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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船渡江紙船渡江
寡人有貓

第三章 開機

晚上六點,冀州城中心新開張的麗思卡爾頓頂層,被某劇組包場。今晚是開機宴,製作方請了資方代表,特意囑咐幾位主演到場,全程直播。

薑宛到得最早,因為經紀人說以她現在的商務價借不到大牌禮服,她就咬牙動了存款,買了件折價的YSL純黑一字肩,萬能百搭,隻要不要臉,就能穿著這件跑完今年所有的通告。

大門打開,燈光璀璨。她擺出商業微笑走了進去,迎麵被砸了一塊蛋糕。

純白奶油順著她的臉掉下去,掛在她剛摘了牌的黑裙上,留下一串顯眼汙漬,妝也花了。薑宛腦袋嗡地一聲,繼而聽見耳邊傳來哄笑,是幾個她常在大銀幕上見的男演員,依稀還有製作組的一位資方的老板。

冀州背靠京城,深不可測。這幾位往上數都是大院出身,早年混圈拍戲,之後混圈當製作人上岸,替老板們做白手套,說起來都是兄弟情深,實則在綜藝上聚眾騷擾女演員,被報複了就拉幫結派,雪藏女方。

她腦袋隻宕機了三秒,就恢複了正常運轉。伸手摸了一把臉上的奶油沫子,笑眼盈盈:“您幾個這是,給我過生日呢?”

男人們見她沒生氣,作惡的心理又得到鼓舞,又是一片哈哈大笑。其中一個拿著一支香檳走過來,上下打量她:“小薑雖然年紀小,就是玩得起,給我們麵子!今兒開機宴,趁著製作組還沒到齊,設備還沒架上,咱們先喝點,怎麼樣?”

她這下看得清楚,幾天前她翹掉的那場酒局裏也有他。果然,是導演找他們來報複她的。接著她四顧場地,左側是露天泳池,右側是宴會廳,人還沒來幾個,隻有服務人員在匆忙布置場地,不敢管他們的閑事。那肇事的蛋糕就擺在不遠處的冷餐桌上,還有香檳。

她朝那人點頭,卻沒接過香檳,徑直走到了冷餐櫃邊上,拿了一塊蛋糕,又笑盈盈地走到那人麵前:“光喝酒有什麼意思,我剛吃了,奶油不錯。前輩不再來一塊?”

她站在燈下,眼睛是冷的,笑得卻很甜。這話聽在下流人耳朵裏就有了下流的意思,對方立即眯起眼睛看她,作勢要接過蛋糕。

然而下一秒,薑宛就抬手把蛋糕扣在他臉上,又壓著紙盤子向下,摁在他價格不菲的西裝上,糊了一層白泥。她還擔心毀得不夠難看,左右抹勻了才停手。

那人沒被這麼囂張對待過,慌神站在那看他,臉色由紅轉白,繼而伸手就要去拽她,薑宛即刻後退一步,站在三層蛋糕旁邊,拍了拍手上的奶油,拿起餐刀又切了一塊,端在手裏好似拿了支手榴彈,單手叉腰,玩上了頭似地笑:“抹奶油多沒意思啊,現在流行這個,蛋糕炸彈。咱人多,要不一對三,三局兩勝?快點,等會兒直播機器開了,就來不及玩了。”

那幾個人瞧著她有點瘋,就慫了。其中一個年紀大些地站出來和稀泥:“小薑,這樣,咱不玩了,好不好?哥幾個剛才有點衝動了,給你道個歉。”

“別啊哥,我看過你們那個綜藝,上次還把一個女演員的臉全按蛋糕裏了,是吧?她玩得起,我也玩得起。您今天不跟我玩,就是看不起我。”

她走之前精心做了發型,高盤發,發絲裏還編了碎珍珠。此時散了幾綹在額間,她也沒管,偏著頭瞧那幾個燈影裏衣冠楚楚的人:“還有這位前輩,剛才給我扔蛋糕的就是你吧?”

她笑得好看,出手也快。這次擦著他的臉甩過去,掉在他肩上,一片狼藉。對方氣急了,伸手就要扇她:“別給臉不要臉!”

