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破曉,幽冥霧氣未散。
地府渡厄司的銅門在晨霧中緩緩開啟。
大殿深處燭火搖曳,牆上因果鏈浮雕投下細長影子。今日是新任主簿上任之日。
晏無邪站在大殿中央。
她二十三歲,渡厄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主簿。也是唯一一個自請入陰司編製的人間亡魂轉職者。
她眉心有一點朱砂,膚色偏白,眼尾略下垂。表麵看起來安靜,目光卻銳利。
她的母親曾是滯影,在地府遊蕩三年,擾亂秩序,最終被業火焚盡。
這事沒人敢提,但她知道。
她入司不是為了升遷,也不是為了功名。她隻想查清母親為何會變成滯影,又為何死於血祭邪術。
四周鬼差低聲議論。有人敬畏,有人懷疑。
她不動,右手搭在腰間香囊上。鎮魂香的氣息壓住了體內隱隱翻湧的幽冥反噬。
陸司主從側殿走出。
他是渡厄司最高長官,四十七歲,麵容如刀刻斧鑿。身穿玄色司服,佩鎮淵劍。
他在晏無邪麵前站定,聲音低沉:“卯時三刻內完成授職,否則法器不認主。”
晏無邪低頭應是。
他抬手,身後黑檀匣自動開啟。
一麵青麵銅鏡浮出,鏡身泛冷光。接著是一支漆黑長筆,筆尖一點赤紅,像凝固的血。
“照魂鏡,可映魂真形,辨虛妄執念。”
“判厄筆,可勾生死簿,斷因果罪業。”
“今日交予你手,望你持筆如刃,不偏不倚。”
晏無邪雙手平伸,掌心向上。
兩件法器緩緩落下。
她將照魂鏡握在左,判厄筆握在右。
判厄筆入手瞬間,微微震動。
她指尖一顫,筆尖忽有墨痕一閃而逝。極短,無人察覺。
她默念心訣,壓下異樣。
陸司主盯著她:“你母滯影,擾我地府三年,怨氣纏魂,終被業火焚盡。”
她垂眸。
指甲掐進掌心,止住顫抖。
“其死因涉血祭邪術,案卷封存,非你可查。”
她低聲說:“屬下明白。”
心裏卻記下了“血祭”二字。
陸司主又道:“主簿之位,非榮寵,乃重負。望你持筆如刃,斷是非,不問來處。”
他說完轉身離去,腳步沉穩。
殿門閉合前,留下最後一句:“靜言陣已啟,你不可追問。”
晏無邪沒抬頭。
她站在原地,手中判厄筆安靜下來。
但剛才那一閃而過的墨痕,是她從未見過的異象。
她知道這不是錯覺。
她把判厄筆輕輕放在案上,照魂鏡擺在左側。
主簿案台位於大殿正中,離門不遠。她隻要坐著,就能第一時間接到新案。
香囊微熱,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她沒動。
她已經等這一天太久了。
十二歲那年,她親眼看著母親被人拖走。那時她還不懂什麼是血祭,也不懂什麼叫滯影。
隻記得母親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三天後,村裏人說她娘瘋了,夜裏哭著叫她的名字,爬過田埂,敲遍鄰居家的門。
第七天,母親不見了。
直到三年後,她在渡厄司的卷宗裏看到一行字:滯影晏氏,業火焚盡,元神俱滅。
她當時跪在檔案室門口,求見陸司主。
她說我要當主簿。
陸司主問她為什麼。
她說我要查清楚,我娘到底為什麼不肯走。
現在她終於坐在這裏了。
手裏有了鏡,有了筆。
也知道了第一個線索——血祭。
她不知道這個案子有多深,但她知道,隻要有一樁滯影案和血祭有關,她就能順藤摸瓜。
她輕輕敲了三下案幾。
這是她的習慣。每次心緒起伏,她都會這麼做。
三聲輕響,在空曠大殿裏回蕩。
鬼差們陸續退下,隻剩她一人。
外麵傳來腳步聲。
一個抱著卷宗的年輕人晃進來,打了個哈欠。
他是鐘暮,諸司鬼差裏的檔案官,總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子。
據說他耳尖有點絨毛,但沒人敢問他是不是真事。
他看見晏無邪,愣了一下,把卷宗往桌上一放:“新來的?哦不對,新主簿啊。”
他撓撓頭:“那個......你要不要墊個紙?這桌子潮。”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轉身就要走。
晏無邪開口:“鐘暮。”
他停下。
“我聽說你能弄到封存卷宗。”
鐘暮回頭,表情變了變:“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但我可以幫你查點東西。”晏無邪說,“隻要你願意換。”
鐘暮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歎氣:“你知道偷調卷宗是什麼罪嗎?”
“我知道。”她說,“我也知道你上周偷吃了三塊往生糕,還把孟婆的湯勺藏在床底下。”
鐘暮臉色發白:“你......你怎麼知道?”
“我不但知道,還能讓孟婆別找你麻煩。”她看著他,“隻要你幫我找一份案卷。”
鐘暮沉默很久,最後小聲說:“哪一年的?”
“五年前,關於血祭案的記錄。”
“我沒有權限。”他說,“但......我可以試試看有沒有漏登記的副本。”
“盡快。”她說。
鐘暮點點頭,快步離開。
晏無邪重新看向案台。
照魂鏡映出她的臉,冷而平靜。
判厄筆靜靜躺著,筆尖朝上。
她盯著它,等下一個動靜。
她相信不會太久。
果然,不到半炷香時間,外頭傳來急促腳步。
一名鬼差衝進大殿,聲音發緊:“主簿大人!北嶺村急報!”
她抬頭。
“什麼案?”
“村婦夜哭索命,連哭七夜,活人聽之即昏,已有三人倒地不起,疑為滯影作祟!”
鬼差遞上令牌:“事發地距此三十裏,陰氣濃重,恐有執念未解。”
晏無邪起身,拿回判厄筆,插在發間。
照魂鏡收入袖中。
她走出一步,停住:“帶路之前,告訴我一件事。”
鬼差點頭。
“那個村婦,是不是最近才開始哭的?”
“是。”
“她有沒有提起過孩子?或者丈夫的名字?”
鬼差搖頭:“不清楚,但村民說,她每晚都在喊‘還我女兒’。”
晏無邪眼神一沉。
她邁步向前。
“走吧。”
風從殿外吹進來,卷起幾片灰葉。
她走過長長的廊道,身影沒入霧中。
身後大殿燈火未熄。
案台上,剛才她敲過的三道指痕還在。
而判厄筆的筆尖,此刻正緩緩浮現一道極細的墨線。
像字,但隻有一筆。
下一瞬,墨痕扭曲,化作一個殘缺的“血”字輪廓。
隨即消失。
無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