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睜眼時,最先感知到的是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而我的身邊空無一人,小腹處隱隱傳來疼痛。
“急性闌尾炎,送來得還算及時,要再晚來一點就有危險了......”
醫生的聲音很平靜,“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我沉默地聽著,身體上的傷口可以縫合,但心裏那個被硬生生剜出的洞,卻再也縫合不了了。
一直到傍晚,顧煜安都沒有出現。
先出現的卻是護士們的議論聲,“這個女孩年紀輕輕就失明了,自從生病到現在都沒人來看過她......”
“自己一個人幹什麼都不方便,就連上廁所都得一個人摸索,真是可憐......”
幾天後,顧煜安推門進來,卻再也激不起我心中任何漣漪。
“今晚是裴家的宴會,你必須出席。”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像在交代一項任務。
“裴家投資了我和宋依依即將要去的工作室,就算是為了我,你也必須在場。”
我扯了扯嘴角,連爭辯的力氣都懶得再說。
他甚至連一句關心的話都不再有,臨走前,他的目光在我的身上停留幾分。
“昨天你在我的房間外暈倒,是不是......”
我攥緊著手,就好像在維護著自己最後的一絲尊嚴。
“我眼睛也看不見,剛到你房間門口就暈了過去......”
聽見我說這句話,他下意識的鬆了口氣。
“森昕,好好休息,等會我來接你。”
我微微點頭,看著時間流逝,明天就是我的最後一天了。
這種不見天日的日子,她再也不想過了。
晚上,在宴會。
我穿著不合時宜的禮裙,拄著盲杖,跟在顧煜安身後。
他走得很快,從未回頭確認我是否跟上。
宋依依如同女主人般,周旋在他身側,言笑晏晏。
“喲,這不是沈大小姐嗎?”
一個略顯輕浮的男聲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怎麼,眼睛瞎了,耳朵也聾了?跟你打招呼沒聽見?”
男人是圈裏出了名的紈絝,從前我風光時,他連湊近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我攥緊了盲杖,指節泛白。
顧煜安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
我甚至能想象他蹙眉不耐的樣子,覺得我又在給他惹麻煩。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抱歉,沒聽見。”
“沒聽見?”
男人嗤笑,聲音放大,引得周圍目光聚集。
“我看你是擺不清自己的位置了!一個沒人要的瞎子,還端著千金小姐的架子?也就顧煜安願意陪在你的身邊了!要是離開了他,怕是連路邊的乞丐都不如!”
惡毒的話語抽打在我早已傷痕累累的尊嚴上。
四周傳來壓抑的竊笑和議論。
我僵硬地站著,如同被剝光了衣服示眾。
我在等,等顧煜安哪怕說一句話,一句維護,哪怕隻是形式上的。
可他隻是沉默。
就在這時,另一個嬌柔的聲音響起,帶著委屈。
“你怎麼能這麼說森昕姐姐?她隻是......隻是不方便而已。”
是宋依依。
女人顯然想在美人麵前表現,語氣更加張狂。
“宋小姐你就是太善良!這種累贅,早就該......”
“夠了。”
顧煜安終於開口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絲微弱的期待悄然滋生。
然而,他接下來的話,卻將我徹底打入地獄。
他一步上前,將宋依依護在身後,麵對趙公子,聲音冷得掉冰渣。
“趙明,給依依道歉。”
依依?
他維護的,是受委屈的宋依依。
而不是被當眾辱罵、尊嚴掃地的我。
趙明愣了下。
“對不住啊宋小姐,是我口無遮攔,嚇到你了。”
宋依依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依偎在顧煜安身側。
“煜安,你別生氣,趙公子也不是故意的。”
周圍的目光更加刺人,帶著憐憫、嘲諷。
曾經耀眼的明珠,如今落得如此下場。
小腹的傷口在隱隱作痛,但比那更痛的,是心臟的位置。
那裏仿佛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喧囂與絕望中,一個低沉而略顯陌生的男聲,在我身側不遠處響起。
“原來港城所謂的上流圈子,品味已經低劣到需要靠踐踏一個女孩的傷痛來獲取優越感了麼?”
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嘈雜。
緊接著,那個聲音轉向我,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尊重:
“沈小姐,如果不介意,我這裏有份關於‘星輝’兒童藝術基金的資料,或許你會感興趣。”
“畢竟,真正需要光芒的地方,從來不在這種虛偽的宴會上。”
他的話語,像一顆石子投入我死寂的心湖。
星輝基金......那是我失明後,私下用了母親遺澤成立的基金,幫助有藝術天賦的殘障兒童。
除了我和經辦律師,無人知曉。
他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