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旦時爸爸資助的孩子小浩來我家送禮,喝多了的女鄰居說漏了嘴。
“多虧林哥心疼小浩,地震時撇下親女兒不管,先把我家怕黑的小浩抱出來了。”
我以為鄰居在開玩笑。
“嬸子別亂說,我爸那是按傷情分類,我當時還能說話,當然先救別人,這是原則。”
見我不信,鄰居急了,指著正切蛋糕的小浩。
“就是怕黑啊!林哥親口說的,閨女哪有我兒子重要?哎!你這斷腿,不就是你爸為了救小浩耽誤的嗎?”
我緩緩轉頭看向爸爸。
他猛地把筷子一摔,滿臉不耐煩地瞪著我:
“他怕黑會留陰影,你不過是斷條腿,叫什麼委屈?做我林某人的女兒,這點覺悟都沒有?”
“少一條腿能死嗎?這點大局觀都沒有?”
輪椅上的我眼淚流幹,心如死灰。
“原來隻要沒死,斷腿就不算事。行,那我就把這條命還給你。”
“下輩子我寧願做條怕黑的狗,也不做你林某人的閨女!”
.........
屋內的氣氛瞬間凍結。
小浩媽媽趙春央還在假惺惺地打圓場,拉著我爸的胳膊:
“林哥,安安也是受了委屈,你少說兩句。小孩子懂什麼大局觀。”
她嘴上勸著,眼睛裏的得意卻藏都藏不住。
我死死盯著我爸,等著他反駁,哪怕是騙我也好。
可他卻理直氣壯地擦了擦嘴,夾了塊最大的燒肉放進小浩碗裏。
“小浩沒爸爸,我不幫襯他誰幫襯?你當姐姐的,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我指著自己空蕩蕩的右邊褲管,聲音發抖:
“為了幫襯他,我就該殘廢?”
我爸眉頭擰緊,沒有一絲愧疚,反而是一臉被我冒犯的惱怒。
“事情都過去了,你天天掛在嘴上,是想讓我愧疚一輩子?心胸太狹隘!”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小浩突然指著我的假肢尖叫:
“媽媽,我怕!她的腿是個怪物!”
我爸立刻彎腰,柔聲哄著小浩:
“不怕不怕,小浩最勇敢。”
哄完一轉頭,他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隻剩下嫌惡。
“回你屋去!大過節的,別出來嚇人!”
趙春央也跟著搭腔,一臉假心疼:
“哎呀林哥,安安是可憐,就是這腿......確實看著瘮人。”
我的視線越過他們,落在了牆上那麵“抗震救災模範”的錦旗上。
那是他的驕傲,是他吹噓的資本。
我抓起手邊的茶杯,用盡力氣狠狠砸了過去。
“哐當!”
玻璃碎了一地,全屋死寂。
我衝著我爸吼:
“你當英雄,憑什麼拿我的腿當代價!”
我爸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幾步衝過來,揚起手就要打我。
“你反了!”
我梗著脖子迎上去:“你打!打死我正好給你幹兒子騰地方!”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終沒有落下。
但他反手狠狠推了一把我的輪椅。
“滾回去!少在這胡攪蠻纏,丟人現眼。”
“啊!”
輪椅側翻,我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手掌正好按在碎瓷片上,血一下就湧了出來。
我爸下意識想來扶我。
可趙春央在這時誇張地尖叫起來:
“哎呀小浩嚇到了!快看,孩子臉都白了!”
我爸的動作停住了。
他隻猶豫了一秒,就立刻轉身,大步跑過去,把尖叫的小浩一把抱在懷裏。
“小浩不怕,爸爸在呢,爸爸在呢......”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看著自己流血不止的手,忽然感覺不到疼了。
我看著他護著別人的背影,冷笑出聲。
“林國棟,地震你殺了我一次。今天,你又殺了我一次。”
他的身體僵住,卻始終沒有回頭。
我用沒受傷的手撐著地,一點點爬回自己的房間。
身後,是趙春央刻薄的風涼話:
“這孩子氣性真大,以後誰敢娶。”
地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回到房間,我反鎖房門,隔絕了外麵虛偽的歡聲笑語。
我看著自己殘缺的腿,和曾經在舞台上旋轉跳躍的自己。
手機震了一下,是舞蹈隊隊友發來的新年祝福。
我沒有回。
而是打開了那個以我爸名字開頭的“林國棟救災基金”賬戶。
這是當年社會給我這個“英雄女兒”的捐款。
我爸說,等我成年就交給我。
我點開餘額。
0。
我記得清清楚楚,當年新聞報道過,有一筆社會捐贈,是指定給我的。
還沒來得多想,門外傳來我爸壓低的聲音:
“別理她,那丫頭鬧兩天就好了。小浩明年學費的事你別愁,我包了。”
我握緊手機,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我開始收拾行李,這個家,我一秒鐘也不想再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