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慕心館。
醫館門口支起一個攤子,旁邊豎著一麵義診旗,攤前早已排滿了長隊伍。
身後屋內灶上燒著爐子,嫋嫋生煙,淡淡的藥香似有似無,聞著倒讓人有幾分安寧。
慕純從裏屋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薑湯出來,吩咐身旁的小姑娘拿小碗依次分給人們。
天氣寒冷,不免染上風寒,喝碗薑湯熱熱身子也是極好。
“阿爹,你來了!”小七端著碗,轉身就瞧見了隊伍邊上的父親,眼底是掩不住的喜悅。
提起桌上三個堆成一摞的油紙袋繩子,朝他小跑去,禾父笑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縫,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自知自家女兒性子頑皮,又無可奈何:
“我來看看你呀,沒少給慕大夫惹禍吧!昨兒才聽說你煎藥時貪睡,差點兒把醫館炸了。”
“女兒知錯了,”小七心虛地瞥了眼正在忙碌的慕純,晃著禾父的手撒嬌,嬌憨可人:“慕姐姐知曉的,她沒責罵我。”
說罷,將手裏東西遞去,嘿嘿一笑:“我早上買的酥餅,拿回去給弟弟妹妹吃吧。”
……
醫館義診的日子在每月的十一至十五,共五日整。
月月如此,抓藥問診,不收銀兩,實行已兩載之久。村鎮裏的百姓都道慕大夫仁心仁術,懸壺濟世,是活菩薩在世。
醫館不大,屋內主室陳列也尋常,後院木架上的簸箕裏,吹著等風幹的藥材,還有一棵枇杷樹,開著小小的,乳白色的花。
透風的藥房有序置掛著各類藥包,普通工具和藥櫃。此外隻有一間小廚房和裏臥。
雪停了。
窗邊放著一張藤編靠椅,慕純披上外氅披肩,抱著手爐懶懶地坐著。眸如淡雪,清清冷冷。望著窗外枝頭,是一覽無餘的白。
床邊一角擺著個火爐,劈裏啪啦閃著火星子,燒得熱烘烘。
靠近爐子旁放著個小矮凳,凳上鋪了幾層褥子,上麵靜靜地躺了隻雲雀。
沙棕色,腹部較淺,背有顯著黑色縱紋,頭頂有較短的冠羽。
腿上傷口敷著藥膏。
這是帶它回來的第三日。
在雪裏埋了不知時日,帶回來也是無濟於事。
說不清是何緣故,或出自醫者仁心,然她向來行事無拘,若是能活,便養它到來年開春吧。
不知坐了多久,她驀然眨了下眸子,視線模糊幾許,再抬首望去,竟飄起了蒙蒙細雨。
就這般無聲無息地砸進雪裏,又蕭蕭飛舞打在臉上,發間。
潤濕的臉龐,染上水霧的眸,是不分明的雨和淚。
……
“你為什麼哭?”
慕純聽著耳畔細微聲響,蜷了蜷手指,下意識緊了眉頭,以為還置身夢中,隻覺喉嚨幹澀,約莫是半夜又咳嗽了。
可下一刻,心口突突直跳起來,溫熱的氣息近在息間,她冷不防的一睜眼,卻嚇得對麵那人鬥了個激靈。
人麵麵相覷,竟是位女子。見她醒來彎了眉眼,悠然自若。
真真是擾人清夢,慕純眉梢不悅。稍作反應,猛地坐起身,“唰”的一聲抽過底下枕頭抱在懷中,作防禦狀。
警惕地又往後挪了幾下,靠上了牆卻撞了頭,吃痛幾分,道:“你、你是何人?是怎的跑到我榻上來睡?”
那女子生的姝色昳麗,明眸皓齒,流蘇髻上隻簪一雙小簪。聽罷也緩緩坐起身,無辜地歪頭瞧她,脆聲聲道:
“我是你撿回來的那隻雲雀。”
“……胡言亂語。”她愣了半晌,才蹦出這麼幾個字。按著陣陣疼的太陽穴,是她睡昏了頭嗎?大白天聽去了胡話。
“真的真的,你瞧——”
慕純順著手指向的方向睨去,果真那矮凳上早已空空如也。
眼也花了,她忍不住歎了口氣。這姑娘倒會扯謊,越發認為這是哪裏來的騙子了,要抓去報官。
心下一橫,抬手迅速按住人,抽出衣帶就要去捆其雙手。
二人糾纏間,對方被逼至床沿,一半身子懸空,眼看將滾落床下。不顧其他,忽地反手一抓,拽著慕純的手腕欺身壓去,風馳電掣間,“咚”的一聲落地,齊齊滾到地上。
“……”
“……”
雙方相互持力僵持不下,慕純被抵身在地,受了涼又開始咳,手上便泄了力。
黑發如瀑散了一地,咳得眼尾泛紅,中衣的衣帶抽去捆了那小騙子的一隻手,另一端垂落在地。衣襟此刻鬆鬆垮垮的半敞著,玉軟花柔引人遐想非非。
慍怒瞪了她一眼,啞聲道:“……起開。”
她也不由一怔,清明的眸子裏映著虛虛晃晃的倒影,心尖上隱秘的,不可言狀的情緒還在蔓延。她鬆了桎梏慕純手腕的手,退讓幾分,斟酌認真:“絕非胡言。你們凡人常言道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你既救了我,我自是要留下報恩的。”
自知此言並無說服力,頓了頓,垂首,曲腿撩起衣裙,露出敷著藥膏的小腿,對上她的目光,低聲:“你瞧。”
定睛一瞧去,睫翼顫了顫,心頭震驚難當,這下慕純不敢再說是自己眼花了,然不知是何滋味兒,抬指指腹輕柔的碰了碰。
隔著一層紗布,有絲絲癢,仍能感受到溫熱觸感。她見狀,曲指輕輕勾住,含笑湊近了些,眼波流轉,軟聲喚道:“恩人。”
聽得她眉梢一跳,難言其說,越發覺得莫名其妙,催促著起身。撐著床沿坐下,扯過外衣穿上,係好了衣帶,才淡淡開口,“我叫慕純,不要喚我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