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遲明撲過來時,晏無邪沒有後退。
他擋在她和淵口之間,背對著深淵,臉朝她,眼裏全是焦急。他舉起裂鏡,三塊碎片拚成一圈,正對著她胸口。鏡中沒有她的人影,隻有一團燃燒的業火,正在慢慢成型。
她盯著那火,呼吸沉了下來。
判厄筆還在發間,微微震了一下。“淵”字剛浮現,還未消散。她知道這火不是幻象,是某種因果被點燃的征兆。而點燃它的,正是眼前這個人。
她抬手,從袖中取出照魂鏡。
鏡麵橫著一道細紋,像是被什麼力量強行撕開過。她將指尖按在鏡緣,另一隻手輕輕碰了判厄筆的尾端。筆尖微光一閃,與鏡麵共鳴,一道極細的藍芒射出,直入遲明左腿的霧體。
霧氣猛地扭曲。
翻湧的幽冥之氣像被撕開一層皮,底下顯出半截殘破的布料。那不是陰差的灰袍,而是深青色司服,衣角繡著暗紋,四個小字清晰可見——“渡厄司判官”。
針法是十年前的老樣式。
晏無邪眼神一冷。
她收回鏡,聲音壓得很低:“你何時入司?”
遲明瞳孔劇烈一縮,喉間發出咯咯聲響,像是有東西卡在那裏。他右手突然抬起,狠狠拍向自己頭顱,一下又一下,指節都泛白了。他張嘴想說話,一口黑血噴了出來,落在地上,血珠裏浮著幾粒灰燼般的字跡:
“......不該......問......”
話音未落,他左腿的霧氣暴漲,瞬間纏上腰腹,像一條活過來的鎖鏈,往內收緊。他的身體開始傾斜,腳底離地半寸,仿佛有股力從深淵底下拉他回去。
晏無邪一步上前,左手探入袖中,取出鎮魂香囊的殘片。
香囊早已炸裂,隻剩一段帶朱砂絲線的邊角。她將它貼在遲明額心。絲線觸到皮膚的瞬間,他渾身一顫,喘息稍穩,眼中的藍光不再閃爍,變得凝實了些。
他右手緩緩抬起,指向自己懷中的裂鏡。
晏無邪伸手接過。
鏡子冰涼,三塊碎片邊緣參差,卻能拚成一個完整的圓。她低頭看去,鏡麵忽明忽暗,映出的畫麵開始流轉。
左邊那塊:一名年輕男子坐在案前,身穿完整判官服,執筆批卷。燭光下眉目清朗,神情專注。那是遲明生前的模樣。
中間那塊:他在一間密室裏,手中撕碎一道密令,紙屑紛飛。他怒聲喝道:“他們用活人祭淵!這是違天規的死罪!”門外傳來腳步聲,他迅速將一塊玉牌塞進裂鏡中。
右邊那塊:數名月白長袍者破門而入,手持局規鏈。他右臂被鏈子絞碎,血灑滿地。最後一刻,他將鏡子藏進懷中,被人拖走。
畫麵戛然而止。
遲明猛然抱住頭,發出一聲嘶吼,卻沒有聲音傳出來。他的身體劇烈抽搐,左腿的霧氣已經蔓延到胸口,皮膚表麵裂開細紋,滲出黑色霧絲。他整個人被一股無形之力拉著,不斷往淵口滑去。
晏無邪一把抓住他肩膀。
她將判厄筆橫放在他唇前。
筆尖“淵”字忽明忽暗,感應到強烈的因果波動,墨痕自行遊走,勾畫出三個殘缺筆畫。它們拚在一起,是一個模糊的“判”字。
她明白了。
此人確為前任判官,職位卻被徹底抹除。他不是普通守淵陰差,而是因觸犯禁忌被貶至此,永世不得言說真相。
她鬆開手,低聲說:“你守在這裏五年,不是為了攔我,是為了等我。”
遲明渾身一震。
淚水終於從眼角滑落,卻是黑色的。他喘著氣,手指顫抖地抬起,用左手在空中劃了一道。
起筆是“逆”字的第一劃,橫折。
但他沒寫完,而是用力抹去,動作急促,像是怕被誰看見。最後,他將手指點在自己心臟位置,停住。
晏無邪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懂這個手勢。他知道“逆命”之事,不能說。他記得一切,卻被某種規則鎖死。而那個規則,來自天規局。
遠處鎖鏈拖地的聲音越來越近。
巡淵鬼差快到了。
她不能再留。
她把裂鏡輕輕放回遲明懷裏,順手將香囊殘片塞進他掌心。他手指本能收緊,把東西攥住了。
她轉身要走。
遲明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啞:“別......下去。”
她停下。
“下麵的東西,”他喘著,“不是你能燒的。”
她回頭看他。
“那你告訴我,”她說,“誰能燒?”
遲明沒答。他隻是抬頭,望向淵口上方那塊突出的岩石。形狀像刀。
和母親滯影畫麵裏的位置一樣。
風更大了,吹得他灰袍獵獵作響。他的左腿幾乎全被霧氣吞噬,胸口的裂紋越擴越深。他靠在岩壁上,身體一點點下沉,像是大地要把他吞進去。
晏無邪握緊判厄筆。
她沒再問。
她知道他已經說了能說的全部。剩下的,隻能她自己去查。
她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淵口邊緣,沿著來路往回走。
身後,遲明靠著岩壁,緩緩滑坐在地。他的右手還緊緊攥著香囊殘片和裂鏡,指節發白。三塊碎片偶爾閃出殘影,映出同一個畫麵——他站在渡厄司大堂,手捧卷宗,抬頭看向主位上的女子。
那女子穿著紺青司服,眉間一點朱砂。
是他當年親手引薦入司的人。
晏無邪走出枯林時,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她沒有回頭。
她知道那是遲明倒下的聲音。
慶功宴的燈籠還在亮,紅布在風裏晃。她穿過鬼差巡邏的空檔,回到渡厄司後門。門虛掩著,沒人發現她離開過。
她直接走向主簿堂。
堂內無人,卷宗整齊堆在案上。她坐下,取出照魂鏡,放在麵前。鏡麵那道橫紋仍在,但這一次,她注意到紋路深處有一點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激活了。
她伸手碰它。
鏡麵忽然震動。
一道模糊身影從紋中浮現,隻有輪廓,看不清臉。那人站在她對麵,手裏也拿著一支判厄筆。
晏無邪猛地抬頭。
堂內依舊空無一人。
她再看鏡中。
那身影還在,緩緩抬起手,指向她發間的判厄筆。
然後,鏡麵恢複如常。
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筆尖內部,墨痕再次遊動。
第二個字,開始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