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強敵陳友諒已除,西線無戰事;南線元軍已與紅軍戰成兩敗俱傷,目前無力北犯;北邊是浩浩長江以為屏障,並有俞家海軍嚴陣以待,無人敢窺;唯有東線張士誠日漸強大,不斷騷擾,對朱元璋構成嚴重威脅。“一山難容二虎”,朱元璋不能容忍這世界上有兩個“吳王”存在。這時的朱元璋經濟發展穩定繁榮,政治清明深得人心,軍力強大積極進取,遂於至正二十五年,也就是稱王的第二年,全力準備揮師東征,一舉掃滅張士誠。
元末群雄分為兩個係統:一是紅軍係統;二是非紅軍係統。紅軍分東係和西係:東係以淮水流域為中心,尊奉小明王,郭子興是濠泗滁和一帶的頭領;西係以漢水流域為中心,為彭瑩玉號令,首推杜遵道,後令徐壽輝,再到陳友諒,並有壽輝部將明玉珍割據四川。非紅軍係有東吳張士誠,浙江方國珍。紅軍具有明確的政治目標和民族思想,與元政權形同水火勢不兩立。非紅軍係則純以個人利益得失為進退,對元政權朝三暮四朝秦暮楚叛降瀕繁反複無常。
張士誠尤為如此:至正十三年請降,元淮南江北行省授以民職,不久又反;十四年自稱誠王,十七年八月又降,授官太尉,元朝招降士誠是為了解決大都運糧問題。幾年來元浙江右丞相達識貼木兒,千方百計招降張士誠,一直到張士誠西線進攻為朱元璋所敗,東邊與苗軍楊完者不和,兩麵受敵,張士誠才不得已而降。張士誠地產富庶,魚鹽豐聚;方國珍擁兵海上,運輸安全方便。這樣,由張士誠出糧,方國珍出船,運濟元大都。但兩者各懷心思,互相猜忌,一個怕貪沒糧食,一個怕乘虛進攻,虧達識兩麵調解,從二十年到二十三年,每年他們向元大都運載了十幾萬石糧食。後因楊完者擁兵自重不聽節製,達識與張士誠使計殺了他,全麵接管苗軍防地,並逐出淮西趙均用,擁有南到杭州紹興,北到濟寧,西達汝穎濠泗,東到海邊,方圓二千餘裏的廣大地區。至正二十三年九月張士誠自立為吳王,並毒殺達識貼木兒,擁兵自重,不再聽從元朝節製。
張士誠於至正十六年起和朱元璋接壤,兩下裏時起戰端,彼此攻伐,互有勝負。直到朱元璋兩線得手,進剿武昌凱旋以後,得以集中兵力進攻東吳,其攻守大勢勝負之態才發生根本變化。
朱元璋對張士誠的進攻,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可從至正二十五年十月算起到第二年四月間,共半年工夫,全力出擊東北境的淮水流域,壓迫其龜縮於長江以南。第二階段攻勢可從第二年八月算起到十一月間,共四個月時間,朱元璋分兩路進攻湖州杭州,切斷東吳的左臂右膀,並促使杭州守軍投降,造成了北西南三麵包圍平江的局勢。第三階段從圍攻平江開始,即第二年十二月起到第三年九月,前後十個月時間,終於攻克平江,俘虜張士誠,結束了長達十年的拉鋸戰。
在第一階段戰爭結束後,朱元璋盡有淮水各城。為了“吊民伐罪”,從政治宣傳上取得更大好處,朱元璋在五月份發布了聲討張士誠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罪該萬死的戰鬥檄文:蓋聞伐罪救民,王者之師,考之往古,世代昭然。軒轅氏誅蚩尤,殷湯征葛伯,文王伐崇,三聖人起兵也,非富天下,本為救民。近觀有元之末,主居深宮,臣操威福,官以賄成,罪以情免,寧台舉新而劾仇,有司差貧而優富。廟堂不以為寧,寧添冗官,又改鈔法,役數十萬民,湮塞黃河,死者枕藉於道,哀苦聲聞於天。致使愚民誤中妖術,不解偈言妄誕,酷信彌勒之真有元以天下兵馬錢糧大勢而討之,略無攻效,愈見昌獗,然而終不能濟世安民。是以有誌之士,旁觀勢慮,乘勢而起由是天下土崩瓦解。予本濠梁之民,初列行伍,漸至提兵。灼見妖言,不能成事,又度胡運,難與立功,遂引兵渡江。賴天地祖宗之靈及將帥之力,一鼓而有江左,再戰而定浙東。陳氏稱號,據我上遊,爰興問罪之師。將相皆置於朝班,民庶各安於田裏。荊襄湖廣,盡入版圖。雖德化未及,而政令頗修。