其他人起初隻是看著,此時見男人朝她動了手,也司空見慣,誰也沒攔。然而薑宛卻後撤一步,男人用力過度卻沒打到她,一個趔趄,徑直掉進了泳池裏。

這時圍觀的人才急了,才開始勸架,站出來譴責她:“小薑,趙哥隻是玩玩而已,你怎麼這麼沒有分寸?”“快快快叫人救趙哥,這水池兩米深呢?”“玩不起別玩,裝什麼狗屁清高。怪不得硬捧不火,缺心眼吧,傻X。”

眾人手忙腳亂搭救跌進泳池裏嗆了兩口水的前輩,薑宛轉身就走,卻被一把拽住了手腕。回頭看時,正是剛才被她糊了一臉的過氣男演員。

“跑什麼?這就完了?黃導吩咐我了,這筆賬一定要跟你算清楚。敢跑,我今天叫幾個兄弟去酒店,什麼也不幹,給你拍幾張照就走,怎麼樣?”

她用力掙紮,抬起高跟踹了他一腳。對方吃痛卻沒放手,罵罵咧咧噴著臟話。薑宛忍著惡心又給了他一腳,終於把他踹開,然後甩下高跟鞋,拔腿就跑。

此時,大堂的門再次打開,一個穿西裝的黑影走進來,先是扶住了她,繼而抬腿踹飛了追著她的人。這聲響動後,鬧哄哄的場麵頓時靜下來,就看見那人站在吊燈下,先脫了西裝,鬆了領帶,又把手腕上的扣子各解開兩顆,捋上去。

水晶燈照著他弧線分明的臉,一雙陰鬱桃花眼。許煦。

他沒說話,走到水池邊,撥開人群,把剛被從水裏撈起來的男人提起來,上下打量他:“趙老師,受傷了?”

被親切叫了聲趙老師的人親眼看見他把另一個男人踹到牆上的暴戾勁,此時也不敢告狀,隻是裝傻:“沒,沒事兒,劇組的人,開玩笑而已。小許,你別衝動。”

然而許煦還拎著他衣領沒放手,把他提溜到自己耳跟前,手搭在他背上,語重心長:“趙老師,您是我前輩。但我媽以前還在的時候,經常告訴我——”

他聲音放低,挨著他,犬齒在燈下反光,像蠢蠢欲動的獸:“無論是對是錯,男人都不能打女人。隻要動了手,那就是畜牲,不能算是人了。”

02

薑宛站在那兒,看著許煦對那姓趙的耳語又說了幾句,那人神情突然大變,滿眼驚惶地看著他,接著手腳並用爬起來,顧不得一身狼狽,對著薑宛鞠了一躬。

“今兒的事,是我錯了,薑小姐,對不住。”

全場靜寂。

那年近五十的男人哆嗦著,不知道是在水裏凍的,還是被許煦的話恐嚇到,臉色也發青。也就在這時候,內場的燈全部點亮,照得通廊一片雪白。

“工作人員就位,試麥試麥。”話筒聲音響起,十幾個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悄無聲息地湧入,手裏提著工作箱,在泳池邊圍成一圈,徹底遮擋了外界的視線。接著,一個熟悉聲音從門廊邊響起:“薑宛,過來。”

薑宛回頭,看見穿著黑大衣的淩然站在入口邊,額發梳起,徹底露出眉心那顆痣,朱砂暗紅,像個槍眼。

她沒理淩然,卻拾起地上的西裝,徑直掠過還在彎腰假笑的男人,走向仍在獨自整理衣服的許煦。剛才他那用力一踹,冷餐桌也隨之倒地,堆成香檳塔的酒杯嘩啦啦倒下來,濕透了他的半邊西裝襯衫。

見薑宛過來,他隻深深瞧了她被攥紅的手腕一眼,就接過她手裏的西裝,點了點頭,兩人擦身而過。

泳池邊點了香薰燈,燈火搖曳。場子裏漸漸地熱鬧起來,寒暄聲,笑聲,觥籌交錯。傷者已經被服務人員帶走,也帶走了傷人的許煦。她看著他走出去,皮鞋落在地上清晰有聲,背影的黑發像一叢靜默燃燒的火。

他對那男人說的話,其實她都聽見了。

“我知道姓黃的在京城有什麼生意,拿那批貨供著哪幾個腕兒。現在風聲緊渠道少,你就跟了他。他要是明天去死,你也跟著去?”

