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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船渡江紙船渡江
寡人有貓

第五章 烏隆他尼

01

“在看什麼?”

車上,淩然還是那身作戰服,沒脫。外麵套了大衣,黢黑的一座山峰。

拍攝期間沒說話,出門上了車,他身上的低氣壓才一點點地顯出來。薑宛知道他不高興,但她理虧在先,也隻好開口。

“烏隆他尼,泰國東北城市。越戰期間是美軍空軍基地。1976年美軍撤出後,改做旅遊和工商業。早晚,有兩班廉價航空飛曼穀。”

黑暗中,淩然的眉心不可察覺地皺了一下,接著睜開了眼睛。

“對烏隆他尼這麼感興趣,查資料,不如來問我。”

“你去過?”她關了手機,手卻攥緊,指尖發涼。

終於,她賭對了。淩然當過兵,知道烏隆他尼,還能把這個劇本遞到她手上。這一切就算隻是巧合,也是她能抓住的,離當年事件真相最近的巧合。

“十幾年前,我在泰北待過一陣。烏隆他尼在那年……發生過一起跨國毒品貿易案件,幾十個北邊來的人質被綁架,死得很慘,其中有一個,是中國人。”

她的心跳得劇烈,轉臉望著他。淩然也在此時回頭,黑曜石色的瞳仁在陰影裏發光。

“淩然,我能求你一件事嗎。”

她開口,嗓子幹澀。

羅星沉犧牲的事是絕密,她不能告訴任何人。但找到他的下落,帶他的骨灰回家,是她到現在為止苟且偷生的原因。

“等到了烏隆他尼,我想請你,帶我去一個地方看看。”

Nam Som.南頌國家公園,344平方公裏的一片綠海,羅星沉最後消失的地方。

“好。”

他又閉上了眼,像是困了。長睫垂下,一片鴉青色的濃雲。

薑宛想起,許煦在拍攝結束之後又與他單獨聊了幾句,興許是聊得不大愉快。但淩家樹大根深,兩人本就不是和睦相處的關係,再加上薑宛,大約,他已經開始對她厭煩了。

“等做完了這件事,你對我提什麼要求,我都可以答應。”

她把手心攥出了汗,撂下這樣一句狠話。

“你不用做什麼。”他輕歎,額角掉下汗珠,忽地靠在她肩上。薑宛猝不及防托住他,才發現他的手也很涼。

“腿。”他有氣無力:“借我躺一下。”

02

他的左手在抖。

七年前,薑宛的媽媽第一次被醉酒的繼父打傷進醫院之後,就開始手抖。情緒激動時,拿東西時。也是從那之後,她因為震顫間歇性發作,被教了十多年書的學校開除了。因此,薑宛知道引起震顫的原因有幾種,有的是基因遺傳,有的是神經性中毒,還有的人,是因為創傷應激障礙。

車窗外下起小雪。冀州十一月常有大雪,但今年似乎是個暖冬。

淩然躺在她腿上,原先急促的呼吸逐漸放緩,手還是涼的,薑宛握了許久。

他還是閉著眼睛,回握她手指,嘴角略微上揚,一個蠱惑人心的弧度。

“嚇著你了?”

“沒有。我從前有家人……也這樣。”她看向窗外,雪花打在車窗上,一片片粘連在一起,化成水流下來。淩然眼睫翕動,想說什麼,卻沒開口。

“不問我為什麼要去烏隆他尼?”她替他問了。

“等你想說的時候。”他的手回暖,語氣也變得悠閑。略側過身,臉貼在她圍巾上嗅了嗅。

“身上好香。”

這句話有點越界了。薑宛耳朵發紅,想把淩然推開,但他那副虛弱的樣子,推開又顯得她冷血,現在明明是自己有求於他。

“淩然,你什麼時候想好了,要什麼,就告訴我。我不會拒絕你。”

他又是一笑,狹小的車廂空間裏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震動。淩然放開她的手,順著她手腕,從袖口內側摸上去,溫度頓時升高。她沒動,偏過臉去,額頭抵著車窗。

“你這樣,就像我包養了你似的。”

