癡情!如今也不必提他了。”

胖子聽了,忽?著眼正色道:“如今說起這塞外蘑菇來咧,真實國運當興,山川氣厚,便是人參一物,你看崇禎年間,黨參最妙,後來卻漸漸都誇遼參,果然我大清龍興遼沈。當日開國輔臣範文程,在崇禎末年,曾以灤州諸生,赴京應舉,偶聞譙樓更鼓,便大驚道:‘鼓音焦促頹敗,明明亡國之聲,天命有在,我還待在這裏做甚?’於是不試而去,做了大清第一勳臣。可見善察微者,處處都有體驗,那蘑菇獨步塞外,正是理所當然。我們南中薄氣弱土產的筍,哪裏能配得上呢?南不及北,凡事皆然,這是沒得說的了。”

林明聽了,越發不自在,還未開言,那少年卻笑道:“也別說南不及北,我曾聞錢牧齋撰的食單中有一樣美肴,名叫‘繪南北’,便是彙合筍、蘑菇所做,怎的配不上呢?”胖子笑道:“真的嗎,我怎的不聽得說?”少年笑道:“此肴著名多年了,便是崇禎甲申那年興起的。”

這句話不打緊,隻見林明忽地激靈靈一個寒戰,當啷聲酒杯落案,麵上顏色十分慘痛,放聲一呼,似嘯似哭。頃刻間長風徐起,吹得寒柯敗葉蕭蕭颯颯,迥然鸞鳳之音回震岩壑。那種激昂悲壯之意,說什麼孫登,阮籍!隻見浮雲遲回,山鳥驚噪,倒將一群豪貴給怔住咧!

正這當兒,恰好行童踅來,驚向眾人道:“俺師父酒後往往如此哩。”說罷,扶了林明,蹌踉而去。眾人詫愕一回,都道他有些心病,當時各散。從此林明鬱鬱不樂,時時獨坐書室,或狂走岩壑,見了人或無端拊掌大笑。

一日殘臘向盡,陰寒微雪,林明忽出山門,衝著北風呆望良久,搔首自語:“隻有這點兒世緣還須了卻。”說罷踅轉,急忙忙收拾瓶缽,意在遠行。

行童道:“這當兒天寒歲晚,師父踅向哪裏去?”林明道:“不須問得,明年三月十八日,我早晚趕回。”說罷囑咐數語,飄然而去。這裏行童隻好深掩禪關,靜候師回。

且說這馬鞍山中有百十家居民,墾山種田,十分自在,分東兩兩個村聚,相望六七裏遠近。每逢春秋佳日,樵童浣女,聞聲便識,往來於溪光嵐影間,真不知山外還有世界。卻是也聽得父老偶談起鼎革當兒,許多爭戰故事都如聽評話肓詞一般,倒覺有趣。兩村耆老便屬著馮、王二姓每當村有公議事體,都是會在定因寺裏。當年林明卓錫時光,便是馮、王主張其事,與林明甚是相得。

這年三月望後,馮、王兩個老頭兒偶然會麵,馮叟道:“光陰真快,轉眼三月半了,你老兄采茶女工兒也該召集咧。”王叟道:“可不是嘛!我候山中真武大帝例祭後,便要召集咧。”馮叟懼然道:“是的,是的。不知林明師回來不曾,我們何不探探他去?”說著一路踅去。

你道什麼是真武例祭?原來山中遺民不忌故國,每年到三月十八日,崇禎皇帝忌辰,大家便會合村中男女就山穀僻靜處築壇設祭。大家哭拜一回,卻恐怕有觸禁網,隻得將真武大帝來做個影身。

當時馮、王踅進寺,恰好林明業已轉來,正在方丈內振筆疾書,旁幾上還堆了些塞外土物,如鹿脯、幹菌之類,禪榻壁上掛著把雙螭盤鞘的短劍;見馮、王進來,便將所書一厚冊匆匆藏起,然後讓座。

王叟道:“我正思例祭到咧,和尚不回,這卻好了。”林明道:“這等大事,怎能不到?卻是明年,隻好偏勞諸公了。”說著大笑站起道:“這副擔重得緊哩!”王叟素知他性古怪,也不深問。

