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天後,預言中的秋雨,如期而至。
而且,一來便是雷霆萬鈞之勢!
根本不是尋常的綿綿秋雨,而是瓢潑大雨,傾瀉如注,連續兩日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雨水在街道上彙成湍急的河流,低窪處很快積滿了水。新聞裏開始滾動播放燕北市暴雨黃色預警,以及西南山區發生山體滑坡的緊急通知。
夜市?早就封閉了,連管理員老張都一早就跑回家了,連露麵都沒露麵。
張青梅看著攤位上因為受潮而變得軟塌塌的炸糕,欲哭無淚,隻能眼睜睜的也關門回家了,最慘的是收了老梁雞蛋的二道販子,本來是聽了張青梅的話,說可以賺一筆差價,結果碰上下雨,買雞蛋的人都沒了。
風雨之中,唯有蘇夢瑤和陳誌遠的煎餅攤提前用加厚防水布遮蓋得嚴嚴實實,三輪車做了妥善防護。因為精準預判,原材料幾乎沒有損失。家裏充足的存水和食物讓他們安然度過暴雨期。
陳誌遠站在門口,看著窗外被暴雨蹂躪的世界,再回頭看看屋內研究新口味醬料的妻子。
一種難以言喻的、酣暢淋漓的爽快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麼叫做“碾壓”!
不是聲嘶力竭的爭吵,不是拳腳相向的鬥毆,而是用絕對超前的認知在無聲無息間打臉那些自作聰明的跳梁小醜!
而蘇夢瑤調製醬料的手穩定而從容,仿佛窗外的一切紛擾都與她無關。
她讓陳誌遠把裝錢的鐵皮盒子拿出來,又拿出一個她自己用舊本子釘成的賬本,上麵用鉛筆歪歪扭扭地記錄著每天的收入和主要支出。
“來,咱們算算這五六天的總賬。”蘇夢瑤拿起鉛筆,眼神專注。
陳誌遠看著她列出一條條細目:銷售收入、雞蛋成本、麵粉成本、油鹽醬醋煤炭成本、攤位費......甚至還包括三輪車的折舊。
一筆筆算下來,去掉所有開銷,這幾天的淨利潤,竟然有差不多一百二十塊錢!
陳誌遠看著最後那個數字,呼吸都急促了。他在紅星電子廠,累死累活一個月,拿到手的也就五六十塊!這才幾天?
蘇夢瑤用鉛筆點著賬本上的成本項,說道:“你看,誌遠,咱們現在走的是薄利多銷的路子。一個煎餅賺頭不大,但買的人多,周轉快,加起來利潤就可觀了。所以,關鍵不在於一個餅賣多貴,而在於能不能穩定地賣出去,並且把成本控製住。”
她抬起眼,看著陳誌遠:“要是聽了你的,多進了雞蛋和青菜,今天這雨一下,雞蛋保存的不好就得壞,青菜肯定蔫了,這損失得賣多少個煎餅才能補回來?咱們辛苦半天,不就白忙了?”
陳誌遠看著賬本上清晰的數字,徹底服氣了他重重地點頭:“瑤瑤,以後進貨的事,都聽你的!你腦子好使!”
蘇夢瑤笑了笑,放下賬本,語氣帶上了一絲凝重:“生意好了,是好事。但也容易招人眼紅。誌遠,你這兩天在夜市,沒覺出點啥?”
陳誌遠一愣:“啥?”
“旁邊那幾家攤子,看咱們的眼神。”蘇夢瑤提醒道,“尤其是那個炸糕的胖大姐,好像叫張青梅,還有旁邊的梁三栗子。”
陳誌遠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那麼點不對勁。他來來回回會從炸糕的攤位旁邊經過,胖大姐張青梅跟他偶爾眼神碰上了,也立刻移開。賣栗子的梁三昨天還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年輕人,生意這麼火,這攤位費怕是得漲嘍!”
蘇夢瑤低聲道:“咱們這買一送一,雖然把客人引來了,但也壞了點規矩。別人家都沒這麼幹的。咱們生意獨一份的好,難免有人心裏不舒坦。我尋思著,說不定哪天,就有人來找茬,或者說咱們搶了他們的地盤。”
陳誌遠一聽,眉頭擰了起來,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有點上來了:“他們敢!這地方又不是他們家的!誰有本事誰做生意!”
“話是這麼說,”蘇夢瑤按住他的胳膊,“但強龍不壓地頭蛇。咱們是外來的,真鬧起來,吃虧的可能是咱們。”
她沉吟片刻,說道,“我記得,上次咱們確定這個攤位的時候,跟市場管理辦的老張打過照麵,塞過兩包煙,算是混了個臉熟。明天要是雨停了,你買包好點的煙,再去管理辦坐坐,跟老張聊聊,探探口風。順便問問,咱們這攤位是有白紙黑字的憑證,萬一有人故意搞破壞怎麼辦。”
蘇夢瑤這種試圖用合同來對抗排擠的思路,在九十年代初期的市場環境中,還是有些超前的。畢竟在這個年代,大多數人擺攤,都是憑靠拉關係或者講哥們義氣,很少有人會主動去想簽什麼正式合同,就拿夜市上這麼多小吃攤來說,基本都是誰來得早占上了就是誰的,占的時間久了,也就成固定攤位了,很少有人主動去簽合同交租金的。
陳誌遠覺得媳婦兒想的總是比他周全,“行,我明天就去。”他應承下來。
蘇夢瑤靠在床頭,輕輕撫摸著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著裏麵小家夥偶爾的胎動。生意初步成功,丈夫漸漸信服,這讓她懸著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她知道,在做生意這條路上,或許真正的風浪,或許還沒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