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天晚上,我再次從噩夢中驚醒。
這次不是在養父母家,而是我獨自一人的身影。
成年之後,我就離開了養父母家。
在全國各地輾轉,一邊打工,一邊找我記憶裏那個溫暖的家。
夏天在餐館後廚洗碗,油膩的洗碗水泡得手指發白起皺。
冬天發傳單,為了多拿五塊錢,在商業街站到路燈亮起,腿凍得沒了知覺。
生病發燒,硬撐著去上班,眼前發黑差點暈倒。
唯一的收到過的禮物,是便利店裏過期的酸奶。
是對家的期盼吊著一口氣,熬過了那些絕望的日子。
此刻,我抱著膝蓋,身處這個家中,卻比那些日子還要絕望。
夜深人靜,家裏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了。
我在黑暗掀開被子,走出了房門。
雜物間在走廊盡頭。
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裏麵並不像我預想的那樣堆滿灰塵和舊物。
相反,很整齊,很寬敞。
一張寬大舒適的床,一扇采光很好的落地窗。
那個仿生機器人,被端正地放在床上,身上蓋了一條薄毯,仿佛隻是睡著了。
他們真的很「愛惜」它。
當初我知道有這樣一個仿生機器人存在時,我是高興的。
我一直都在家人的心中,從未被忘記。
我一直都以另一個方式陪伴在家人身邊,從未遠離。
我還是太天真了。
我做到了床邊。
床墊很軟,比我在養父母家睡的鐵板床軟上千倍百倍,也比現在我睡的床還要舒服。
我伸手按下了它耳後那個不起眼的啟動鈕。
微弱的藍光亮起,幾秒鐘後,它睜開了眼睛。
「晚上好。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我看著它,這個占據了我的位置、贏得了所有讚美的替代品。
喉嚨發緊,好半天才擠出聲音。
「你知道我白天的事嗎?」
它的眼睛閃爍了一下,像是在處理信息。
「通過連接家庭網絡及過往數據記錄,可以推測您指的是今日白天發生的社交互動事件,數據顯示,您的表現未能達到此家庭環境的一般社交期望值。」
它說得如此客觀,可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人。
「所以,我是不是很糟糕?」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帶著連自己都厭惡的脆弱。
「根據現有數據模型分析,您與該家庭在生活習慣、知識儲備、社交技能等方麵存在顯著差異」
「所以他們更喜歡你。」
「我的言行模式經過優化設計,以符合該家庭偏好及社交模板,從功能實現與反饋數據來看,我確實更符合他們的期望。」
連安慰都不會。
它隻是陳述事實。
可這事實比任何嘲諷都傷人。
我比不上一個沒有感情、隻會運行程序的機器。
我抬手狠狠抹掉眼淚,吸了吸鼻子,盯著它冰冷的眼睛。
「那如果你是我,現在該怎麼辦?」
它幾乎沒有停頓,基於純粹的理性邏輯給出了回答。
「方案一:進行係統性學習,快速補足知識與社會技能差距,但過程將伴隨持續高壓。」
「方案二:降低自身對該家庭情感反饋的依賴值,同時建立獨立於該家庭之外的社會支持與價值體係。」
「方案三:離開常家,為家庭提供更匹配的角色,例如我。」
它說完,安靜地看著我,等待我的下一個指令或問題。
雜物間裏隻有我壓抑的呼吸聲。
我已經沒有力氣去走那條漫長又痛苦的學習之路,也無法輕易斬斷對這「家」最後的渴望。
我看著它,這個完美的、無情的替代品。
我突然感覺到很累。
這些年浸透血淚的記憶,將我折磨得很痛苦。
我對「家」的渴望,讓我變得卑微。
或許讓這個機器人拿著我的記憶徹底替代我,是最好的選擇。
我沒有再和「小樂」說話,伸手關掉了它。
藍光熄滅,它重新變回一個精致的擺設。
我回到房間,鎖上門。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
我點開客服發來的記憶剝取服務預約鏈接,選了最近的工作日。
年假一過,就讓一切回到正軌。
沒有我的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