他聲音很清淡,難得慵懶,大概是恢複了精力,有心情調戲她。

她調整呼吸,努力顯得平靜。淩然的手又滑落回去,玩她的手指。指尖觸碰,指節交錯,然後回覆在掌中。短短幾分鐘,她已經坐立不安。

“難道不是嗎。”她開口,淩然停了手。

“我有求於你,也可以努力讓你滿意。談戀愛也好,炮友也好。但你如果哪天不需要我了,隨時,我都可以離開。”

她吸了吸鼻子:“你如果想理解為包養,也沒錯。”

淩然沒動,接著忽地坐起身,握著她的腰提到身邊,抱住。

抱得很緊,她掙脫不了。黑大衣裹著她全身暖烘烘的,淩然的鼻息就在耳邊。兩人的心咚咚跳,她不知道自己心跳個什麼勁。因為坐在淩然身上,戲服換了長外套,卷邊的絨毛紮著她癢癢的,就動了動。沒想到他竟然拍了她一下,拍在腿根上,響亮的一聲。

“別亂動。”

她的臉刷地紅了,握著淩然的肩。“你休息夠了?”

他順著她脖子吻上去,薑宛立即打了個哆嗦。但那吻瞬間改成咬,在她頸側留了個牙印。

“你有時候話很多。”

這時車停了,司機下車,為他們打開車門。薑宛還被他抱在懷裏,兩人耳鬢廝磨,確實像個在後座和金主胡搞的金絲雀。

車外飄著雪。薑宛跳下車,臉頰通紅。淩然跟著後麵,轉腳將她堵在車門外,一手扶著她的後頸,鼻尖深深埋在她頸項間,聲音極輕。

“要是真想按包養的規矩來,你覺得,你還有下床的機會嗎。”

白色雪片紛紛揚揚落下,昏黃壁燈照著一對情侶般緊擁的人。

“我要你真心喜歡我。”

雪沾在她頭發上,莫名地,薑宛想起小時候在漠河,穿得暖融融,和媽媽拉著手,站在刑警大院外邊等著給值班的爸爸送夜宵,也是這樣昏黃的燈。心裏就像塌了一塊,軟了下去。嘩啦啦,靜寂聲響。

“那還挺難的。”她抬頭,眼睛澄亮。

他又笑,路上的陰鬱情緒仿佛一掃而空,吻她沾雪的頭發。

“真誠實。”

“那,我如果騙你,你會把我趕出去嗎?”她不怕死,又補問一句。

“不會趕你出去。”他繼續笑,還笑得春風和煦:“我會包養你。”

“那……還是算了。”

03

《紙船渡江》泰國開拍時間接近當地一年中最盛大的水燈節,因此時間安排得異常緊湊。飛機剛降落曼穀,立即開赴拍攝地,準備第一個場景。

地點在曼穀老城區附近的一片中央廣場,攝製組的車剛開進,中央突兀出現一座高聳的朱紅色牌坊,與四周老舊建築相映襯,不遠處則是金碧輝煌的曼穀金山寺,在夕陽下熠熠發光。

“當地人叫它‘大秋千’,傳說是為迎接濕婆神踏入人間的階梯,我覺得,倒像是迎接誰下地獄的地方。”

四周已經清場,薑宛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的是許煦。隻他有那種漫不經心勾著人聽下去的腔調。

“你男友呢,這場不來探班?”他已經換好了第一場的戲服,叼著墨鏡腿走過來,遞給她一支西瓜霜噴霧。“噴一下,劫車的鏡頭有吻戲,別忘了。”

“他在下半場。”

薑宛知道他還在懷疑自己和淩然,但態度釋懷許多,好像兩人的過去就真的從此翻篇了一樣。薑宛提起的心又掉下去,接過噴霧,說了聲謝謝。

“不用謝,薑小姐。”他戴上墨鏡,客氣一笑。“一會還請多指教。”

開拍了,她才知道許煦那話是什麼意思。這場是劫車戲,也是劇中兩人相遇的第一場戲。毒梟養子和做風塵行業的女主角在旅遊巴士上偶遇,而那天的巴士上恰好有一位由於犯了瀆職罪被開除的警察,為了向警局申訴冤屈,用兩把裝滿十六發子彈的槍綁架了全車的人,開到了曼穀老城區最熱鬧的大秋千廣場。

