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癱瘓在床的第三年。
我成了兒子一家最大的累贅。
那晚,兒媳躲在陽台崩潰大哭。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房子都要斷供了!”
兒子蹲在地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沉默得像座墳墓。
我聽著那一向乖巧的小孫子喊餓。
看著兒子那雙被生活壓彎的脊梁。
我忽然明白。
隻要我活著,他們就永遠活不好。
於是,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深夜。
我用盡全身力氣,爬出了家門。
我沒穿棉襖。
我想,隻要凍死了。
就不會有屍檢,也不會有人懷疑他們不孝。
這是我身為父親,能給兒子最後的愛。
......
我是個廢人了。
這個念頭,在過去的一千多個日夜裏,無數次地淩遲著我的心。
三年前那場突如其中風,奪走了我的行動能力。
也奪走了我作為父親的尊嚴。
我就像一攤爛泥,癱軟在充滿中藥味和尿騷味的次臥裏。
吃喝拉撒,全都要靠人伺候。
伺候我的人,是我兒子,大強。
大強是個孝順孩子。
真的,我不說瞎話。
久病床前無孝子,這話在他這兒不靈。
即便我已經癱了三年。
即便為了給我治病,掏空了他本來就不厚實的家底。
他也沒當麵給過我一次冷臉。
哪怕是每天下班回來,累得像條死狗。
他也得先到我屋裏,給我翻身,擦洗,換尿布。
但我心裏清楚。
那是因為他還沒被逼到絕路上。
可現在,絕路來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張催款單。
那天下午,兒媳婦小雅拿著單子進了屋。
臉色難看得像是剛哭過。
她沒跟我說話,隻是把那張紙拍在了客廳的桌子上。
晚上大強回來。
屋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隔著那扇並不隔音的木門。
我聽見小雅壓低了聲音的嘶吼。
“大強,銀行那邊又來電話了。”
“要是再不還房貸,房子就要被收走了!”
“咱們一家老小住哪兒?睡在大馬路上嗎?”
大強的聲音很悶,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我再去借點......”
“借?你還能找誰借?”
小雅的聲音尖銳了起來,帶著哭腔。
“你那些朋友,看見你就躲!親戚們誰不知道咱家有個無底洞?”
“每個月的康複費、藥費、營養費......”
“大強,那是五千塊錢啊!不是五百!”
“樂樂馬上就要上小學了,你想讓他連個像樣的書包都買不起嗎?”
房間裏死一般的沉默。
隻有打火機“哢噠”一聲點燃的聲音。
那是大強在抽煙。
他以前不抽煙的,我知道。
是為了省錢給我買藥,也是因為愁。
現在,他一天要抽兩包那種最便宜的煙。
那一刻,躺在床上的我,死死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單。
幹枯的手指用力的攥著。
指甲甚至摳進了肉裏。
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隻覺得心像被人用刀子在一片片地割。
小雅說的“無底洞”是我。
那個要吞掉孫子書包錢的人。
也是我。
大概是太絕望了。
小雅接下來的話,雖然聲音極小,卻像驚雷一樣炸在我耳邊。
“大強......說句喪良心的話。”
“爸要是......要是走了......”
“咱們的日子,是不是就能活過來了?”
我聽見大強猛地站起來帶倒椅子的聲音。
“你閉嘴!”
“那是我爹!生我養我的爹!”
“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你想讓我遭天打雷劈嗎?”
大強的怒吼聲很大。
似乎是在向小雅證明什麼,又似乎是在向我證明什麼。
緊接著是小雅委屈的痛哭聲,還有摔門而去的聲音。
屋子裏重新歸於平靜。
但我知道。
這平靜下麵,已經是千瘡百孔。
門被推開了。
大強走了進來。
他身上帶著濃重的煙草味,還有外麵的寒氣。
他沒開燈。
我也沒睜眼,假裝睡著了。
但我能感覺到,他在我床邊坐下了。
一隻粗糙的大手,輕輕幫我掖了掖被角。
然後,我感覺到手背上一熱。
是一滴滾燙的淚。
“爸......”
他在黑暗中,發出了受傷野獸一般的嗚咽。
“我對不起您......但我真的......真的快扛不住了......”
這一聲“扛不住”。
擊碎了我最後的一絲求生欲。
我這輩子,沒給孩子攢下金山銀山。
也沒能給他鋪平前程。
臨老了,還要像個吸血鬼一樣,吸幹他的骨髓。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是愛他的。
既然愛他。
那我就該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