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〇〇九年。
九月帶來了秋天降臨於亭城這個三線小城市,卻沒帶走八月暮夏殘留下來的燥熱。
言順換上了那套將近一個學期都沒碰的校服,黃白相間的校服,寬大臃腫套在她的身上卻顯得她整個人小小的。
她彎著腰在玄關處換鞋,而勞淑蕊和弟弟言橋在餐桌上吃早餐,言父已經上班去了。
言橋咬著油條,小心翼翼地問母親:“姐姐不吃早餐嗎?”
勞淑蕊對他和藹一笑,說的話卻不近人意:“隨便她,橋橋快點吃等會兒媽媽送你上學。”
言橋在讀小學五年級然而言順已經上高三了。
言橋沒再敢多問,勞淑蕊說完便抬眸瞥到言順的身上,神情漠然:“都說了讓你在家好好養著,等日子定好了就準備準備嫁給大金享福了,讀什麼書啊。”
言順低著頭不吭聲。
勞淑蕊被她這無聲的反抗惹惱,出口的話又極為傷人:“你一個女孩子家家讀什麼書這麼多?你住院的這段時間都是大金出的錢,有男人願意為你花錢還不知足。”
原本聽見前麵的那句話時,言順忍著沒與她爭辯,可最後一句話卻她頓住了手中的動作。
片刻,她將鞋帶的最後一結係好,直起身子看向勞淑蕊。
她臉頰圓潤如瓷器般白皙光滑,一雙眼睛水盈盈地,像是剛從溪水裏撈出來的,卻也帶著倔強。
言順冷笑了一下,對勞淑蕊說:“你也真的受得起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男人喊的那聲‘媽’,至於我為什麼住院你比任何人清楚。”
言順的語氣太過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痛癢的事。
勞淑蕊被噎了一下,一時找不到詞回答。
言橋頭也不敢抬地吃著油條,言順沒再他們身上停留太多的目光,拿起玄關櫃上的書包就往外走。
勞淑蕊就那麼盯著她,言順轉身關門的那一眼,對上了她那雙眼睛,她眼神冰冷毫無溫度像是冬季冰封的雪花。
“我不想成為另一個你。”隨後她合上門,聽見了屋內傳來的喊聲。
“你以為我這麼做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你好!”勞淑蕊衝著大門的方向吼道,然而回應她的隻剩空蕩蕩的回音。
言橋被她的怒吼給嚇壞了,身子一顫沒敢說話。
他知道,媽媽很不喜歡姐姐,全家人都不喜歡姐姐,他總能見到姐姐偷偷哭,也曾聽過奶奶在媽媽麵前對姐姐的咒罵。
言順倚在門上好一會兒,抬眸往外望,眼眶漸漸紅了。
天邊緩緩升起的朝陽亮起了她心底最後一抹的希望。
從出生的那一刻,她的命運注定坎坷,她的世界,一片荒蕪。
“為了我好?”她輕喃著,可更像自嘲。
真的是為我好嗎?隻不過為給弟弟鋪路罷了。
她苦澀地搖搖頭,抬腳就離開了這個所謂的家。
與其說家還不如說是困住她的牢籠。
早晨的風灌入她的衣袖裏,涼颼颼地刺骨,她一定要考上大學,然後掙開牢籠。
她不要再待在這個充滿謊言肮臟不堪的地方。
言順帶著人生唯一的希望。
卻不知她的人生,她的命運,早就注定了。
—
如果說家是困住她的牢籠,那學校就是地獄裏的魔鬼。
進學校的那一刻她始終是低著頭,這所她曾滿懷希望的學校最終成為了她命運上的枷鎖。
可這又是唯一的出路,還記得夏天的時候她求了勞淑蕊很久很久,她才肯允許自己回來讀完高三這一年。
所幸,她來得較早學校還沒到多少人,她上了教學樓,找到那所班級。
好在這個時間點沒有什麼重點班,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巧的是這個位置正好能看見籃球場。
籃球場上寥寥無幾的幾個男生在打球,安靜的教室裏隻有那些籃球在地麵滾來滾去的聲音。
