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拖著扔回了水牢。
這裏的水是萬魔淵的死水,又鹹又澀,浸泡著我滿身的傷口,像無數螞蟻在啃噬。
不知過了多久,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霓裳走了進來。
她屏退了左右,那副怯生生的模樣蕩然無存。
她穿著一件流光溢彩的羽衣,在昏暗的水牢裏顯得格格不入。
我瞳孔驟縮。
那羽衣,是我飛升上神那日,天帝親賜的寶物,也是我最珍愛的一件法衣。
“姐姐,你看這衣服,我穿著合身嗎?”
霓裳轉了個圈,裙擺飛揚,帶起一陣香風。
她走到水池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被吊在水裏的我,笑得花枝亂顫。
“阿淵說,這衣服姐姐穿著太素了,但我穿著正好,襯膚色。”
我閉上眼,不想看她這副小人得誌的嘴臉。
“滾。”
“喲,姐姐脾氣還是這麼大。”
霓裳蹲下身,伸出染著丹蔻的手指,隔空虛點著我的臉。
“你知道嗎?阿淵每晚都要抱著這件衣服入睡,我起初還吃醋呢。”
“後來阿淵哄我說,他隻是為了讓這衣服沾染上他的魔氣,好把上麵屬於你的神息一點點磨滅掉。”
她掩唇輕笑。
“他說,你留下的東西,哪怕是一根線,他都覺得惡心,必須徹底煉化了才幹淨。”
惡心…
三百年前,我因私自救下身為半魔的他,觸犯天條,被罰九十九道天雷。
那時候的他,還沒有如今的通天手段。
他隻是個凡人眼裏的怪物。
可就是這個怪物,在我受刑的那三天三夜裏,跪在南天門的通天長階上,一步一叩首。
那長階有九千九百級。
他磕得頭破血流,膝蓋見骨,鮮血染紅了白玉階梯。
天兵天將嘲笑他,踹他,辱罵他。
他一聲不吭,像塊頑石一樣跪在那裏,隻為了求天帝饒我一命。
最後我被抬出來時,隻剩一口氣。
他抱著渾身焦黑的我,哭得撕心裂肺,指天發誓。
“洛笙,若我能成魔,必護你周全!若違此誓,讓我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那時候的誓言,字字泣血,句句滾燙。
怎麼如今,就變成了惡心呢?
“姐姐,你在想什麼呢?”
霓裳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她似乎不滿我的走神,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匕首,狠狠向我的臉劃來!
“既然阿淵不要你了,那你這張勾引人的臉,也別留著了!”
我琵琶骨被鎖,靈力全失,根本無法躲避。
“住手。”
一道冰冷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霓裳手一抖,匕首哐當一聲掉進了水裏。
蒼淵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裏,一身黑袍幾乎融進黑暗中。
“阿淵!”
霓裳瞬間變臉,撲進蒼淵懷裏瑟瑟發抖。
“我…我是來給姐姐送藥的,可是姐姐她…她瞪我!她的眼神好可怕,像是要殺了我!”
蒼淵攬住她的腰,目光越過她,落在我身上。
“是麼。”
他輕撫著霓裳的後背,安撫著她,隨後淡淡掃了我一眼。
“既然她的眼睛嚇到了你,那就別留了。”
我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他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語氣平靜。
“傳令下去,三日後開啟萬劍窟祭劍大典。”
他頓了頓,目光死死鎖住我的雙眼。
“祭劍之前,先把神女的這雙招子挖出來。”
“霓裳最近眼疾犯了,正好,神女之眼,可通萬物,給她補補。”
霓裳在他懷裏發出驚喜的低呼。
而我,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凍結了。
原來當年的誓言是真的。
他成了魔,確實護了人周全。
隻不過那個人不是我。
他護著別人,卻要親手挖了我的眼。
“蒼淵,”我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輕聲問道,
“你當真…從未愛過我嗎?”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隨後,他冷漠的聲音在空曠的水牢裏回蕩。
“愛?
“洛笙,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我對你,隻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