惟茲姑蘇張士誠,為民則私販鹽貨,行劫江湖,兵興則首聚殺徒,負固於海島,此罪一也。又恐海隅一區,難抗天下全勢,詐降於元此罪二也。僭號改元,此罪三元。初寇我邊,一戰生擒其親弟,再犯浙省,揚矛直搗其近郊,首尾畏縮,乃又詐降於元,此罪四也。陽受元朝之名,陰行假王之令,挾製達丞相,謀害楊左丞,其罪五也。占據江浙錢糧,十年不貢,其罪六也。知元綱已墜,公然害其丞相達識貼木兒、南台大夫普化貼木兒,其罪七也。恃其地險勢足,誘我叛降,掠我邊民,其罪八也。凡此八罪已行戒飭軍將,征討所到,殲厥渠魁,脅從罔治,各有條章。凡我捕逃居民,被陷軍士,悔悟來歸,鹹宥其罪。其爾張氏臣僚,果能明識天時,或全城歸附,而棄刃投降,名爵賞賜,予所不吝。凡爾百姓,果能安業不動,即我良民,舊有田產房舍,仍前為主,依額納糧,餘無科取,使汝等永保鄉裏,以全室家。此興師之故也。敢有千百相聚,旅拒王師者,即當移兵剿滅,遷徙宗族於五溪兩廣,永離鄉土,以禦邊戎。凡予之言,信如皎日,谘爾臣庶,毋或自疑。
從這篇檄文,我們不難看出:
一、朱元璋動輒以“王者之師”自居,“吊民伐罪”是天意所授,其君臨天下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二、所數張氏八大罪狀以為討伐理由,非常滑稽。前七條罪狀竟是指謫張氏對元朝皇帝的陽奉陰違不孝不仁,儼然大元王朝的衛道士。
三、全篇文字充滿君臣父子等濃鬱的儒家傳統思想。大罵紅軍“妖言惑眾”,鄭重否定自己以前的事業,與農民思想徹底決裂,全盤接受了儒家的道德思想體係。這也是一大批如宋濂、劉基等儒士影響的結果。
四、曆數元朝亂政,實非君過,胡運興衰,有賴天命。為元朝皇帝文過飾非。這實際上是一種機會主義的策略。因為這時紅軍將領大都死的死,亡的亡,其他有威脅的雜牌軍隊,也都先後由朱元璋所滅,剩下的隻有大元王朝死而不僵,還保留著足以威脅朱元璋的軍事力量。言詞平和,以免激怒元帝拚死一搏;意猶未盡,萬一“胡運複興”,可以再拜於大汗腳下,仍不失富貴俸祿。
第五,攻心為上。極力安撫百姓,分化敵人,瓦解其軍心鬥誌。
元至正二十六年年底,元璋派大將廖永忠到滁州迎接小明王,到瓜州渡江。遵照朱元璋密令,廖永忠命人在江心把船鑿沉,致使小明王一命歸天。這一年也是龍鳳十二年,小明王的紅軍朝廷宋政權從此滅亡。朱元璋後來竭力掩蓋這段與紅軍政權的曆史關係,連當年豎在鎮江西城的打敗東吳的紀功碑,也因有龍鳳年號而被鑿毀了。所有記載龍鳳年號的文書史料,也銷毀得幹幹淨淨,差點造成了這段曆史的空白和怨案。
在攻打東吳的第一階段戰中,徐達常遇春二將統率大軍先克泰州,後圍高郵,續陷淮安,濠、徐、宿三州相繼光複。朱元璋到濠州老家省親掃墓,“置酒召父老飲極歡,曰:‘吾去鄉十有餘年,艱難百戰,乃得歸省墳墓,與父老子弟複相見。今苦不得久留歡聚為樂。父老幸教子弟孝弟力田,毋遠賈。江淮郡縣尚苦寇掠,父老善自愛。’令有司除租賦,皆頓首謝”。
第二階段戰爭,朱元璋動員了二十萬大軍,仍由徐達常遇春為正副統帥。在出征誓師會上,朱元璋力誡將士“城下之日,毋殺掠,毋毀廬舍,毋發丘壟。士誠母葬平江城外,毋侵毀”。並召問徐常二帥,“用兵當以何先”。二人皆主張直搗平江,以為巢穴既破,餘郡可不戰而降。朱元璋則仍用葉兌的戰略謀劃,以為“湖州張天騏,杭州潘原明為士誠臂指,平江穹蹙,兩人悉力赴援,難以取勝。不若先攻湖州,使其疲於奔命,羽冀既破,平江勢孤,立破矣”。用的還是乘其不備,攻其必救;分散敵兵,集中優勢力量尋機殲滅敵人有生力量的戰略方針。在朱元璋的強大攻勢下,加上政治攻心,張士誠部將大部分並不死戰,有的望風而逃,有的見軍納降,僅僅用了四個月時間,朱元璋就先後攻克湖州杭州及平江四周諸郡。張天騏、潘原明先後投降。