言順一直垂首,等待其他同學的到來。
隨著時間推移,班上也陸陸續續地來了不少人,他們看見言順的那一刻還沒認出她來,以為是新轉來的漂亮同學。
或許是因為她的長發未梳起,遮住了她半邊臉,他們隻能瞧見她的半張臉,還有一截白皙的脖頸。
言順也不敢抬眼看他們的眼神,自顧自地坐在那裏,時不時抬手捋弄額角被吹亂的劉海,然而動作卻顯得十分拘謹。
即使覺得她漂亮,卻也沒有人主動來到她身邊的空位和她成為同桌,可能是因為她身上總是有著一種冷漠疏離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感覺,所以沒有人敢向前搭話。
班裏的位置都快被補齊了,各個角落也傳出了聊天的聲音,言順卻依舊沉默,仿佛有一道隔膜將她與這些聲音都隔絕起來了。
她呆呆地坐在那裏,什麼話也不說,球場傳來了一陣歡呼聲音,她也沒太注意。
直到幾個男生嬉鬧著結伴進了教室。
“阿年剛剛你那三分是真的帥啊!”被喊阿年的男生叫江許年,在言順的認知裏沒有這個人。
可這個喊他名字的男生,她記得一清二楚,聽見他的聲音都讓她整個人止不住的顫抖。
—
在高二那年,她的高中生活翻天覆地的變化,隻因為勞淑蕊口中的那個“大金”。
一個年紀四十多歲的男人。
卻要成為她的丈夫。
她隻不過遞給了他一張紙,卻改變了她原本的命。
那個老男人貪圖上她的美色,拿著十五萬的彩禮錢來言家提親。
她的親生奶奶為了那十五萬的彩禮錢不惜掉老臉,和言父還有勞淑蕊合夥來欺騙她那點唯一僅剩的天真。
她被自己所以為的親人誘騙到了賓館,整個人都是昏沉沉的,眼前都模糊不清,站都站不穩。
耳旁是他們的討論聲,言順隻覺得自己好似墜入了深淵。
她隻清楚地聽見那句。
“過了今晚她就是你的了,想跑也跑不掉。”
言順渾身顫抖,她的手緊緊抓著床單,指甲深陷進去,疼痛卻抵擋不住心底那股鑽心的寒意。
她努力讓自己清醒,卻越來越迷茫,她已經沒有辦法辨別自己現在的情況。
言順聽見門外的聲響,心跳驟然加速,她猛然睜開眼,在離門合上的那一刻。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床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奔向門口,拉住了門框。
顯然關門的男人根本不會想到她會醒,一下子就沒拉住,隨著她的力氣被拉開。
男人反應過來,剛想拉住她卻沒有來得及,言順就往樓下跑去,男人隨即追上她。
言順整個人都在害怕,他們為什麼要把她一個人扔在裏麵?難道就因為她是姐姐是女孩嗎?
可她跑不快,眼看著男人追了上來,她急得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外邊的天已經黑透了,他們給自己換上了一條白色吊帶裙,可能是想讓那個男人多增幾分情趣。
可現在在言順腦海裏隻有痛恨和惡心。
她什麼也顧不到,她隻想逃離這裏,裙擺飛揚著,像是被狂風刮走了一樣。
好在夜深,街上鮮少有人,她奮力地跑,直到途徑一條過巷時,看見了剛要上出租車的勞淑蕊。
“順順!”身後的男人喊著她的名字,可這隻會讓她的心跳更快,腳步更加慌張。
也將她的惡心湧上了心頭,她恨不得自己立馬就死掉。
她始終跑不過身後的男人,一隻大手直接拉住了她的胳膊,言順感受到男人傳來的體溫,惡心的感覺更強烈。
她拚命掙紮著,試圖甩脫那隻大手,可無奈男女力量懸殊,她掙紮的幅度並不大,可這樣隻會讓男人握得更緊。
言順聽不見他說什麼,隻覺得到處都是黑暗,一片漆黑,她什麼也看不見。
耳旁嗡嗡作響,為什麼要這樣?
