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一天,沈斯越帶著池尋月來到了醫院。
“躺了這麼多天,該悶壞了,帶你去透透氣。”
車子徑直駛向了郊外山道的賽車場。
池尋月親昵地挽著沈斯越,這才笑盈盈地看向林歲安。
“歲安姐,聽斯越說你以前最愛玩賽車了,我也喜歡,不如我們切磋一下?就當給你出院慶祝。”
林歲安裹著紗布的手微微收緊,臉色蒼白。“我手受傷了,開不了車。”
“隻是隨便玩玩,又不求速度。”沈斯越蹙眉,語氣沉了下來,帶著熟悉的訓斥口吻。
“林歲安,你現在怎麼這麼不聽話?別忘了當初你是怎麼求我帶你回來的。”
“你說過,隻要我讓你繼續讀書,以後會順我的心意。現在,我隻是想讓你陪我們玩玩,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林歲安看著沈斯越不容置喙的眼神,又瞥見池尋月眼底一閃而過的挑釁。
良久,她極輕地點了下頭:“好。”
最後一次。
她在心底對自己說。
以後兩不相欠。
三輛車並排在起點。
林歲安手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握方向盤都顯得笨拙吃力,但她還是坐進了駕駛艙。
引擎咆哮,比賽開始。
池尋月的紅色跑車緊緊咬著林歲安的銀色車輛。
不是簡單的跟隨,而是充滿惡意的別擠、卡位。
好幾次,在林歲安試圖超車或過彎時,紅色跑車猛地插上,將她逼向狹窄山道的最邊緣。
車輪碾過鬆動的碎石,半個車身幾乎懸空,下方就是黑黢黢的、深不見底的懸崖。
冷汗浸濕了她的後背。
有一兩次,沈斯越的黑色跑車會突然加速,橫插在她與池尋月之間,或是擋開一次過於危險的碰撞。
他在後視鏡裏對她示意,眼神複雜。
林歲安卻隻是瞥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需要。
他的保護,永遠遲到。
在一個連續彎道,沈斯越的車突然發出一聲異響,速度驟降,顯然是出了故障,被迫停在了路邊。
林歲安和池尋月一前一後,將他甩在了身後。
林歲安看著前方蜿蜒的山道和後方緊追不舍的紅色幽靈,心中壓抑許久的什麼東西,仿佛被這疾速撕裂的風喚醒了。
她不再刻意控製速度,油門漸漸深踩。
儀表盤指針瘋狂右擺,引擎的嘶吼蓋過了一切。
車窗外的景物連成模糊的色帶,猛烈的風壓似乎要將胸腔裏積鬱的所有塊壘都擠壓出去。
這種風馳電掣將一切拋在腦後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久到快要忘記,自己也曾迷戀過這種極致的自由與掌控感。
記憶不受控製地閃回。
是了,賽車最初是因為沈斯越喜歡。
他帶她去私人賽道,手把手教她辨認每一個彎道,告訴她如何感受輪胎的抓地力。
那時他站在車外,俯身透過車窗看她,眼神專注。
“踩下去,別怕,有我在。”
他的聲音透過轟鳴,清晰傳入她耳中。
有一次她不小心衝出緩衝區,嚇得臉色發白。
他第一時間衝過來,拉開車門,確認她無事之後,沒有責備,反而低低笑了,用指腹擦掉她額角的灰。
“膽子不小。”
那一刻,黃昏的光落在他肩上,她以為那就是永恒。
甜蜜的假象,不過是淬毒的糖衣。
嘴角的弧度還未落下,林歲安猛地察覺不對勁。
刹車踏板踩下去,反饋的力道異常綿軟。
速度不僅沒有明顯下降,反而在慣性下繼續狂飆。
刹車被做了手腳。
冷汗瞬間湧遍全身。
前方是一個急轉回旋彎,以這個速度衝過去,必死無疑。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她強迫自己冷靜,目光銳利地掃過路麵,猛地一打方向盤,讓車身緊貼著內側的山體岩石擦過。
刺耳尖銳的摩擦聲爆響,火星四濺。
車身與山體劇烈摩擦,依靠這強大的阻力,車速被硬生生地拖慢了下來。
就在她稍微鬆一口氣,試圖控製方向時。
後視鏡裏,那輛紅色跑車不僅沒有減速,反而引擎發出更為狂暴的咆哮,以驚人的速度直衝她而來。
池尋月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癲狂笑意,嘴唇張合,隔著車窗,林歲安清晰地“讀”出了那三個字。
【去死吧】
她想躲,卻發現安全帶鎖扣不知何時也出了問題,死死卡住,將她牢牢困在駕駛座上,動彈不得。
砰——
巨大的撞擊力從車尾傳來,銀色跑車猛地向前躥去,半個車頭瞬間衝出了懸崖邊緣。
碎石滾落,久久聽不到回音。
車身危險地懸掛在半空,僅靠後輪和一點底盤卡在崖邊,搖搖欲墜。
池尋月駕駛的紅色跑車車頭也損毀嚴重。
但她迅速倒車,調整方向,車頭再次對準了林歲安那懸空的車尾。
顯然打算進行第二次致命撞擊,徹底將她推下深淵。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急促的引擎聲和刺眼的車燈。
是沈斯越,他追了上來。
池尋月眼神一厲,瞬間做出了決定。
她狠狠瞪了一眼懸崖邊那輛命懸一線的銀色跑車,猛打方向盤。
引擎聲遠去,刺目的尾燈也湮滅在拐角後。
懸崖邊,隻剩下林歲安。
她顧不上喘息,用盡全身力氣摸出藏好的小刀,割開了安全帶,踉蹌下了車。
車身因為受力,又危險地晃動了一下,碎石簌簌滾落。
沒有時間猶豫。
她腳下一滑,重重地摔落在灌木叢中。
幾乎就在她落地滾開的下一秒。
嘩啦啦——
她之前駕駛的那輛銀色跑車,終於徹底失去了最後的平衡,翻滾著,裹挾著大量碎石,朝著漆黑的深淵直墜下去。
林歲安趴在灌木叢中,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她慢慢從灌木叢中支起身,不顧身上的擦傷和疼痛走向黑暗之中。
最後看了一眼身後,她久違地肆意一笑,輕聲告別:
沈斯越,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