談判進行了十小時,最終以警局失誤開槍,綁匪激動殺人,死了十四個人質告終。那是他們相遇的第一天。

拿到劇本時她也質疑過這一段是否需要寫得如此血腥殘酷,後來才知道,這一段是改編自真實事件,2010年的菲律賓巴士劫持案,而且真相比劇本更血腥。

道具組準備了足夠的血袋,大量本地路演,每一秒都在燒錢。設備架好後,所有人嚴陣以待。導演特意叫兩人過去,對著許煦囑咐:“小薑是新人演員,你多帶帶她,這場爭取今晚拍過。”

薑宛也點頭,而就在此時,攝像機後有個人影倏忽出現,走向道具巴士。一身警服,側臉有道極深的疤痕。

薑宛全身的血都凝固了。她不知道怎麼張開口,指著那個人,問導演:“那是誰?”

導演轉身,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回頭,漫不經心:“啊,那是這一場演司機的,本地群演。”說完又笑笑:“聽說是個退伍軍人呢,那位大哥是北邊來的,難得會說中文。”

南頌國家公園,那張她父親羅星沉最後的遺物,是一張不署名的明信片。背麵是合影,2000年初的柯達膠片彩洗,二十張年輕的臉,她每個都仔細描摹過許多遍,坐在正中央的那個泰國人臉上有刀疤,與眼前的人一模一樣。

04

薑宛以前想過很多死法,其中有一種,就是如果有幸,可以去泰國找到埋羅星辰的地方,讓她挖一捧土。坐船開到公海,她就帶著土一起跳下去。

這垃圾世界她實在是待膩了。

這是她看到那個臉上有刀疤的人之後,腦海裏一閃而過的第一個念頭。好,太好了,她終於可以去死了。

天色昏黃,攝製組耐心等著。導演拍外景很挑剔,一定要等到最合適的那個鏡頭出現,殘陽恰好卡在金山寺半腰上的時刻,黃金熔融後的色澤鋪滿廣場,有一束光恰好穿透陰暗雲層,穿過那個被稱作“大秋千”的巨大牌坊,照在人間。

薑宛就要在那個瞬間出現,不能早一秒,也不能晚一秒,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雲山霧罩的一件翡翠色真絲吊帶裙,開司米披肩。她踩著命定的鼓點,走上一條不歸路。

不歸路的盡頭是一個長相帶妖氣的男人。大巴車站附近各個角度都埋伏著攝像機,現場收聲加後期配音,滑軌載著鏡頭寂靜掠過。突發情況不存在,在這裏,一切相遇都是精密計算的結果。

大巴車招手即停,停下時灰塵在她腳底升騰。薑宛長了一張昂貴的臉,車上擁擠,喧鬧,肮臟,但她不在乎。她就像是從這泥濘裏突兀長出來的一朵白蓮花。

許煦給戲很快,在車裏打電話,戰術靴抵在前座上,聽見車裏瞬間安靜,瞥過來一眼。

就一眼。萬象更新,宇宙生滅。

薑宛接戲也快,眼神給足,知道鏡頭在哪,走路時候應該往哪個方向扭腰。她在堆著海貨與生鮮蔬菜的狹窄過道裏羚羊似地穿梭,很快擠到他麵前,蹭著他膝蓋走過去,在他身後坐下。

車開動了。斜陽最後一絲帶血餘暉照在她側臉,富麗堂皇。

男人掛了電話。

“來旅遊,還是做生意,小姐?”

他用英語問的,她看了他一眼,用泰語回答。

“大皇宮,導遊,帶國際團。”

沒走幾步,車就又停了。乘客都知道走走停停是常態,玩手機,閑聊,斜眼裏瞟著這邊一對漂亮男女。

許煦放下腿,轉身用正眼瞧她。一米八六的身高,擋住身後大多視線。卡其色襯衫,軍裝褲,腰上有槍套,還有一把博萊塔PX4,盤得槍身發亮。

男人精致鎖骨從襯衫裏露出來,桃花眼瀲灩,亂世風流人物,男女通吃。

“從哪裏找來你的?這麼幹淨,做臥底,可惜了。”

這句話說得很低,恰好不遠處有人點了一支劣質煙,嗆人。她裝作咳嗽,沒聽見。他挑眉一笑,伸手掐了對麵人的煙,碾滅在地上。那人要發作,眼睛從下到上,先瞟到野戰靴,再瞟到槍,就閉了嘴。

“車還沒開,現在下去,還來得及。”

“我不下車。”她巧笑嫣然。

“我是終點站。”

05

“都別動!”

