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朝的長治久安,根本上是需要國民經濟的發展。幾千年的封建社會以來,農業一直是中國的經濟命脈,農民問題也一直是曆代王朝所關注的中心問題。農民反則天下大亂,農民安則天下太平。
朱元璋從貧苦農民出身,對此不能沒有深切體會;又以投身農軍為基礎,掃滅群雄,抵定天下,就不能不對農民問題給以更大的關注。朱元璋常說:“四民之中,農民最勞苦,春天雞一叫就起床,趕牛下田耕種,插下秧子得除草,得施肥,大太陽裏曬得黑汗直流,勞碌得不成人樣。好容易又巴到收割了,完稅納租之外,剩不了一丁點兒,萬一碰上水旱蟲蝗災害,全家著急,毫無辦法。可是國家的賦稅全是農民出的,當差作工也是農民的事,要使國家富強,必得農民安居樂業才辦得到。”
中國的大部分土地財富兼並在豪族地主手中,大部分貧苦農民則忍饑挨餓,無田可耕。朱元璋也曾經受盡地主的剝削壓迫,對其有一種骨子裏的本能的自然仇視。雖說建國伊始,江山不固,國力疲弱,朱元璋對各方地主豪強的既得利益,不得不也不敢不加以特別保護和尊重。但是不久以後,朱元璋就開始了無情打擊地主豪強的利益。
一種是利用行政手段,強迫遷徙,使豪族地主離開原有土地,集中到濠州、京師、山東、山西等處,釜底抽薪,根本削除其在地方上的深厚勢力,還給農民部分農田。
二是假借種種政治案件,株連牽及,苛刑誅滅,一網打盡,滿門抄斬。洪武年間的幾樁大案如胡惟庸案、藍玉案、空印案不知屠殺了多少豪門望族,甚至一個地方皂隸的逃亡,就屠殺抄沒了幾百家。朱元璋自己在公布此案時說:“民之頑者,莫甚於溧陽廣德建平宜興安吉長興歸安德清崇德蔣士魯等三百七戶。
且如潘富係溧陽縣皂隸,教唆官長貪贓枉法,自己挾勢持權,科民刑杖。朕遣人按治,潘富在逃,自溧陽節次遁送至崇德豪民趙真勝奴家。追者回奏,將豪民趙真勝奴並二百餘家盡行抄沒,持杖者盡皆誅戳。沿途節次遁送者一百七十戶,盡行梟令,抄沒其家。”
朱元璋將抄沒的豪族田產收歸國有,然後大部賞賜給新的官僚貴族,小部分還給農民。用屠殺手段加速改變土地的持有者,洪武三十年中,浙東浙西的故家巨室幾乎無一幸存。
為了更進一步的發展農業生產,充分合理利用國家財力人力物力,增加政府財政收入;同時為了一定程度上減輕農民負擔,緩和農民對政府怨恨不平的心理情緒,朱元璋用了20年時間,任用大量監生,大規模地舉行了土地的清查丈量和人口普查,為農業決策,提供了真實可靠的第一手材料。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事情。600多年來,曆朝曆代多少政治家夢寤以求卻沒能作到的事情,朱元璋做到了,而且很成功。
之所以要進行土地丈量和人口普查,是因為600多年來,從沒有進行過實際的普遍調查,土地簿藉和實際情況相去甚遠,而且就連這些不符實際的簿藉也大部軼失,半數以上的土地不在登記,逃避政府租稅;半數的土地麵積和負擔輕重不一,極不公平。地主的負擔轉嫁給貧農,土地越多交租越少,土地越少交租越多,由此造成貧富懸殊越來越大。經過實際丈量以後,使所有過去逃稅的土地都登記完糧。全國土地,記載田畝麵積方圓,編列序號,和田主姓名製成文冊,是為魚鱗冊,政府據以確定賦稅標準。洪武廿六年,全國水田登記總數為8507623頃,夏秋二稅收麥470萬石,米2470萬擔。和元代全國歲入糧數12114700擔比較,增加了一倍半。
通過人口普查編定了賦役黃冊,並重新確立了新的鄉村管理組織機構。把戶口編成裏甲,以一百十戶為一裏,推丁糧多的十戶地主為裏長,把餘下百戶編為十甲,每甲十戶,設一甲首。每年以裏長一人甲首一人管一裏一甲之事,先後順序,根據丁糧多少,每甲輪值一年。每年由當值的甲完成政府要求的義務勞役,一甲服役一年,有九年休養生息。每隔十年,地方官以丁糧增減重新編定黃冊,使之合於實際。據洪武廿六年統計,全國有16052680戶,60545812人。比之元朝的極盛時期——元世祖時代的11633281戶,53654337人淨增340萬戶700萬人。
