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愣住了。
女人臉色變了,厲聲嗬斥:
“小寶!閉嘴!不準胡說!”
“我沒胡說!”
小寶的眼淚掉下來,卻依舊堅持:
“前天媽媽帶我去醫院體檢,我親眼看見的!”
“繼業哥哥和他媽媽說‘媽,我裝得累死了’,他媽媽說‘再忍忍,裝得越嚴重你爸就越心疼’!”
他哭著掏出電話手表,放了一段錄音。
裏麵是我和我媽的聲音碎片,拚成了裝病的證據。
爸爸聽完,緊緊攥著手表,手都白了。
他沒有馬上生氣,而是閉上眼睛,吸了一大口氣。
這是他極度失望時的習慣。
我見過,在他的工作做不好的時候。
如今,用在了我身上。
小寶還在哭訴,卷起褲腿,露出青紫,說是我推的,說我罵他們是寄生蟲。
爸爸看著那片淤青,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拿著手表,轉身就走。
車子在路上瘋跑,闖了兩個紅燈。
我撲到爸爸眼前,用盡所有力氣,想讓他看見我的模樣。
青紫的唇、僵直的手。
告訴他我沒撒謊。
但我隻是像霧一樣穿過他身體。
原來死後最痛苦的,不是消失。
是看著活人用謊言為你刻碑,而你連一個不字都說不出。
車子衝進院子時,媽媽剛起床,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爸爸抓住了胳膊。
“周婉,你告訴我,繼業的病......是真的還是裝的?”
爸爸把錄音在媽媽麵前播放。
質問的話像刀子,一刀刀砍在我存在過的真實性上。
他下意識摸著小寶拉過的地方,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媽媽臉色慘白,聲音發抖地辯解。
她提到李主任,提到耐藥性,提到那些我聽不懂的醫學術語。
爸爸隻是冷笑。
他聽不見媽媽話裏的崩潰,也看不見她緊攥的手心裏,指甲掐出的印子。
他隻看得到錄音,和小寶膝蓋上的青紫。
其實,我藥盒最底層,藏著一張去年急診的病危通知書。
媽媽當時哭著簽了字,手抖得寫不好名字。
那張紙如果現在拿出來,能證明一切。
但它在我的房間裏,和我的屍體一起,被鎖著,沉默著。
奶奶出來勸架。
她說相信我裝不出來。
可她的聲音那麼輕,輕得像歎息。
而爸爸的懷疑那麼重,重得足以壓垮媽媽所有的辯白。
我看著這場荒誕的審判。
法官是父親,證人是健康的弟弟,證據是偽造的錄音。
而被告席上,站著媽媽,和已經無法出庭的我。
原來,一個健康孩子的指控,比一個病孩子六年的痛苦更有分量。
可能,健康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據吧。
媽媽撲上去抓爸爸的衣服,卻被他推開,摔在地上。
爸爸特別特別生氣,快要瘋掉了,亂喊著說:
“是!我留著小寶!那又怎樣?!醫生說了,繼業的心就是個定時炸彈!他可能活不到十八歲!親兄弟的心臟匹配度最高!我他媽是在給繼業留一條活路!一條後路!這有錯嗎?!”
我不太懂是什麼意思。
可看到媽媽的哭聲突然停了,呆呆地看著爸爸。
我忽然明白了。
沒必要論真假。
我的病如果是假的,那這六年就是一場鬧劇。
我的病如果是真的,我的存在也隻是一個工具。
無論真假,我好像......都從來沒被當成一個人來愛過。
媽媽爬起來,一步步退向樓梯。
她說要當麵說清楚。
她不停拍打我房門,聲音從嘶喊變成哀求。
可始終沒開門。
爸爸說別折騰孩子了。
可是,活著時他很少這樣護著我。
死了,我倒成了他口中需要被保護的孩子。
媽媽當然不會理會,顫抖地將鑰匙插進鎖孔。
哢噠一聲。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