恰在此時,車門前響起一個聲音。群演們反應給得不自然,稀稀拉拉地超車前看,瞧見一個穿軍裝的刀疤臉,用槍抵著司機的頭。是劫車情節,進度快了,本來中間還有一段別的戲。

隻有薑宛的指甲一下子扣進了椅背。許煦沒回頭,瞧見她的反應,瞳孔立即收縮。

“不對。快,聯係導演。”她唇微動,下意識伸出右臂,護著他。

“那人——不是演劫犯的演員,司機才是。他們換角色了。”

許煦立即回頭,擦著肩一顆子彈飛過,穿透了他身後的鐵擋板。

是真槍實彈。

所有人都尖叫起來,車廂裏即刻變成修羅地獄。砰。又是一槍,這次打中的是被劫持司機的肩膀,連著駕駛座一起打穿,哀號聲刺破耳膜。

“都別動,聽我說!”

是泰語。薑宛認真聽著,她懂泰語。從拿到那張明信片那年起,她就開始學了。

刀疤臉的男人站在駕駛座前,司機已經鮮血淋漓,伏在方向盤上,抽搐不止。沒人再敢動,車上有母親帶著小孩來做群演,此時小孩嚇得要哭,被大人一把捂住了嘴。

“這裏有攝像頭,有對講機。我命令你們,把我的訴求轉播給京畿警察署,讓乍格拉提警上將和我通話!”

薑宛和許煦的位置靠近車廂後門,能看見窗外不遠處,導演正在滿頭大汗打著電話。所有人嚴陣以待,卻異常安靜。

許煦握住腰間的槍,握住她肩膀。溫熱氣息傳過來,薑宛回頭,他盯牢她泛紅眼角,眼神慌了一瞬。

他知道她的安全閥在哪,但現在那個安全閥斷開了。

薑宛很少發瘋,但在這裏,這個情況下,有某個觸發條件,觸到了她那個絕不能碰的死線。

刀疤臉男人端著槍,雙手平舉,保障包圍車內所有射擊角度,然後走到車窗前,與導演對視。

“人呢!我隻等你們十分鐘,拖延五分鐘,我就殺一個人!”

就在這時,幾十輛軍用吉普從不遠處開進來,帶起滾滾沙塵。至少五輛重彈實裝,插著大使館和維和部隊的旗幟。

為首的車開了,下來兩個人。泰國軍官胸前戴著警徽,身邊那個東亞麵孔的男人高他半個頭,身形板正,夕陽下挺拔如鬆。

是淩然。

“上將來了,你有什麼訴求,現在請講。”

“先把警車都撤了。”刀疤臉看著窗外,笑得瘋狂。“不然,我現在就殺人。”

始料未及,他就在此時衝進車廂裏,拽著最小的那個孩子,用槍指著孩子母親的頭。

“放手,給我人質。不然先殺你,再殺你孩子。”

車外,軍用吉普裏遊魚般下來幾批人,埋伏在車廂四周。車裏小孩子一聲啼哭,夕陽就在這一刻滑落。

天黑了。

母親號哭著,被用槍指著太陽穴,孩子被從懷裏扯出來。小姑娘哭得淒慘,周圍無人敢動。

“我換她。”

一個清冽女聲,泰語,從車廂深處響起。薑宛起身,直視綁匪,看進他眼睛深處。

看著我,這張臉和他有幾分相似?你該認識他,也該認識我。

男人極度緊張的表情在看清她的臉後,好像有什麼東西碎裂開來,接著,刀疤蠕動了幾下,笑,比哭更難看。

薑宛在車廂中間,許煦站起,跟在她身後。淩然在窗外,四野灰黑,血色牌坊在日夜之間矗立,地獄之門。

怕他沒聽見,薑宛又說了一遍,字句清晰。

“放開那個孩子,我,換她。”

06

薑宛從小野蠻生長,讀書讀得雜。有句野史裏的詩她很喜歡,一度寫在筆記本扉頁上: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斬斷是非根。