這當兒馮叟已將短劍抽出,隻見一月寒光,湛湛如水,逼得人毛發灑瀝,也不知染過人多少項血。那劍柄上卻鐫著“淡生堂”三字,還有兩行古篆銘詞,鐫的是:祥金神鋒不可觸,劍耶人耶非爾汝,耿耿此心與終古。

馮叟看罷,笑道:“這柄劍倒怪好的,和尚素不習此,隻好把來做擺設了。”說著,仍掛在壁。林明卻走去,拂拭一番,意思十分珍重。當時馮、王又說了回例祭之事,也便別過。

到了十八日清晨,馮、王兩人早將所用的香燭祭品整備停當。那時天容慘淡,沉沉欲雨。村中各大小男女,一群群都著了白衣冠,奔赴壇外。說也不信,便是極頑皮的小童,這時都視端容寂,仿佛有一腔悲憤一般。不多時陸續都到,照映得岩穀間一片皓白。正這當兒,隻聽遠林中有人唱道: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顧瞻周道兮中心如抽,哀我孑民兮靡所遲留。

須臾歌聲歇處,那人踅到壇前,大家一看,正是林明。隻見他顏色淒愴,繞壇巡視一番,便同馮、王兩叟點香奠酒。

這當兒天容越暗,忽地一陣長風吹過,登時細雨蒙蒙,便有一片烏雲飛也似駛過峰頂,接著隱隱雷聲,十分沉悶。林明早同馮、王撲地大痛。於是大家和聲一哭,聲震林木。那雷也越發轟轟隆隆,延響不斷,如助人哀痛一般。

少時眾人哀止,扶起林明,隻見他衲衣前胸斑斑盡血,麵上哪裏還有人色?簡直成了個血淚人兒。馮、王驚道:“和尚悲痛過甚,快扶回將息去吧。”於是大家收拾祭壇,匆匆各散。

便在這夜裏,寺中行童隻聞得林明在禪堂內不住腳地曳杖徐行,又彈得劍鎮錚錚地響,口內還嘟念道:“放下亦得。”直鬧了一夜,行童通宵沒合眼。

次日晨起,方要問他安否,隻見他早就佛前頂禮,接著沐浴過,忽地從他行篋中撿出件儒衣穿在身上,四望徘徊,哈哈大笑,登時命行童報告山中眾居士,說自己便要西歸。那行童詫異得什似的,卻不敢問,隻得如命去報。

少時馮、王先踅來,隨後大眾鹹集。隻見林明談笑如常,一般地茗果接待,並不提西歸之事,卻與父老們談些近來朝局,笑道:“這自是一輩人,也好,也好。”說罷望望日光,將及停午,忽地站起,兩臂一振,作個開弓式,慨然道:“老衲少年時張弓躍馬,盡習得些許劣技,今當長別,且獻來於諸公做個紀念。”說罷,趨入禪房,提出那把短劍,迎風一晃,寒光閃閃。

眾人驚望去,隻見他略將衲衣紮拽,霍地一個旋身,使開門戶。登時前超後越,嗖嗖舞起,輕塵不動,一些聲息也無。末後至舞興酣,但見一團白氣翻飛上下。眾人正相顧動色,早見林明收劍立定,微笑道:“往事休提,且論現在吧!”命行童秉劍,隨自己直入禪房,向大眾一揖,登時趺跚坐化,頂氣炙人,顏色如生。於是寺眾鳴鐘伐鼓,佛號如雷。鬧了一陣,將林明肉身如法龕瘞訖,撿他行篋,卻得了詩草一冊,並一厚帙,自敘身世甚詳。

眾人見了,方知這林明是個大大的遺民俠士,報韓不成,逃而入禪。所經艱險,及江湖結客,許多奇俠勾當,都在帙中。

當時眾人哪裏敢拿將出來,便如魯壁藏經一般,好好收起。後來歲月既久,方稍稍留傳於世。今且將詩草披露兩首:雲內雄雞叫五更,孤懷如月向誰明?

秦家鉛築無消息,消歇緱山子晉笙。

白草黃榆翳海棠,琵琶繃斷錦鶤腸。

燕支山畔南看月,鏡中孤明雁背霜。

前一首是懷友,後一首是憶內,至於這題解,都在厚帙內。正是:佛言:不可說,不可說;子曰:如之何,如之何。

欲知林明究竟為誰,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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