薑宛手心裏浸透了冷汗。這些年,她見不到許煦的時候,他都經曆過什麼?

03

“薑宛。”

淩然又叫了她一聲,她才回過神,想起現在還在和淩然假扮緋聞對象,於是定了定神,轉過身去。恰好和淩然眼睛對上,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

他身上有股威壓氣息,深不見底。但在她麵前的時候,那氣息又消失不見了。打個不恰當的比喻,薑宛覺得,雖然兩人萍水相逢,但有時淩然簡直像條她親手養大的狼狗。

他上下打量她,隨手脫了大衣罩在她身上:“穿好。”

她也沒客氣,但身上的禮服已經廢了,馬上要直播,人氣演員許煦不在,開機任務就落在了他們倆身上。淩然不是常駐綜藝的人,宣傳期上直播也就是近兩年的事。而她作為一個十八線,連上鏡蹭直播的機會都不曾有過。

幸好此時淩然的經紀人打著電話趕到,甚至帶來了給薑宛換的新禮服,又給了她一份文件:“直播台本,半小時前臨時更換的,去掉了許煦的部分。”

她謝過他,提著禮服裙進了換衣間,把台本放在道具箱上翻看,見都是些尋常的問題,就鬆了口氣。禮服很合身,完全是她的尺碼。深黛色旗袍樣式,和要開拍的劇主題也很搭。

薑宛收拾好又補了妝,開門就瞧見等在門邊的淩然,嚇了一跳。近處看他眼窩略微發青,竟然有點憔悴。

“淩然?”

他抬起眼睫,看著她。

“那幫人渣,剛才怎麼你了?”

“沒怎麼,那幾個人跟姓黃的有牽扯,但許煦剛好來了。”她盡量輕描淡寫,略過許煦威脅人的部分。

“我看了監控。”他又開口,眼睛瞟著她依舊泛紅的胳膊,“後續的事,你別再問。”

這話讓她背後一涼。路遠天黑,她根本不知道陷阱在哪,也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摔倒了,就再也爬不起來。

“許煦,”她終於還是多嘴,問了一句:“他會有事嗎?”

淩然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靠在牆邊的身子轉過來,嘴角上揚想要笑一笑,眼神卻暗淡:“他沒事。”

最終像是千言萬語,彙成了這麼一句話。薑宛覺得他話裏還有許多沒說出口的事,但終究還是沒問,換了個話題:“那既然你花半小時去查了監控……今天直播的台本,你看了嗎?”

“沒看。”

薑宛:……

04

十分鐘後,直播開始。薑宛硬著頭皮和淩然商業互吹,淩然全程惜字如金,她隻好擺起商業假笑瘋狂誇讚他的演技和顏值,好似一個舔狗。幸好主持人有經驗,過了幾個環節都沒出什麼岔子,直到最後半小時,導播要求互動遊戲,要兩人抽簽,玩真心話大冒險。

“兩張簽,一張白簽一張紅簽,抽到白簽的真心話,紅簽的大冒險,跳過的話,要喝掉這杯品牌讚助的紅酒。”

主持人拿出兩張簽,有顏色的一麵對著觀眾。薑宛的假笑已經快撐不住,淩然卻緩緩坐直了身子。

“紅簽!”主持人看到了薑宛先抽的簽,眼睛笑成月牙:“聽說薑宛做演員之前是舞蹈生,能給觀眾跳一小段嗎?”

她知道這是平台為給她展示機會,特意安排的環節,就想了想,點了頭:“今天這身跳別的不方便,就《四季歌》吧。”

演播間場地不大,但準備充分。她拿到一把黑漆描金的扇子,背對著舞台,擺了個開場姿勢,配音在此時響起來。

高中轉學到冀州之前,薑宛跳了三年現代舞。現在想起,恍如隔世。薑宛握著扇子的手輕顫,聽見第一個音響起,打通了所有經脈似地,回憶如潮水湧來,她記起所有舞步細節。

這是她當年報考戲劇學院時的麵試片段。民族舞和現代舞融合,行雲流水,低回婉轉。她拿了當年專業課的最高分,然後第二年,她繼父就因為故意傷害入獄,順帶毀了她媽媽和她的人生。