不是沒有過希望別人搭救一把的時刻。但每次直見性命的時候,能回應她呼喚的隻有自己。習慣了,就不會再有妄念。

此刻也是,她動作快,比誰都快,把額頭抵在死神的槍口下。

“看見車外麵那個中國人了嗎?他是我未婚夫。我來當人質,他什麼都會答應你。”

薑宛指著車窗外,站在乍格拉提警上將身邊黑衣凜凜的男人。仗著說的是泰語,她撒謊撒得麵不改色。

綁匪的臉上,那一抹怪異的笑仍未散去,看她像看惡鬼。薑宛內心升騰起久違的痛快。

那張二十人的舊合影裏,果然還有人活在陽間。而這個苟活至今的人,果然從她的臉上,辨認出了羅星沉。

天資卓越,驕傲如太陽。漠北緝毒大隊最年輕的支隊長。能為任務身蹈火海,也能低眉俯首為妻兒做羹湯。七年前死得悄無聲息,不被允許紀念,不被允許提起。他像個錯誤一樣,被從世界上抹掉了。

但,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沒有墓碑的地方,哀悼不會停止。

薑宛趁他震驚時,從他槍口下翻轉手腕,把孩子一把推給她母親,自己擋在前麵。綁匪愣怔不過三秒,就握住她脖子,提到車前,將她額頭重重磕在車窗上。

“都看見了?不滿足我的要求,就殺了這個女人!”

窒息和劇痛同時湧上來,薑宛撐著手臂,視線被額前滴落的血糊住。淩然端著槍站在距離她幾米遠的地方,天地寂靜。

他眼神靜如沉潭,不躁怒,不瘋狂。這眼神在刹那撐住了她,沒讓她倒下去。

“卡姆拉布先生,請你冷靜。你的訴求我們都會滿足,但我們要求保證人質的生命安全。”

淩然開口,對講機裏傳來泰語。時機緊迫,竟還來得及隨車捎上同聲傳譯。

車窗外傳來獵獵風聲,刀疤臉的笑容在抽搐。車上已經有人控製不住地哭起來,但沒人敢動。

“第一個要求,恢複我的曼穀警察署職位。”

“好。”淩然在上將身邊,對視一眼後,上將也點了頭。

“第二個要求,釋放諾坎。”

眾人噤聲。

泰國十月的各大紙媒新聞頭條,是做跨洲毒品貿易生意的毒販諾坎落網,在家中搜出92萬粒各類證物,以及製作工具。為誘他落網,前後布局三年,犧牲的基層警察與線人不知幾何。當時上新聞做采訪,出盡風頭的,就是眼前的乍格拉提警上將。

上將沉默了。薑宛的後脖頸一陣劇痛,是對方用槍口抵著她,剛上膛。

就在同時,淩然的槍口平轉,對準了上將。四周警察頓時戒備,分了一部分預備火力,但維和部隊的重甲車就在他身後。

“這是外交事件。”

這句話,是淩然用英語對他說的。地上靜得掉根針也能聽見,上將在與淩然對視的一刻,點了頭。

“第三個要求……”

綁匪的聲音逐漸高亢,但戛然而止。在他麵向車前窗未曾注意身後的幾秒,許煦用外套包著手槍消音,打穿了他握著薑宛的左臂,鮮血噴濺。

車前窗被穿透,玻璃綻裂。薑宛用盡全力後踹,掙脫開綁匪的手,接著高抬腿打下他另一隻手的槍,踹給許煦。他接住,連放兩槍,射中他右上臂與膝蓋。

車窗玻璃飛濺,所有人驚叫撤離。有人開始砸車窗,車外工程兵用消防錘把司機車門砸開,搬出屍體,打開出口。人群像沙丁魚罐頭般擁擠出去,撞得車搖晃不止。

薑宛抹了一把流到眼前的血,踉蹌到許煦麵前。他正用槍抵著被雙手反剪的綁匪,襯衫繃開兩顆扣子,雙眼猩紅,倒真像個亡命徒。

“我還有話問他。”

她低下頭,和刀疤臉對視。一字一句,用中文說起三個字。羅,星,沉。

“他還活著嗎。如果死了,埋在哪裏。”

說起時她甚至是微笑的,但許煦從她眼裏看見虛空粉碎,大地平沉。

刀疤臉原先瘋狂的眼神突然碎裂了。他深深低下頭去,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像失途老犬。

