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接過了協議。
上麵加粗的標題很顯眼——《撫養及費用償還協議》。
協議裏學費、書本費、日常開銷……
每一筆都算得清楚明白。
共計十四萬八千。
“簽了吧,”
媽媽聲音冷得沒有溫度,
“這樣你欠雪沁的,就還清了。”
我沒說話,拿起筆飛速簽了下去。
當最後一筆結束時,我的心也跟著沉到了底。
媽媽收回協議後,一眼也沒再看我:
“手續已經辦好了,明天你就跟雪沁一起去上學。”
學校是市一中。
外婆說過,那裏的學生家境都很優渥。
父母工作要麼是鐵飯碗,要麼是生意人。
而陳雪沁的爸爸,開了市裏最大的一家電子廠。
夜裏,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從外婆家來帶的幾件衣服,已經被洗得發白了。
唯一一雙布鞋,樣式老舊,還破了一個洞。
第二天一早,我還在猶豫怎麼向媽媽開口,
卻在鞋架上看到一雙白色的運動鞋。
新的,連標簽都還沒剪。
針腳很密,鞋底也很軟。
“這雙鞋是你的嗎?”
我下意識看向了正在門口換鞋的陳雪沁。
她目露鄙夷:“我才不穿這種雜牌貨。”
她腳上的小皮鞋擦著亮亮的鞋油,鞋麵上還有個小小的標誌。
驀地,一道視線緊緊黏在我身上。
是媽媽。
我欣喜地低下頭,可再次抬眼,她已經不在了。
新學校很大,我不認識路,但陳雪沁不讓我跟著。
於是上學第一天,我因為沒找到教室遲到被全校通報了。
我沒在乎,隻是埋頭苦學。
早上五點起床背單詞,課間寫練習題,晚上在小台燈下複習到深夜。
成績單上的名次在一點點往上爬。
班級第十五,第十,第五。
期中考試,我考了年級第三。
那天回家,媽媽在廚房裏炒菜,客廳彌漫著濃濃的香氣。
我攥緊獎狀,緩緩走到廚房門口。
幾乎脫口而出的“媽媽”,立刻被我吞了回去。
協議裏說,我不能這樣叫她。
我隻能喊她“小姨”。
我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小姨”。
媽媽的目光瞬間有些複雜。
我展開獎狀,蓋著學校印章的進步標語被攤開在她麵前。
媽媽露出了淺淺的笑意。
她伸出手,下意識想摸我頭。
可下一瞬,陳雪沁撒嬌的聲音響起:“媽媽!”
她蹬著嶄新的小皮鞋,像一陣風似的撲進媽媽的懷裏。
淚水一顆一顆掉下來:
“這次的數學題太難了,我沒及格……”
媽媽推開我,把陳雪沁緊緊抱在懷裏。
語氣是我從未感受過的溫柔:
“沒事的,下次考好就行。”
陳雪沁止住哭聲,然後得意地看向我。
目光觸及到我獎狀上的字眼後,她哭得更加厲害了。
哭聲把書房裏的爸爸驚來後,媽媽更是滿臉怒氣。
她猛地奪過獎狀,一把撕碎。
我清晰地看見。
我的名字碎成三塊,躺在冰冷的地磚上。
外麵的天很沉,雨點開始打在玻璃窗上。
“我不想看見她……”
陳雪沁的聲音悶在媽媽懷裏,
“讓她走!”
媽媽沉默了幾秒,“去樓下跪著。”
外麵的雨一下子大了起來,右腿開始從骨縫裏冒出鑽心的疼。
我下意識地捏住它。
這條腿曾經斷過。
小時候,同村的小孩說我是殺人犯,他們就把我從山坡上推下去。
醫生說,腿傷好了陰雨天也會疼。
我開口,聲音發啞:
“下雨了,我腿疼……”
媽媽沒看我,隻是專心地抹去陳雪沁臉上的淚。
我看向爸爸。
他沉默地低著頭。
撿好地上的獎狀碎片之後,我準備回房。
媽媽陰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跪,就別想再進這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