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診出喜脈那天,陸遠庭決定洗心革麵,再不與那些狐朋狗友鬼混。
我喜極而泣,拿出我作為繡娘,攢下的所有錢,給他打點關係,謀個差事。
見他袖中掉出幾枚銅板,忙俯身拾起,追了上去。
卻見那些往日裏對他冷嘲熱諷的所謂“債主”,此刻正對他恭敬行禮。
“侯爺,往後弟兄們就不用再去府上鬧事了吧?”
陸遠庭揉了揉眉心,看著銀錢,緩緩道:
“不必了。這幾年,足見她真心待我。前年她甚至舍了腹中骨肉,隻為多掙些銀錢替我還那些債。”
我心頭一顫,未及反應,他身側的軟轎裏的表妹突然嬌嗔:
“表哥,這還不夠呢。隻有等孩子呱呱墜地,她安心相夫教子,才能看出一個女人是否真的甘於平淡,不慕富貴。”
陸遠庭望著她,眼中滿是寵溺,
“就你鬼主意多。也罷,便依你,再陪她演上一年,她對我情根深種,離了我,她活不了。”
我手中的銅板嵌進掌心,血肉生疼。
我撫上尚且平坦的小腹,淚水無聲淌落。
陸雲庭,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我能舍了第一個,自然也能舍了第二個。
......
指尖在繃架上停了半晌,我還是決定去城東穩婆那開副落胎的方子。
庭院的木門被一陣風推開,陸遠庭帶著一身濕寒進來,語帶薄怨:
“天都落雨了,也不知撐把傘去渡口迎我。”
滿室寂靜,隻餘窗外雨聲。他話音一滯,這才發覺我的異樣。
以往,他隻需輕蹙眉頭,我便會奉上熱茶,將他的外衫烘暖。
可今日,我隻是靜靜 坐著,連眼睫都未曾抬一下。
他朝我走了幾步,似乎想問些什麼。
我卻打斷了他:“遠庭,我身子不濟,想去藥鋪抓兩副安胎藥,你把繡金先給我吧我。”
他臉上血色褪盡。我知道他為何如此。
那筆錢,他因覺沾滿市井俗氣,早已轉手贈了紅顏知己。
可那是我熬了多少個日夜,一針一線換來的血汗錢,每一分都帶著我指尖的薄繭和心頭的期盼。
我平靜地望著他,心湖深處卻已翻江倒海。
我默念著,但凡你對我尚存一絲情意,便莫再欺我。
然而,他終究是避開了我的視線,許久,才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
“晚初,對不住......都在畫舫上,輸給了李公子。”
我眼底最後一點光亮,也隨之沉寂。
此刻,我竟生出一絲感激,感念他這份始終如一的寡情,替我斬斷了所有不該有的癡念。
我的沉默,在他看來不過是又一次無聲的順從。
他素來篤定,我離不開他。
也是,這三年,我為他耗盡了青春與心力。
為替他還清酒賬,我停了最耗神的雙麵繡,去漿洗房為人捶衣,賺些辛苦錢。
我的第一個孩子,便是在那鋪滿青苔的石階上流掉的。
我抱著沉重的木盆滑倒,醒來時,身下殷紅一片。
我怕他自責,還強撐著笑臉,說隻是自己不小心。
思緒被他打斷,他將一隻尚在撲騰掙紮的活雞提到我麵前。
“這是給表妹的。她近來體弱,念著你燉雞湯的手藝,勞你費心了。”
我盯著他幹淨修長的手指,此刻正用力攥著雞的翅膀,指節上還沾著幾根淩亂的雞毛和塵土。
他向來有潔癖,最厭活禽的吵鬧與穢氣,我兩次有孕,他連一碗肉羹都未曾親手端過。
我未曾計較。可如今,他竟為了他表妹,親手做了這等他最不屑之事。
我仿佛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也忘了,我如今懷著身孕,最是聞不得這股家禽的膻味。
胃裏一陣翻騰,我再也忍不住,踉蹌著奔出屋去,扶著廊柱幹嘔不止。
他手中的雞受驚落地,撲騰著翅膀發出一陣尖銳的鳴叫,慌不擇路地跑遠了。
他也跟著追了出來,伸手欲扶我後背。
“晚初,你這是怎麼了?”
我側身避開,隻吐出兩個字:“無事。”
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連番被我冷待,一個讀書人的清高與傲氣盡數化為怒火。
他審視我良久,見我始終垂著眼簾,便冷哼一聲,拂袖而去,門扇被震得嗡嗡作響。
這一夜,心頭再無牽念,竟是沉沉睡去。
直到晨光熹微,鳥雀在簷下啼鳴,我才悠悠轉醒。許久,未曾睡得這般安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