到至正二十六年十二月,朱元璋大軍合圍平江。朱元璋並不急攻,隻用火銃硝石等日夜轟擊,毀其鬥誌,疲其士卒。士誠內無糧草,外無救兵,雖多次冒死突圍,卻隻換得無數死傷;朱元璋送信招降,再使說客勸告,張士誠一概不理。第二年九月間,朱元璋見時機成熟,驅動大軍猛攻平江。朱元璋將士奮勇,個個爭先;張士誠軍無鬥誌,人人思降。大軍很快攻破城池,張士誠親率衛兵進行頑強抵抗,眼看大勢已去,決難挽回,一把火燒死妻兒眷屬,飲鴆自殺未遂,被朱元璋俘虜。在被押送應天的船上,飲食不進,片言不語。朱元璋惜他是條好漢,親自勸降,他也不予理會;又派李善長勸降,張氏破口大罵,誓死不降。元璋一怒之下,將其亂棍打死,一把火燒得幹幹淨淨,成全了他的忠孝名節。
在大軍攻陷平江後,朱元璋犒勞三軍,論功行賞:封李善長宣國公,徐達信國公,常遇春鄂國公,其他將士均賜齎有差。為了應證“但看羊兒年,便是吳家國”的童謠,朱元璋改這年為吳元年。
在朱元璋攻取婺州後,與方國珍鄰境相望。眼見元璋軍力日盛,方國珍心中害怕,急急捧上金銀財寶欲與朱元璋結好;並願送上兒子作人質,獻出三郡之地以為見麵禮,隻是不肯奉龍鳳正朔。與此同時,方又積極替元朝運送糧食,兩麵討好。到元璋攻陷杭州後,國珍更加害怕,遂與北邊的擴廓貼木兒,南邊的陳有定加緊聯通,以為掎角之勢,聯合對付朱元璋。
方國珍本台州黃岩佃農。兄弟四人,靠漂海販鹽,家道漸寬。後因不滿田主欺榨,殺了田主和官府差人,一家子逃奔海上,聚眾造反。時叛時降,至正十七年,被元朝封為浙東行省參知政事海道運糧萬戶,以慶元為根據地,兼領溫州台州,占有浙東沿海一帶,水軍千艘。靠著魚鹽之利,兄弟子侄全做大官,心滿意足,隻想世代保有這份產業。
平江既下,朱元璋以為討伐方國珍刻不容緩。九月份朱亮祖首先帥師進討,先克溫州。不久又令湯和廖永忠會師合力進伐。在朱元璋強大攻勢麵前,僅僅過了3個月,到這年十二月底,方國珍請降。浙東之地,遂告平定。
平江既下,應天已固,朱元璋正式確立了其無可爭議的霸主地位。
這時朱元璋所保有的疆土,大體上據有現在的湖南湖北,河南東南部和江西安徽江蘇浙江,包括漢水流域和長江中下遊,是全國人口密度最高,最富庶繁盛的魚米之鄉。
但是君臨天下,還有許多障礙必須掃除:地方軍閥割據混戰,塗炭生靈;元朝政權死而未僵,軍力尚存。
南部除朱元璋外,還有幾個割據勢力。一是以四川為中心的夏國明玉珍政權。玉珍本是西係紅軍徐壽輝的部將,奉命入川略地,壽輝被殺後,遂自立為蜀王,以重兵把住瞿塘峽,與陳友諒斷絕往來。至正二十二年明玉珍於重慶自即帝位,建國號夏,年號天統。二十六年病死,子升繼位。
雲南有元朝宗室梁王鎮守。廣西也是元朝勢力。福建陳友定仍效忠元朝。
夏國主幼兵弱,不足為慮,暫時可以不問。南部的真正威脅來自兩廣和福建。
北部表麵上屬元朝一統,但其內部明爭暗鬥,各各擁兵自重難於號令。山東是王宣的防地,河南屬擴廓貼木兒,關內隴右則有李思齊張良弼諸軍。擴廓和李張二將不和,元璋用兵江浙之時,他們幾個正鬥得你死我活,熱火朝天。爭軍權,搶地盤,還為宮廷政治鬥爭,相互之間糾纏不清,勢均力敵,誰也打敗不了誰。倒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朱元璋瞅準機會,無所顧忌放心大膽地東征西討,拓疆擴土,充實軍力,修明政治,發展經濟。不幾年時間,竟然巍然屹立起來。等到他們回過神來,朱元璋已兵臨城下,悔之晚矣。
通過對天下大勢的詳細分析和準確把握,朱元璋確立了同時南征北伐,一舉掃滅群雄定鼎天下的大計。吳元年十月,朱元璋任命徐達為征虜大將軍,常遇春為副將軍,率師25萬,由淮入河,此伐中原;胡廷瑞為征南大將軍,何文輝為副將軍,攻取福建沿海各地;湖廣行省平章楊□、左丞周德興直取廣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