薑宛努力辨認,還是從他邏輯不清的話語裏聽出幾個字。啊啊啊,是我害了他,羅隊。

許煦親眼看著她眼裏的光暗了下去,原先吊著她的那一口氣,沒了。

他的手陡然收緊,綁匪痛呼一聲,用所有力氣瘋狂掙脫他的束縛,如猛虎撲食,撲倒薑宛,雙手緊緊掐住她脖子。

“你會被害死,會生不如死,不如一起死……”

薑宛出不上氣,卻一點沒掙紮。她眼睛裏是灰的。許煦怒吼著撲過去,試圖掰開那個死結。三人扭打在一團,直到砰的一聲,綁匪頹然倒地。

淩然站在車門前,現場隻剩下滿車血跡,和四個人。他收起麻醉槍,抬手,醫務人員立即入場,確認薑宛和犯人的傷勢。誰都沒說話,淩然轉身即走,卻被半跪在地凝視薑宛的許煦抓住了大衣下擺。

“救她。”

他聲音像是溺水的人。淩然站成一座黑色山峰。

“你不說我也會救。”

“她放手了。剛才綁匪想掐死她。薑宛,她沒有求生欲。”

淩然左手放進衣兜,眉頭擰成一個結。

“你說什麼?”

“我說,我碰不了她,但你能。”許煦臉上血跡模糊,不知道是誰的。笑容在臉上綻開,渾如阿修羅。

“我他媽真羨慕你,淩然。”

淩然緊攥的手慢慢放開,他垂首觀察昏迷的薑宛,極輕地撥開她粘連在臉上的頭發。醫務人員檢查完畢,與他確認。窗外車燈閃爍,喧嘩吵鬧,人山人海。警戒線已經拉起,他抱起薑宛走了出去,救護車等在車前。

淩然與許煦擦肩而過,隻輕撂下一句話:“我也是。”

07

薑宛受傷不重,隻額角動了個小手術,麻醉藥還沒過,就在病房裏哼哼唧唧地哭。

門外閉眼站著休息的男人立即推門進去,小心扶她起來。薑宛額頭繃帶還沒拆,就伸出手臂,小孩子一樣要他抱。

淩然接住她,想了想,還是伸手,輕扶著她後腰,保持她重心穩定。

薑宛明顯還沒清醒,食指戳他額頭上的痣,眼睛清亮得像小鹿。淩然沒見過她這樣,愣怔了一下。

“小時候,我爸教我讀佛經。說看破生死愛恨,越早學會,越好。”

她聲音很低,尾調拖長,軟軟的,像在撒嬌。但手上還打著吊瓶。淩然歎口氣,把她放下去,她反其道而行之,又往上拱了拱。

淩然:……

“我現在知道了,我不求了,也不愛了。但告訴你個秘密,我還喜歡你——許煦。”

煙花盛放的夏日,肆意奔跑的淺灘,她唯一擁有過的那個夏天。

薑宛認真親吻眼前人,動作稚拙但用力,把他嘴唇咬破皮。記憶中她和他待在一起的時間屈指可數,越珍惜,丟得越快。像小孩子得了最好的糖,想留在最後吃,沒想到再打開時,已經融化得麵目全非。

淩然眉頭緊皺,想掙脫開,但她力氣大得離奇。或許是麻醉藥的緣故,她比平時熱情太多。

Rosa, Rosa.淩然的手幾乎失控,差一點,他就要扣著她後腦,繼續這個吻,把她腦子裏的許煦都變成沸騰岩漿,變成他。

無數野蠻想法灼燒心智,他站在地獄邊緣。

但終是停了手。

“薑宛!你仔細看看,我是誰。”

她臉色虛白而唇色鮮豔,茫然地望著他,鹿一般的眼睛裏了無生機。淩然親耳聽見自己底線崩塌的聲音。

假如還有下一次,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跨過那條線,心甘情願,做她心裏別人的替代品。

敲門聲響,護士進來。淩然喘著氣回頭,俊朗雙眸染了情欲色澤,看得小護士心慌意亂,低頭。

“文件簽字確認。您是家屬?”

他斂眉,拿過筆,筆記銀鉤鐵畫。

“嗯,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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