她親眼看見她上了車,言順拚命嘶喊著她,勞淑蕊回頭看見她的那一刻,立馬加快了上車的速度,她呼救得不到任何回應。
無人的街道,好像宣誓著她的命。
媽媽,我好害怕,可連你也不要我了。
淚落了,可她不甘心,永遠的不甘心,最後她使出最大的力氣,掙開了男人的束縛,本來因為藥的原因她就站不穩,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膝蓋磕破了皮,流血了,可言順絲毫感覺不到疼痛,隻是拚了命地追上那輛出租車。
隻顧著追喊,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跑到了馬路上,空曠的車道卻突然行駛來一輛三輪車。
駕駛員正在邊看手機邊開著車,根本沒注意到馬路上一個小姑娘。
看見她時,已經來不及了,他怒罵了句臟話,然後快速踩住刹車。
可最後還是沒辦法撞上了她,因為這場小車禍,她躲過了一劫。
因為藥效的作用,她的意識漸漸渙散,疼痛也感受不到,最後暈厥在馬路邊,不省人事,那個名為大金的男人也連忙趕了過來。
她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她躺在病房裏。
她的眼睛微弱地睜開一條縫隙,視線很模糊,她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強看清眼前的環境。
醫院白色的牆壁,冰涼的儀器,刺鼻的消毒水味,都悄無聲息地在告訴她,這是醫院。
入眼的是那個讓她惡心至極的男人,還有她的母親。
一見她醒來,勞淑蕊又開始對她抱怨怒罵。
她傷了腿,躺在床上看著手上的針管,沒理應女人的罵聲,隻是眼角落了淚,嗓子啞的厲害。
她隻說了一句:“為什麼不是小轎車,為什麼我還活著……”
這句話被勞淑蕊聽見,她更加惱火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媽媽,你是言橋一個人的媽媽嗎?我不想做他成功路上的犧牲品。”說罷,她閉上眼睛。
你有兩個孩子,卻隻是一個人的母親。
她的話令勞淑蕊鐵青,“你現在花的錢都是大金的,他待你有那麼的不好嗎?你是姐姐是應該的,你就應該為了你弟弟鋪路。”
從言橋出生到現在伴隨她永遠是這句話。
你是姐姐,就應該讓著弟弟,就應該讓他吃最好的,玩最好的,就應該為他鋪上一條繁花錦路。
用你的十八歲,用你的自由,用你的淚水,換他的幸福!
—
但這仍不是最難過的,學校的論壇炸了,每條加精的帖子都關於她,配著一張不知誰偷拍的圖片。
照片裏的是言順一吊帶裙的背影,那張照片的角度是側臉,隻露出半截脖頸,她的臉被擋住,隻能看見一雙明亮的眼睛,眼中滿是絕望和哀傷。
可他們沒看見,隻看見她暴露的穿著還有她身後眼角露出皺紋的老男人。
奈何夜色模糊,男人的臉也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從穿衣風格和體型來看,都能看得出他是上了年紀的男人。
不僅如此,還有一張她進賓館的照片,那時的自己已經暈得看不清眼前的東西。
所有人都以為是她自願進去的,還被男人攙扶著,盡顯曖昧。
這張照片裏也是一樣,隻拍到了她的側顏,還很模糊,而男人隻有一個背影。
上麵配文:
震驚!校花言順竟然做這種“行業”!!!