為了確實減輕農民負擔,朱元璋積極為農民興利除弊,勸課農桑鼓勵生產。建國之初,即下令:凡民田五畝到十畝的栽桑麻木棉各半畝,十畝以上的加倍。到晚年又令戶部勸諭民間,凡是有空地的都要種植桑(束束),由官家教授種植方法。加種棉花的免除租稅。棉花的種植從此遍布全國,過去平民常穿的麻衣,逐漸為棉衣所取代,解決了農民穿衣的問題,也促進了社會文明的發展。
水利是農業的命脈,朱元璋嚴厲督導各級官吏為農民興修水利,鼓勵人民一切對於水利的積極建議。特別吩咐工部官員,凡是陂塘湖堰可以蓄水防旱防澇的,都要因地製宜一一修治,並派國子監生和有專長的人才到各地督修水利。洪武年間統計開塘40987處。
此外,朱元璋還積極勸導農民互助合作。用裏甲作基礎,戶部勸諭。一裏之內,有婚喪嫁娶,疾病患難時,有錢的助錢,有力的出力。春耕秋收時,一家無力,百家幫忙。每裏備有木鐸,選出老人每月六次持鐸遊行宣講。每裏一鼓,農桑時日,清早擊鼓催人起床作工,有懶惰的由裏老督責,若裏甲中有遊閑懶惰者,要追究裏老的責任。
當農民發生水旱災荒,莊稼歉收時,都要蠲免賦稅,賑災救濟。即使豐年無災荒,也要擇地瘠民貧的地方特別優免。災重地區,除免除賦役外,另由官府貸米,或是賑米布施給鈔。各地備設預備倉,由地方耆老經管,儲備大量糧食以備救濟。災傷州縣,如地方官不報告的,特許耆民申訴,處地方官死刑。洪武二十年又手令戶部,地方官有權在饑荒之年,先發庫存米糧賑濟,事後呈報,立為永製。洪武三十年間,共計賞賜民間布鈔數百萬米百多萬石;蠲免租稅不計其數。
凡是地方官貪酷害民,為非作歹的,許以人民到京師上訴。《大誥》說:
今後所在布政司府州縣,若有廉能官吏,切切為民造福者,所在人民必知其詳。若被不才官吏同僚人等捏詞排陷,一時不能明其公心。遠在數千裏,情不能上達,許本處城市鄉村耆宿赴京麵奏,以憑保全。民間若不親發其奸頑,明朕有德,朕一時難知,所以囑民助我為此也。若城市鄉村有等起滅詞訟,把持官府,或拔置官吏害民者,若有此等,許四鄰及合郡人民指實赴京麵奏,以憑祛除,以安吾民。
甚至鼓勵鄉民把貪官汙吏土豪劣紳綁赴京師:
今後布政司府州縣在役之吏,在閑之吏,城市鄉村老奸巨猾頑民,專一起滅詞訟,教唆陷人,通同官吏,害及州裏之間者,許城市鄉村賢民方正豪傑之士,有能為民除害者,合議城市鄉村,將老奸巨猾及在役之吏在閑之吏,綁縛赴京,罪除民患,以安吾民,敢有邀截阻當者梟令。赴京之時,關津渡口毋得阻當。當然,農民的處境並不可能從根本上得到改善,農民的負擔也不可能從根本上得到減輕。因為代表政府意誌的裏甲長乃是當地的地主豪族,他們必然千方百計地維護自身的利益,不可能去設身處地的為農民著想。朱元璋自己也明白:“民間(氵麗)派包荒詭奇移丘換段,這等俱是奸頑豪富之家,將次沒福受用財富田產,以自己科差(氵麗)派細民。境內本無積年荒田,此等豪猾,買囑貪官汙吏,及造冊書算人等,當科量之際,作包荒名色,征納小戶。以此靠損小民。”加上朱元璋認為:“食祿之家,與庶民貴賤有等。若賢人君子,既貴其身,而複役其家,則尹人野人無所分別,非勸士待賢之道。自今百司見任官員之家,有田土者,輸租稅外,悉免其徭役,著為令。”不但見任官,鄉紳也享受這種特權。連在學的學生生員之家亦有差役優免。這些優免的負擔對於國家來說不可能取消,也隻能轉嫁到無權無勢的貧苦農民頭上去。官僚貴族越多,士大夫越多,農民的負擔就越重。農民兄弟起義之初意圖實現的經濟政治平等的目標,算是徹底失敗了。農民出身的朱元璋早已背叛了本階級,他要維護的仍是幾千年的儒家傳統君臣關係和倫理道德,他所代表的隻是新貴族新官僚新地主的權益。他告誡子民:“為吾民者當知其分,田賦力役出以供上者,乃其分也。能安其分,則保父母妻子,家倡身裕,為忠孝仁義之民。”不然,“則不但國法不容,天道亦不容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