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尷尬地搓著手,臉上的笑僵了一半。
“哎呀,年輕人臉皮薄,知秋就是害羞了......戰野啊,你看你們這都住一起了,證是不是也該抽空去領了?畢竟對知秋名聲也不太好......”
陸戰野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閃過一絲探究。
他大概是意外,我沒有像往常一樣順著母親的話接著說下去。
他沉聲開口,說著就要接過我媽手中的行李。
“阿姨!天不早了,先回家吧。”
我卻搶先一步,將那兩個沉甸甸的包袱拎到自己手中。
我轉向他,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的三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陸師長,我媽是普通群眾,按照規定,沒有結婚的男女同誌不能混住,家屬更不能隨意留宿在軍官住所,這不合規矩。”
陸戰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眉頭擰成一個川字,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我不再看他,拉著我媽轉身就走。
“媽,我帶你去招待所。”
招待所的房間裏,我給母親遞了杯熱水。
她這才從那股不真切的歡喜裏醒過來,小心翼翼地問我:
“知秋,你和陸師長是不是吵架了?”
“沒吵。”我看著杯子裏升騰的熱氣,輕聲說:“我們不會結婚了。”
“你說什麼胡話!這麼好的女婿......”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已經向軍區提交了外調申請,”我打斷她的驚愕.
“調回江南,不出十天,批複就會下來。”
母親什麼話也沒說,眼神濕潤地看著我輕歎了一口氣。
回到家時,陸戰野表情嚴肅地端坐在沙發上,身姿筆挺得像一杆槍。
餐桌上擺著兩個鋁製飯盒,是食堂的飯菜,還冒著熱氣。
見我進門,他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明天軍區大會,我會宣布和秦芳領證結婚。”
我在他麵前站定,望著他繃緊的下頜,聲音無比平靜。
“既然要和她結婚,當初為什麼要和我在一起?”
他抬起頭,目光裏帶著一絲疲憊。
“知秋,對不起。”
“這件事,是我辜負了你,秦芳的母親一直逼她,我也......沒辦法!”
“秦芳有覺悟,她應該為國家做貢獻,而不是被困在家裏生兒育女,不過你放心我們隻是形式上的婚姻,等她媽走後,我們就會離開分開。”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可我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頓飯,在死一樣的沉默中進行。
我剛扒了兩口飯,喉嚨突然一陣發緊,緊接著是鋪天蓋地的窒息感。
我猛地捂住脖子,呼吸越來越急促。
“湯裏......是不是放了花生?我花生過敏!”我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陸戰野臉色一變,隨即臉上血色盡失,眼中翻湧著自責。
“食堂打的豬蹄湯......我不知道你對花生過敏。”
我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在一起三年,同床共枕,他竟然不知道我花生嚴重過敏,能要了我的命。
他將我打橫抱起,瘋了一樣衝向停在門口的吉普車。
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飛馳,我的意識在窒息感中漸漸模糊。
刺耳的刹車聲猛地響起,我整個人向前狠狠一撞,清醒了幾分。
車外傳來哭喊,兩個老人倒在地上,雜物蔬菜散落一地。
陸戰野跳下車,老大爺一把抓住他的褲腿,老淚縱橫:
“解放軍同誌!我的騾子跑了!那是我們家全部的命根子啊!你快幫我們找找!”
陸戰野回頭看了我一眼,他隻猶豫了一秒:“人民財產要緊,你忍一下,我去去就回。”
透過車窗上,看著他奔跑的背影,我笑出了眼淚。
葉知秋,你真可笑,原來你還不如一頭騾子。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送到軍醫院,吐得渾身脫力。
突然,一個護士衝出來,焦急地大喊:
“這裏有個大爺失血過多,急需輸血!他是B型血,但血庫的B型血告急了,現在有沒有人是B型血!”
瞬間,陸戰野沉穩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指著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我:
“抽她的,她是O型血。”
護士有些猶豫:“可是這位同誌是過敏性休克剛搶救過來,身體很虛弱......”
“搶救人民群眾生命要緊,這是命令,執行命令。”陸戰野的聲音不容置喙。
冰冷的針頭紮進我的血管,我感覺生命隨著血液一起被抽離。
再次睜開眼,天已經大亮。
病房裏空無一人,隻有床頭櫃上放著一張出院單還有幾十塊現金。
習慣了,估計他又是去處理公務。
我撐著虛弱的身體,一步步走回家。
我該去收拾我的東西了。
然而,當我走到那扇熟悉的門前時,卻徹底愣住了。
我的行李箱,我所有的書,都被堆在門外,像一堆沒人要的垃圾。
門上,貼著一個刺眼鮮紅的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