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汐之聲」的交接,就在我出差的第三天。
那是一個精巧又脆弱的大家夥,用一個巨大的、填充了泡沫和懸浮氣囊的箱子裝著。
我從隔壁省那家299塊的快捷酒店出發,叫了一輛七座的商務車,才勉強把箱子塞進去。
司機是個健談的大叔,看我抱著個箱子如臨大敵,好奇地問:「姑娘,裏麵裝的啥寶貝啊?」
「公司的未來。」我言簡意賅。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隻是把車開得更穩了些。
近兩個小時的車程,我幾乎全程保持著一個姿勢,用身體作為緩衝,抵消路上的每一次顛簸。
抵達宏遠集團樓下時,我的後背已經完全濕透,雙臂因為長時間的緊張而微微發抖。
陳總的助理下來接我,看到我這副狼狽的樣子,有些詫異。
「林小姐,你這是…跑過來的?」
我搖搖頭,指了指停在路邊的車:「從酒店過來的。」
助理「哦」了一聲,目光落在我額角的汗珠上,帶著幾分探究。
交接過程很順利,他們有專業的設備來搬運和開箱。
「潮汐之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夢幻般的湛藍色,玻璃內部的氣泡和紋理模擬著海浪翻湧的瞬間,美得奪目。
陳總親自過來看了,他戴著白手套,非常仔細地檢查著雕塑的每一寸。
「很完美。」他摘下手套,目光轉向我。
「它的核心工藝在於內部氣泡的非均勻分布,模擬了真實潮汐的隨機性。每一個氣泡的位置和大小都由頂級匠人手工吹製,獨一無二。但這也意味著,它脆弱得超乎想象,一旦受損,價值將大打折扣,甚至無法修複。它在運輸中對特定頻率的共振格外敏感。」
我補充道:「還好一路平順。」
陳總眼中閃過訝異,隨即化為讚許。
「林小姐,辛苦你了。你們江總有你這樣的員工,是他的福氣。」
我隻是笑笑,沒說話。
這福氣,是要他命的福氣。
我知道,這件藝術品沒有那麼完美。
在長達數小時的跨省顛簸中,箱體內部的一個固定卡扣,因為持續的微小震動而鬆脫了。
這導致雕塑的底座邊緣,與箱體內壁產生了微不可察的摩擦。
那道磨損,細如發絲,但我知道它在那裏,這是我布局的一環。
我回到公司,江河的咆哮還在耳邊。
秘書的報告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他燃起的怒火上。
「磨損?什麼磨損?」他一把搶過電話,「陳總,您好您好,我是江河啊。」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江河的腰一寸寸彎了下去,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誤會,都是誤會。我們的品控絕對是一流的,怎麼會有磨損呢?可能是光線問題,對對對,您再仔細看看。」
「什麼?您已經讓鑒定中心的專家看過了?確定是運輸途中造成的?」
江河的臉色,比桌上的白紙還白。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我,那眼神,像是要活吃了我。
我坦然地回視他,甚至還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亂的衣領。
「陳總,您聽我解釋,這次負責運輸的員工…她…」
江河的聲音開始結巴,他想把責任推到我身上,但又怕激怒我,讓我當著陳總的麵把那7338塊的打車費給抖出來。
那樂子可就大了。
他會從一個「治下不嚴」的領導,變成一個「刻意用危險方式運輸貴重物品以節省成本」的奸商。
八百萬的單子,會立刻飛走。
我看著他左右為難,冷汗從額角滑落的樣子,心底湧起一陣快意。
當初你扣我80塊錢,罰我2000塊的時候,不也這麼理直氣壯嗎?
現在,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