懂得都懂這個標題是什麼意思,這個帖子一發出,剛開始還有人不信,隨後樓主又發出了幾張偷拍的照片,全是言順被這個男人接送上學的畫麵。
沒有知道,這個男人為什麼來接她上下學,隻有她自己清楚 ,言奶奶為了讓言順乖乖嫁給任金。
用著各種手段,讓任金接她上下學隻不過想讓她對任金增加好感,培養感情。
言順看不下去的惡心,回想這些就想吐。
一下子就引發了論壇的轟動,言順長得好看,學習成績又優異,常常被老師拿來做好學生的榜樣。
這樣的照片配上這樣的標題,讓言順遭嚴重的受輿論攻擊。
曾經嫉妒她的,討厭她的,看她不爽的,都開始火上澆油。
所有人的質疑聲紛遝而來,剛開始的時候她看見這些帖子就有想過解釋,就在論壇上發了一段話。
很長的一段話,可那些人卻將她的解釋當作狡辯,不分青紅皂白地開始造謠。
甚至開口就罵臟話,勞淑蕊和家裏人都不知道她所在學校發生的事,從帖子發出後,她因為腿的原因沒再去過學校。
就因為這個原因,又有人拿這件事來證明她所做的那些事鐵定是真的,不然她為什麼不出來正麵解釋。
久而久之大家就一致認為她就是幹這行的,肮臟又惡心。
怎麼毀掉一個女孩呢?
在網上看見一個回答很真實。
傳黃謠。
致命又狠毒。
那些她從未做過的事,從他們的嘴裏出來,就變成了事實。
一群人用肮臟的詞彙汙蔑著她,連曾經最看好她的老師都打電話過來建議她休學。
那時的言順就那麼躺在病床上,對這個世界毫無留戀,至此她患上抑鬱症。
她好像永遠開心不了了。
可言家一家人可都沒將這些當一回事,他們隻顧著言順能嫁給任金,隻為了那點彩禮,因此盼望她快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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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舊清楚記得那天申請休學回來收拾東西的時候,她一瘸一拐地走進教室,班裏的同學都將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嘴裏還議論著她。
“她怎麼這樣走路啊?”
“可能被搞太多次了,哈哈哈……”
“她真的是那種人嗎?不太相信,她這麼漂亮……”
“越是漂亮,越有可能!”
“為什麼?”
一個男生用著玩弄聲音回答那個人。
“因為討老男人喜歡啊!!”
聽到這句話時,言順是痛的,但她不能哭,為什麼?
哭了就讓他們達到目的了。
她隻是抬頭看了一眼那個男生,是那個曾經向自己告白被拒絕的男生,他正不屑地打量著自己。
真惡心啊,一牆倒萬人推。
聽著這些汙穢的話語,她的心裏很苦澀,她已經無力去反抗他們的汙蔑。
在論壇發的那幾條澄清的帖子都被他們當作了狡辯,她好累,真的好累。
她不想解釋什麼,也解釋不清楚,沒人願意聽她誰,從來就沒人願意,他們將眼睛蒙起來,敞開著耳朵,聽進去的隻有流言蜚語。
準備出校門時,她被曾和自己玩得最好的一個男生給拉住,這個男生成績與自己不相上下,長相放在人群裏也是佼佼者。
也因為如此還被人說天造地設的一對。
他急著一開口就質問她:“網上傳的那些都是真的嗎?你真的是這樣的人嗎?”
言順的表情很平靜,反問他:“你信我嗎?”
男生忽然就沒了聲音,質疑的聲音太大了,看見那條帖子的時候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都不解釋,我該怎麼信?言順,我該怎麼信你。”男生搖頭說道。
解釋?這個字詞從他口中出來,言順驀然就笑了,轉而她就開口道:“你要聽我解釋嗎?可我要從哪解釋,我沒做過,我要從哪證明我的清白?我要當眾撕開我的衣服告訴他們,告訴你,我不是,我沒做過嗎?”
她的聲音被渲染了哭腔,眼淚就不自覺落下,太委屈了,所有人都要她的澄清解釋,可他們真的聽了嗎?
她的解釋就像搞笑一樣,他們的話就像刀刃般一遍遍地往她心口上捅。
男生第一次見這麼崩潰的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了,留她一個人獨自崩潰。
後來聽說那個男生轉學了。
他們也沒再相見過。
那個帖子也在那之後被刪除了,有人又開始造謠,說是她心虛了,花錢撤下帖子,可言順什麼也不知道。
平白無故又被抹黑,這讓大家對她的事有更加一步的確認了。
她永遠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