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聲落下第二響時,她已經出了渡厄司後門。
燈籠的光被甩在身後,紅布在風裏晃得厲害。她沒有走正道,貼著牆根往北行,那邊是幽冥裂隙的邊緣,再往前就是無名之淵。地府的鬼差巡夜有固定路線,慶功宴開場前半個時辰,他們都會集中在前殿領酒食,不會有人去那片死地。
她知道這是違令。
天規明寫:無名之淵為禁地,擅入者視同逆命,可當場格殺。但她也清楚,等天規局的人真正到場,所有線索都會被封進鐵匣,連灰都撈不著。
判厄筆插在發間,一直沒動靜。照魂鏡藏在袖中,邊緣有些發燙,不是警告,是接近源頭的反應。她加快腳步,穿過一片枯林,腳底踩碎的不是落葉,是凝結多年的魂屑,一碰就化成灰霧。
鎮魂香囊第三次發燙時,她停了下來。
前方霧氣濃重,地麵裂開一道口子,黑得看不見底。風從下麵吹上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不像腐爛,也不像火燒,更像紙張燒到一半又被掐滅的氣息。這就是無名之淵的入口。
她剛要邁步,一個人影從霧裏走出來。
是個年輕陰差,穿著褪色的灰袍,懷裏抱著一塊裂成三瓣的鏡子。他左腿不是實體,由一團翻湧的霧氣撐著,走動時沒有聲音。他站在路中央,雙手張開,攔住去路。
晏無邪認得他。遲明,守淵的啞巴陰差,平日總在檔案房打雜,沒人當他是多重要的人。
她沒說話,隻看了他一眼。
遲明不動。
她側身想繞過去,他立刻橫移一步,還是擋著。他的眼睛很亮,瞳孔深處有一點藍光閃了閃,像是被什麼點燃過又熄了。
“你要是奉命來的,”她說,“就拿出令牌。”
他沒有動。
“那你攔我,是為了什麼?”
他依舊不答,隻是把鏡子抱得更緊了些。
晏無邪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伸手,取出判厄筆,輕輕在掌心劃了一下。筆尖立刻燃起火光,三寸高,幽藍,不跳動。她舉著火,往前逼近一步。
遲明渾身一震。
那火不是燒他,是照他。火焰映在他左腿的霧氣上,霧氣劇烈翻騰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撕扯。他咬牙站著,沒退,但身體微微發抖。
她再進一步,火光掃過他的臉,最後落在他懷中的鏡子上。
就在那一瞬,鏡麵忽然亮了。
三塊碎片各自映出畫麵,拚在一起——一個女人身穿素衣,腰間纏著黑霧,正被人拖向深淵。她掙紮著,嘴張得很大,卻沒有聲音。她的右手抬起,指向某個方向,眼神急切,像是在傳遞什麼。
晏無邪呼吸頓住。
那是母親下葬時穿的衣服。
她死時,晏家按規矩燒了所有遺物,唯獨這件沒燒,說是留個念想。後來她入渡厄司查卷,發現記錄上寫著“押解途中滯影失控”,可現在她親眼看見,人是被拖進去的,不是自己跑的。
“誰送她進去的?”她問。
遲明搖頭,眼裏泛紅,卻流不出淚。
她盯著鏡子,又問:“你為什麼攔我?你明明記得。”
遲明的手指摳緊鏡子邊緣,指節發白。他想說什麼,可喉嚨裏隻發出一點嘶聲。他抬起手,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頭,又指了指淵口,動作斷續,像是記憶卡在中間。
遠處傳來鎖鏈拖地的聲音。
巡淵鬼差快到了。
她不能再等。
判厄筆的火光猛地漲大,直衝遲明麵門。他本能抬手護臉,鏡子揚起半寸。就在那一瞬間,鏡中畫麵又閃了一次——這次更清楚,母親被拖入深淵前,回頭看了最後一眼。她的目光落向右上方,那裏有一塊突出的岩石,形狀像刀。
晏無邪記住了位置。
她收火,筆尖暗下。遲明踉蹌後退兩步,靠在岩壁上,喘著氣,不再上前。
她越過他,走向淵口。
風更大了,吹得她額前碎發亂飛。她站在裂口邊緣,低頭看下去。黑霧翻滾,偶爾閃過幾點微光,像是沉在水底的眼。她取出照魂鏡,準備照向淵底。
“你不能下去。”
遲明的聲音突然響起。
沙啞,幹澀,像是多年沒說過話的人硬擠出來的字。他扶著牆站起來,一隻手還抱著鏡子,另一隻手伸出來,想拉她。
晏無邪回頭看他。
“下麵......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他說完這句,嘴角滲出血絲。
她沒動。
“我已經......守了五年。”他聲音更低,“每年都有人來,想查真相。他們都死了。”
“所以我才要去看。”她說。
她把照魂鏡對準淵口,鏡麵那道橫線忽然震動起來。與此同時,判厄筆在她發間輕輕一跳。
筆鋒內部,墨痕開始遊動。
第一個字浮現:**淵**。
她還沒來得及細看,遲明突然撲了過來。
不是攻擊,是擋在她和淵口之間。他背對著深淵,臉朝她,眼裏全是焦急。他舉起裂鏡,三塊碎片拚成一圈,正對著她胸口。
鏡中沒有她的人影。
隻有一團燃燒的業火,正在慢慢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