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甘心。
五年殫精竭慮,十幾年相伴相隨,憑什麼要為一個來路不明的侍女讓路?
我第一次行使了侯夫人的權力,以林月衝撞主母為由,要將她趕出侯府。
我以為這很簡單。
可當我的人要去帶走林月時,陸知遠出現了。
他將林月護在身後,像極了十八歲生日那天,他護著我的樣子。
“微微,夠了。”
“她做錯了什麼?隻是因為她更願意聽我講另一個世界的事,因為她能理解我的孤獨嗎?”
他皺著眉,滿眼失望。
林月在他身後,怯生生地。
“夫人,都是我的錯,您不要怪侯爺。”
“是我太笨,總想多學一點東西,才占用了侯爺的時間......”
周圍的下人遠遠看著,眼神裏是疏離和漠然。
我常年在外奔波,很少回府。
對他們而言,我隻是一個身體孱弱、不常露麵的主母。
“理解你的孤獨?”
我氣得發笑,胸口一陣絞痛。
“陸知遠,陪你從泥潭裏爬出來的人是我,陪你在異世相依為命的人是我!”
“我為你耗盡心血,找尋回家之路,你卻覺得一個認識不到半年的丫頭比我更懂你?”
我的質問沒能刺穿他,反而讓他更加煩躁。
“我沒有讓你這麼做!”
他脫口而出。
“我從沒求你把身體搞成這樣!”
“你做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了我,還是為了感動你自己?”
“為了滿足你那種偉大的犧牲感?”
“噗——”
喉頭湧上腥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石階。
世界在我眼前天旋地轉。
陸知遠臉上的煩躁瞬間被驚慌取代,他想上前。
可他身後的林月卻先一步拉住了他的衣袖,柔弱地晃了晃。
他的腳步就那麼頓住了。
我看著他遲疑的模樣,心中最後一點熱度也隨之冷卻。
從那天起,他再也不加掩飾。
他公然將林月帶在身邊,出入書房,同遊庭院。
他教她我們那個世界的文字,給她講科學與民主,講飛機,講網絡,講男女平等,講思想自由。
那曾是我們之間最私密的話題,是我們對故鄉最深的思念。
也是從那天起,我時常能聽到林月在下人麵前,故作不經意地蹦出幾個現代詞彙。
然後在一眾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中,羞澀地解釋。
“是侯爺教我的呢,他說這是他家鄉的話。”
我不再爭吵,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陣法的最後推演中。
我麻痹自己:沒關係,他隻是一時被這個時代壓抑得太久了。
等回去了。
回到那個沒有侯爺,沒有侍女,隻有沈微和陸知遠的世界,一切都會好的。
回家,成了我唯一的執念。
現在想來,也不過是一句自己騙自己的謊言。
朔月之夜,九星連珠。
我站在觀星台上,手腕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在流血。
血液彙入腳下的陣法紋路,發出詭異的紅光。
腳步聲由遠及近。
我回頭。
陸知遠來了。
他穿著便於行動的現代服裝。
而他的手,緊緊牽著換上了一身利落胡服的林月。
那一刻,我的心沉到穀底。
“微微。”
他望著我,眼神裏帶著些許愧疚。
“帶她一起走。”
我愣愣地看著他。
“林月的思想不屬於這裏,她就像我們剛來的時候一樣格格不入。”
“把她一個人留下來,她會被這個時代吞噬的!她會死的!”
“微微,你那麼有能力,我們回去後,你一定還能找到機會再構建陣法。”
“可她......她隻有這一次機會!”
他深吸了一口氣。
“而且,她已經有了我的孩子。”
“我不能讓孩子在這個吃人的時代裏生活!”
林月在他身後,淚眼婆娑。
“是啊,夫人。”
“侯爺說,您的世界才是人該待的地方。”
“您就當是積德行善,救救我肚子裏的孩子吧。”
我耗盡生命鋪就的回家路,在他眼裏,竟然可以隨意獻給另一個女人。
十幾年的相依為命,在這一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笑了。
笑得越來越大聲,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笑得胸口劇痛,幾乎喘不過氣。
陸知遠和林月被我笑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終於停住笑,平靜地看著他。
“不行。”
陸知遠臉上露出不可置信。
“微微,你......你說什麼?”
“我說,不行。”
我一字一頓,清晰地重複。
“這個陣法,隻夠兩個人,有我,沒她。”
“你瘋了!”
“微微,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私、這麼惡毒?”
“自私?惡毒?”
“陸知遠,我為你耗盡心血,油盡燈枯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我自私?”
“我為了你一句想回家,踏遍千山萬水,九死一生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我惡毒?”
陸知遠被我問得啞口無言,隻是焦急地看著陣法中心越來越亮的光芒。
“微微,時間不多了!”
“算我求你!你放我們走,等我回去,我發誓,我一定想辦法回來接你!”
我挺直了虛弱的身體,擋在了陣法之前,
“我說了,不行!”
“讓開!”
他猛地衝上前來,抓住了我的手臂。
拉扯之間,我本就虛弱的身體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林月在旁邊驚慌地叫著:“侯爺,你別傷了夫人!陣法快要消失了!”
陸知遠眼中最後的掙紮被狠厲取代。
“微微,這是你逼我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用力。
我被他狠狠地甩了出去。
重重地撞在觀星台冰冷的石柱上,然後滑落在地。
“噗——”
一口鮮血湧出,視野瞬間模糊。
我趴在地上,拚盡全力抬起頭。
陸知遠沒有看我,他轉身,一把拉住林月,毫不猶豫地衝進了陣法中央那片耀眼的白光之中。
【啊啊啊啊氣死我了!】
【我可憐的微微呀!】
【這個男主也太渣了吧!】
【微微為他付出了那麼多,男主竟然帶著小三跑了。】
【男主這麼個大活人就這麼消失了,這可是古代,女主一個人怎麼辦啊!】
是啊,女主一個人,怎麼辦啊......
我輕輕揉了揉因長久凝視手機屏幕酸澀的眼睛。
在模糊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陣法的刺目白光中。
林月轉頭,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她用口型對我說:
“妖、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