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失十五年,我終於回家了。
那個與我一模一樣的仿生機器人,結束了替我陪伴家人的使命,被關機塞進了雜物間。
我重新成了家裏的掌聲明珠。
可我身上滿是在底層掙紮生存的痕跡。
文化不高,打扮土氣,笨嘴拙舌,見識短淺,與這豪華的別墅格格不入。
我拚命努力地學習,試圖以此彌補我和那個機器人之間的差距。
直到除夕那夜,我被哄著不要守夜,早點休息。
零點的鐘聲響起,我打開一條門縫,看到一樓的客廳裏全家人坐在一起。
那個本應關機的仿生機器人,坐在我的位置上。
她流利地說著剛才我憋紅了臉都沒能想到的漂亮新年賀詞。
父母兄長含笑聆聽,眼神是我未曾見過的欣賞與喜愛。
我退回黑暗,平靜地登錄那家機器人公司的網站,向客服發送了消息。
「我需要記憶剝取和記憶移植服務。」
剝取我關於這個家的全部記憶,移植給機器人。
讓這個機器人徹底代替我吧。
......
第二天清晨,我被鞭炮聲吵醒。
其實一整夜都沒怎麼睡踏實,斷斷續續的夢裏是走失那幾年的新年夜。
養父看著年夜飯上不多的肉腥,喝著劣質的白酒,指著我的鼻子咒罵我是個撿來的賠錢貨。
養母坐在床邊數著皺巴零錢,想著明天如何能拿出像樣的紅包。
冬天漏風的出租屋,讓我從未在新年感受過溫暖。
後來夢境轉換,變成剛才在客廳裏發生的場景。
爸爸誇讚著機器人的賀詞。
「唉,明天真得收起來嗎,我還真舍不得。」
媽媽撫摸著機器人不會打結的順滑長發。
「又懂事又貼心,陪了我們這麼長時間,比有些悶聲不響的強多了。」
哥哥撥開一個橘子。
「沒有對比還真不知道,我思念了這麼多年的親生妹妹,竟然連個機器人都不如。」
我躲在門後強忍哭聲,年夜飯桌上大家輪番敬酒,說著新年賀詞。
輪到我時,我看著一張張隱含期待的臉,大腦卻一片空白。
十五年顛沛流離、掙紮求存的記憶裏,從未有過溫馨,我也從沒聽過祝福。
最後我隻擠出一句幹巴巴的「新年好」。
現在雖然從夢中醒來,但是腦袋依然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客廳裏已經來了不少拜年的親戚,笑語喧嘩。
空氣裏混合著點心的香氣和高檔的香水味,讓我有些透不過氣。
媽媽拉過我,讓我喊人拜年。
我看著麵前這些熟悉但陌生臉,沉默了。
昨晚我明明對著家庭相冊記了很久,但此刻那些麵孔在昏沉的視線裏模糊成了一片。
笑容都差不多,長得也差不多。
稱呼在舌尖打轉,就是叫不出來。
「這是......」
我對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遲疑。
「這是你二伯父!」
媽媽的聲音提高了一點,笑意有點僵。
「哦,哦,二伯父好。」
我趕緊低頭。
伯母笑著打圓場,但眼神裏有點別的什麼。
一上午,類似的情況發生了好幾次。
我像個生鏽的機器,反應總是慢半拍,稱呼總要卡殼。
爸媽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勉強。
他們開始頻繁地替我接話,不動聲色地把我從交談中心支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