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哭暈在血泊裏的。
再醒來的時候,是被一陣粗暴的推搡弄醒的。
天已經大亮了。
我睜開腫脹的眼睛,看見爸爸站在我麵前。
他身上還穿著昨晚宴會的高定西裝,領帶鬆鬆垮垮地掛著,滿身酒氣。
宿醉的頭痛讓他臉色極差。
他站在門口,看著地上的血,整個人僵住了。
那雙總是帶著不耐煩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我看不懂的茫然。
我看到他的拳頭在身側緊緊地攥著,手背上青筋暴起。
“......人呢?”
他終於開口,聲音卻沙啞得厲害。
“沈歲歲,醒醒!”
“你媽人呢?躲哪去了?”
“弄這麼一地雞血惡心誰呢?這就是她想出來的挽回手段?”
爸爸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那件睡衣。
那是媽媽最後留下的東西,上麵還殘留著她消失前的體溫。
我猛地撲過去,死死抱住那件睡衣。
“不許踢媽媽!這是媽媽!”
爸爸冷笑一聲。
“什麼媽媽?這就是一件破衣服!”
“宋宛詞這招玩得挺新穎啊,人躲起來,留個血衣現場嚇唬我?”
“她以為這是拍懸疑片呢?還是想報警抓我?”
他環顧四周,家裏冷清得可怕。
沒有像往常一樣擺好的熱早餐,沒有那個忙碌的身影,甚至連空氣都是冷的。
他拉開每一個房間的門,打開每一個衣櫃,嘴裏反複念叨著:“宋宛詞,你在跟我玩什麼捉迷藏呢!”
房間裏空空蕩蕩,隻有回聲。
沒有人從廚房探出頭來溫柔地笑,沒有人從臥室走出來輕聲地哄。
爸爸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覺得自己被耍了。
他走到我麵前,一把將我從地上拎起來。
“你媽去哪了?說!”
我被勒得生疼,眼淚又湧了出來。
“媽媽死了......媽媽變成光飛走了......”
“爸爸,媽媽真的沒有了,嗚嗚嗚......”
“啪!”
爸爸鬆手,我摔在地上。
他指著我的鼻子,眼神裏全是失望和無語。
“沈歲歲,你才五歲,嘴裏就沒有一句實話嗎?”
“變成光飛走了?你是奧特曼看多了,還是你媽教你這麼編的?”
“死?好啊,屍體呢?骨灰呢?死亡證明呢?”
“什麼都沒有,你就敢咒你親媽死?”
我哭得喘不上氣,指著地上的血:“那是媽媽吐的血......是真的血......”
爸爸看都沒看一眼,直接轉身走進衛生間。
再出來時,手裏拿著拖把和一桶水。
他像是在清理什麼臟東西一樣,用力地拖著地毯上的血跡。
“演戲也要有個限度。”
“弄臟了我的地毯,她以為我會心疼?”
“我隻會覺得惡心!”
他拖地的動作很用力,像是要把地板擦穿,更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不要!爸爸不要拖!”
我衝過去抱住他的腿,想要阻止他。
“這是媽媽留下的最後的東西了!你別擦掉!求求你別擦掉!”
爸爸不耐煩地一腳踢開我。
“滾開!”
“我看你們母女倆都是瘋子!”
“既然她喜歡躲,那就讓她躲一輩子!”
他動作迅速地把地毯卷起來,連同那件染血的睡衣,一股腦地塞進了黑色的垃圾袋裏。
在把睡衣塞進去的那一刻,他的手不自覺地頓了一下,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宋宛詞身上的香水味。
但他很快就麵無表情地紮緊了袋口。
我眼睜睜看著他提著那個垃圾袋,大步走向門口。
“爸爸!那是媽媽的衣服!你不能扔!”
我跌跌撞撞地追上去,卻隻來得及看見他把垃圾袋扔進門外的回收桶裏。
“砰”的一聲。
垃圾桶的蓋子合上了。
爸爸背對著我,站在垃圾桶前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絕望大哭的我,:
“告訴宋宛詞,別以為玩失蹤我就能妥協。”
“今晚薑柔要來家裏吃飯,讓她識相點,別在這個時候回來礙眼。”
“否則,我們就離婚。”
他把“離婚”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說完,他把崩潰的我,關在了門外。
他不知道。
他剛剛親手扔掉的,不僅僅是一件睡衣。
那是他妻子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