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還沒來得及回過神,一道裹挾著雷霆之怒的身影已經衝下台。
陸戰野衝著警衛員急吼:“快!送醫院!快!”
秦芳癱軟在地,聲嘶力竭地捶打著地麵。
“媽!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我不該為了革命事業,就撒謊騙您!我應該跟您回老家結婚的!這杯酒本來應該是我喝的,該死的人應該是我!”
她一邊哭,一邊抬頭,血紅的眼睛瞪著我。
“葉知秋!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你在乎這個婚禮,你告訴我啊!我絕對不會跟戰野舉辦的,可你們怎麼能對我媽下手!”
她忽然轉向空處,撕心裂肺地哭喊:
“哥!都是我不好,沒有照顧好咱媽!要是媽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下去怎麼跟你交代啊!”
陸戰野的怒火徹底引爆,額角青筋暴起,想也不想地衝我質問:
“又是你和你媽幹的?”
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睡在一張床上,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會不清楚嗎?
“我沒有。”我的聲音幹澀,卻異常平靜。
麵對我蒼白的解釋啊,陸戰野顯然不相信。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聲音因憤怒而震顫:
“葉知秋,你恨我不和你結婚,行!你衝我來!槍在這兒,你拿去,往這兒打!”
“我陸戰野皺一下眉頭,就不是個軍人!”
他的聲音在禮堂裏回蕩,帶著審判的威嚴。
“可你呢?你用的這是什麼下作手段?那是一條人命!是烈士的母親!”
“以前我隻當你思想狹隘,善妒,現在看來,你簡直卑鄙無恥,下作到了極點!你這種行徑,和潛伏進來的敵對分子有什麼區別?”
“我知道你想嫁給我,想當這個師長夫人!可你連這一兩天都等不了嗎?葉知秋,你這種毒婦,根本不配做我的妻子!”
他話音剛落,台下指指點點的聲音彙成一股惡毒的洪流。
“天啊,知人知麵不知心啊,看著文文靜靜一個醫生,心腸這麼歹毒!”
“我明明看見是葉醫生的母親將那杯酒放在了桌上.......”
“跪下!給烈士家屬跪下道歉!”
不知誰帶頭喊了一聲,兩個膀大腰圓的軍嫂立刻衝上來,一左一右地按住我的肩膀,強行要我往下跪。
“住手!你們住手!”
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從人群後炸開。
母親瘋了一樣擠開人群撲到我身上,用瘦弱的身軀擋住我。
陸戰野冰冷的目光掃了過來,落在我母親身上。
“把她也給我控製起來!”
我媽被兩個年輕力壯的士兵架住,急得滿臉通紅:
“戰野,你這是幹什麼?總要好好調查.......我們沒做過的事情是不會認的!””
我聲嘶力竭的呼喊著,企圖喚醒他的一絲清明。
“你放開我媽!我們沒有下毒!”
他居高臨下冷冷看著我,語氣冷冽不容絲毫質疑:
“上次你和你母親打了秦芳的母親,是我替你們擔下罪責!”
“當時我說的清楚,再有下次數罪並罰,可現在你為什麼還敢下毒?!”
“機會我已經給過你們了!是你們不知道珍惜,甚至一次次踐踏我的規矩,這次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陸戰野衝著身後的警衛員冷酷的開口。
“把她們母女,給我遊街示眾後,關進監獄!”
話落,人群的惡意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上梁不正下梁歪!怪不得養出這種女兒!”
“蛇鼠一窩!都不是好東西!”
“打死他們!”
一塊小石子不知從哪飛來,砸在我媽的額角,瞬間見了血。
緊接著,是更多的土塊,爛菜葉,像雨點一樣朝我們母女砸來。
我死死護住我媽,用後背抵擋著一切。
可還是當不住群眾的怒火,身上臉上被砸的全都是血。
痛徹心扉的痛貫穿心肺,看著陸戰野冷漠的麵容。
這一刻我徹底心死了。
我和母親一路被激憤的群眾送進監獄,因為我和母親殘害烈屬的罪名,得到了監獄人員的特殊照顧。
我們被關進開著大燈的審訊房,兩天兩夜沒有合眼。
這兩天,除了發硬的窩頭和冰冷的水,再無人問津。
母親被嚇得上吐下瀉,就在我以為我們要死在這裏時,那扇沉重的鐵門終於開了。
陸戰野站在門口,光從他身後照進來,看不清神色。
他施舍般開口。
“出來吧。”
“秦阿姨搶救及時,已經沒有大礙了。”
我扶著虛弱的母親,一步步走出那間不見天日的牢籠。
陽光照在身上,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他看著我,重重歎了口氣。
“當時眾目睽睽,我作為管理者必須從嚴治理,這幾天你和媽受苦了!”
“但是知秋,如果你不沉溺於小情小愛,不給秦芳的媽媽下毒,你就不會受到懲罰?說到底,是我這個做愛人的失職,隻注重自己的思想工作,忽略了對你的思想教育。”
“原本你這種殘害烈屬的卑劣行徑,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
“但我不怪你,你隻是太愛我了,以你的思想覺悟,也隻能想到這種卑劣的手段來留住我,好在沒有釀成大錯,這件事到此為止。”
“回去後,我給你們買些補品,好好養養身子。”
我麻木地聽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以為我的沉默是默認,是愧疚,緊接著又不放心地叮囑著。
“對了,你和媽一定要給阿姨誠懇的道歉!獲得她的諒解!”
車停在招待所樓下,就在這時,前台的大姐叫住了我。
“葉醫生有你一封信!”
我剛要伸手接,一陣風吹過,我的外調令輕飄飄落在陸戰野的軍靴前。
他彎腰撿起,眉頭瞬間擰緊。
“這是什麼?”
我心臟猛地一跳,一把將那張紙奪了回來,死死攥在手心。
“沒什麼。”
他盯著我,眼神裏全是探究和懷疑:
“沒什麼你這麼緊張?拿過來我看看!”
他伸手就要來搶。
“師長!”警衛員氣喘籲籲地跑來:“秦阿姨醒了,到處找您!”
陸戰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眼神複雜看了我一眼。
“你和媽回家裏等我,別去招待所了,我去去就回。”
引擎發動的聲音傳來,吉普車駛遠,卷起一陣塵土。
風很大,吹得人幾乎站不穩,迷了眼睛。
“陸戰野。”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路口,很輕地叫了一聲。
風聲呼嘯,吞沒了所有回音。
“再見了。”
我攙扶好母親,朝著火車站一步步走去,沒有回頭。
南下的列車拉響汽笛,緩緩駛離站台。
我望著窗外蒼涼連綿的戈壁與遠山,直到它們在天際縮成模糊的灰線。
陸戰野,從此山高水遠,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