“夏季到來柳絲長,大姑娘漂泊到長江。江南江北風光好,怎及青紗起高粱。”

她舞步輕捷,在扇子後露出半張臉,腰肢如細柳,跳躍時,輕盈如燕。

她想起自己還叫羅伊莎的時候,某年練舞過度,得了肌腱炎,她爸請了事假,坐一晚上的火車去學校看她。風雪中,他站在校門口,把藏在懷裏的熱紅薯遞給她,還有一串糖葫蘆。

“學校裏買不到這個吧?快吃,一會冷了。”

腳步回轉,三次點地。向後退,下腰,揮鞭轉三周。

“堅持不了,就回家。我女兒幹什麼都是好樣的,別和我一樣,硬逞強。”

六周,七周,八周。滿城風雪,大火,灰燼。

“羅伊莎,爸要去很遠的地方出任務,可能回來,也可能回不來。要是回不來,你就和媽媽好好過。”

九周,十周,嘶吼,血跡,雷聲,焰火一般多少年,黑色煙花。夏天到了,秋天到了,冬天卻再沒到來。

沒人再寵愛她,叫她羅伊莎,等她回家。

“薑宛!”

朦朧中,她聽見有人低聲叫她,睜開了眼,背對演播廳鏡頭,沒轉身。音樂恰在此時停了,汗水沿著額角流下。

演播室裏響起掌聲,她很平靜。當年進了舞隊打比賽的時候,老師就說過,她跳舞不要命。

她知道淩然看著她,等氣息平複後坐回位置,就聽見導播的聲音:“淩老師,抽中了白簽,真心話!”

薑宛得空,抓緊時間喝了一口水,卻聽見主持人問淩然:“淩老師,直播間的粉絲們問您,您和演員薑宛老師前段時間被拍到——是真的嗎?”

淩然沉默片刻,主持人瘋狂提示他:“想略過的話,可以喝一杯紅酒代替哦。”

“是真的。準確地說——是我對薑宛一見鐘情,我在追她。”

淩然沉吟不過半秒鐘,手指交叉,說出這句話。薑宛一個不防備,水沒咽下去嗆在喉嚨口,直接噴在了淩然身上。

05

回家路上。後座裏薑宛滿身酒氣,頭靠著他。淩然在一邊,如坐針氈。

“你酒量確實一般,以後別喝酒了。”

“淩然,你剛直播間說的那話,是開玩笑的吧。”她開口,聲音悶悶的。

“我沒開玩笑。”他手沒動,放在她手邊,就差一點,始終沒碰著。

“那我們……談談試試?”她突然扭頭,看著淩然額頭一點紅痣。

“你酒醒了再說。”他沒好氣,理都沒理她。

“我沒醉!”她朝他耳朵哈氣,壓低了嗓子:“你今天在演播間喊我,我聽見了。”

淩然被她一吹,猛然壓低身子看她,把她擠在車廂靠椅邊:“聽見我喊你什麼?”

她搖搖頭,眉毛擠成一團,淚珠子掛在眼睫毛上,醉意跟哭腔混在一塊:“你知道我今天被弄臟的那條裙子有多貴嗎,那是我半年工資!他們憑什麼這麼欺負我,你憑什麼這麼欺負我?”

淩然歎了口氣,摸她頭發給她順毛:“我沒欺負你。”

“就是你欺負我!”

她氣了,翻身跨腿,坐在淩然膝蓋上,旗袍拉到腿根,白得晃眼。司機什麼都沒說,將前後車廂的擋板緩緩升起。淩然沒動,眼睛卻變得深暗,握著她脖子拉近,聲音壓得低不可聞:“薑宛,你看清楚,我是淩然。”

她眼睫扇動,終於掉下一滴淚。“我知道。”

“知道還氣我。”他咬牙切齒:“剛才在演播間,抽到白簽為什麼不敢答?喝了三杯酒,你有多心虛,這麼怕他們問你和許煦的事?”

她第一次在淩然麵前哭,埋在他胸前,哭得肩膀起起伏伏。

“但我好想忘了他。求求你,淩然,和我談吧。我想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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