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大年初二。
天剛亮,爸爸就起床了。
他經過我的房間時停了一下,手放在門把上,想開門。
最後還是鬆手,下樓了。
我跟著他,來到一個漂亮的小區。
開門的女人穿著紅毛衣,很喜慶。
一個小男孩跑出來,一把抱住爸爸的腿。
“爸爸!新年快樂!”
爸爸彎腰抱他,掏出紅包:
“小寶新年快樂。”
又拿出另一個,遞給女人:“給,你的。”
女人接過,笑得很甜:“謝謝老公。”
“老公”。
這個詞像針一樣紮進我心裏。
媽媽從來沒這樣叫過爸爸。
她總是連名帶姓地叫“程建國”。
像叫陌生人。
爸爸抱著小寶進屋,女人跟在身後,很自然地接過他外套掛起來。
“吃飯了嗎?我燉了湯,給你盛一碗?”
“不用,剛吃過。”爸爸語氣很溫和,“給小寶盛點吧,長身體。”
小寶從爸爸懷裏滑下來,跑去拿自己的畫:“爸爸看!我畫的全家福!”
畫上是三個人:爸爸、媽媽、小寶。
三人手拉手,笑得很誇張。
爸爸看得很認真。
“畫得真好。我們小寶真有天賦。”
“以後爸爸送你去學畫畫,當個小畫家。我們小寶想做什麼都行。”
我看著畫,想起我也畫過全家福。
但爸爸總是很忙,沒時間看。
最後是媽媽看的,她說:“怎麼把你爸畫得這麼嚴肅?重畫。”
我重畫了三次,她都不滿意。
最後那張畫被扔進了垃圾桶。
因為“畫得不對”、“顏色太暗了”、“笑得不夠開心”。
媽媽想要一張完美的全家福。
但我們的家從來就不完美。
所以她永遠不滿意。
而媽媽和爸爸從未對我說過“你想做什麼都行”,隻有“你必須做到什麼”。
爸爸耐心地陪小寶搭積木,拚拚圖,看動畫片。
小寶咯咯地笑,爸爸也笑,笑容很放鬆。
小寶跑得太急摔倒了,哇哇大哭。
爸爸趕緊把他抱起來哄。
“不哭了不哭了,爸爸吹吹,痛痛飛走。”
小寶慢慢不哭了,抽著鼻子說:“爸爸吹吹就不疼了。”
爸爸真的低頭,輕輕吹了吹他的手。
畫麵很溫柔。
溫柔得讓我想哭。
因為我也摔過。
五歲那年,我在家裏跑,絆倒額頭磕在茶幾角上,流了很多血。
爸爸在書房,聽見聲音跑出來,看見我一臉的血,臉都白了。
但他沒有抱我。
他站在原地,對媽媽吼:“你怎麼看孩子的?!”
媽媽哭著抱我去醫院。
縫針的時候,我疼得發抖,爸爸在走廊裏抽煙,一根接一根。
後來我問他:“爸爸,你為什麼不抱我?”
他說:“我害怕。”
我一直不懂他怕什麼。
現在懂了。
他怕我像現在這樣,真的出事。
所以他不敢抱我,不敢對我太好,不敢讓我太依賴他。
因為他知道,他可能留不住我。
所以他把那些來不及給我的愛,都給了另一個孩子。
一個健康的、不會突然死掉的孩子。
這樣......至少有一個小孩,能完整地得到他的愛。
其實爸爸沒錯。
隻怪我生了這個讓我永遠得不到完整一切的病。
兩個小時後,爸爸要走了。
小寶抱著他不讓走:“爸爸再陪我一會兒嘛。”
“爸爸明天再來。”爸爸親了親他的臉,“明天給你帶新玩具,好不好?”
“拉鉤!”
他們認真地拉鉤,像在做重要的承諾。
爸爸出門時,女人送他到電梯口,幫他理了理衣領。
“路上小心。”
爸爸點頭,頓了頓。
“對了,繼業最近身體不太好,我可能......得多花點時間在他那邊。”
女人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複:
“我知道。孩子要緊。”
就在這時,小寶突然拽住爸爸褲腿,紅著眼大喊:
“爸爸!你被騙了!繼業哥哥根本沒生病!他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