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的醫院,消毒水味並不難聞,反倒讓我覺得安心。
上一世,我死在那個發黴的地下室裏,最後聞到的是老鼠屎和下水道的惡臭。
我躺在柔軟的病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閉上眼,夢魘如期而至。
夢裏是趙浩五歲那年。
冬天,下大雪,他發高燒驚厥。
我背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醫院跑。
鞋跑丟了,腳被冰碴子劃得鮮血淋漓,我感覺不到疼。
我隻知道,我兒子不能有事。
那次之後,我落下了風濕,一到陰雨天腿就鑽心地疼。
為了供他留學,我一天打三份工。
刷盤子、掃大街、給人家當保姆。
那雙手,因為長期泡在冷水裏,關節變形。
趙浩回國那天,在機場抱著我哭。
“媽,你看你的手,以後我再也不讓你幹活了。”
“我要賺很多錢,讓你做全世界最幸福的老太太。”
那是上一世最甜的糖,現在回想起來,卻全是砒霜。
“砰砰砰!”
一陣急促的砸門聲把我從回憶裏驚醒。
不是夢。
是真的有人在砸病房的門。
還有趙浩壓低聲音的咒罵。
“林淑芬!我知道你在裏麵!開門!”
“躲?你能躲到哪去?信不信我把門踹開!”
看來是那條朋友圈起了作用,他連夜查到我住院,找過來了。
他不是來關心我病情的。
他是來確認我還能不能被他壓榨。
我沒動,靜靜地躺著,看著天花板。
門外傳來他和孫倩打電話的聲音,隔著門板,聽得一清二楚。
“那老不死的把房本藏起來了!家裏保險櫃是空的!”
“她在醫院呢,我看就是裝病躲債!”
“老婆你放心,明天我就去她單位鬧,讓她沒臉見人,看她給不給錢!”
“老不死”三個字,徹底鋸斷了我心裏最後一絲母子情。
原來在他心裏,我隻是個存錢罐。
一旦我不吐錢了,就是“老不死”。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醫院保衛科的電話。
“喂,貴賓病房02門口有人醫鬧,嚴重影響病人休息,請立刻處理。”
掛斷電話不到兩分鐘。
門外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和保安的嗬斥聲。
“幹什麼的!大半夜在醫院喧嘩!”
“我是她兒子!我來看我媽!”趙浩還在狡辯。
“看媽有你這麼砸門的嗎?病人需要休息,趕緊走!不然報警了!”
一陣推搡聲後,趙浩被強行拖走。
他在樓道裏嘶吼的聲音漸行漸遠。
“林淑芬!你是不是更年期瘋了!連兒子都不見!”
“你給我等著!明天有你好看的!”
我從床上坐起來,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瘋?
不,趙浩。
媽沒瘋。
媽這是醒了。
醒得太晚,但還不算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