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凜冬至,鄉野田間被層層厚雪堆埋,漏出幾截打了霜的歪斜枯枝雜草,落寞簌簌。
不遠處的鄉鎮上,隱約傳來三兩聲此起彼伏的吆喝叫賣,家家戶戶屋梁上嫋嫋升起炊煙,在漫天素白裏像融化的雪。
山澗小路上留下道淺淺的腳印痕跡,很快又被飛雪覆蓋。
來人背著不大的背簍,青襦錦襖,麵若桃李,唇色淡櫻。簡單的側麻花,係著花繩。
手中撐著根竹竿當拄拐使,走得有些吃力,當下風也漸大,浸的骨頭生疼,她緊了緊身上的襖服,欲走——“哎喲!”山腳下倏地傳出動靜,咕咚咚有什麼滾了去,砸出好大聲響,窸窸窣窣默了會兒,婦人仰頭朝著山上喊道:“他爹,咋樣了啊?”
咕咚又是一聲響,男人才從上頭的草堆裏扒出一條縫來,忙活兒半晌,臉麵耳朵凍得通紅,卻止不住地激動:“猜我發現了什麼……嗬嗬等我下來跟你細說。”
慕純撐著竹竿,混著風雪聲聽著三言兩語談話,見上方小路有人下來,路卻狹窄怕是不好讓道,隻好原路返回山腳下。
見著了那婦人,無甚情緒,將竹竿靠在邊兒上,上前幾步,不鹹不淡地喚了聲杜嬸。
杜嬸聞言這才轉頭瞧她,將手裏的菜籃子放下,也不免訝然,慈眉善目地招呼她到自己身旁來。
細細打量幾眼,有些心疼地拍拍她的手背,歎道:“慕丫頭你怎的穿這麼少還上山采藥呢!這些天雪下不停的,少不了染上風寒。”
她淡淡笑著,“我知曉了。”
這會兒男人已經下來了,扶著山壁,牽著樹藤,手裏提著個大麻袋不便行動,步子一滑,便推著大塊塊的積雪咕咚咚滾落。
杜嬸喊道,慢些。
瞧見了人,迫不及待地想與她們道說,將大麻袋提到幾人之間,神情得意又神秘,壓低了音量:“你們猜猜這是什麼。”
“……”
“嘿!我給忘了,”男人一拍頭,忽又想起何事,緊張起來,急忙解開麻袋,這才瞧見袋中真貌,原是三兩隻小狗崽子,還未睜眼,已奄奄一息了。
“慕丫頭,你看看還活著沒咧?你是大夫懂得多,我隻顧著高興了,先前沒見著母狗,估摸是出去找食了,可這冰天雪地的著實難活,我就給帶下來咯。”
慕純放下背簍,蹲下去瞧,伸手小心摸了摸後,也鬆了口氣,“還有脈搏,但微弱,杜叔你們趕緊帶著回去取暖吧,未滿月的崽子喂點羊奶,些許能活。”
夫婦倆這才放下心,連道三聲好,說若是養活了就給她留一隻漂亮的。
山雪黯淡下來,天色將晚。
慕純瞧著簍子裏寥寥無幾的草藥,也是無奈,這般氣候除了需在寒冷中生長的,此外隻是些無關緊要的。
風中久留,她蹲在雪地用小鋤頭細致的挖采,手已凍得通紅了,將一株紫蘇放進簍子裏,收起小鋤頭。
起身時一陣頭暈目眩,咳嗽便止不住襲來,倒像是要咳出肺來,慕純摸索著一棵大樹靠著支撐。
她唇色泛白,麵如白紙,似乎一陣風就能吹走,指尖顫巍巍的從腰間摸出一小褐色藥瓶子,倒出一顆藥丸,送入口中,苦得令她忍不住發笑。
隻期盼初春來得早些,不若她這身子可撐不過這寒冷的冬天。
她抬手用袖子擦去額頭細汗,撫了撫鬢角發絲,又理好皺了的衣物,穩住身形再度邁步。
甫一抬腳,竟是落在了實處,卻不似石頭硬度,驚詫之餘迅速抽離退至旁側,忐忑不安地瞧著自己留下的淺腳印,猶豫片刻,還是蹲了下來,用雙手一點一點挖出一個坑來,停住——慕純心悸了一瞬,無聲地動了動唇,顧不上凍得無知覺的手指,她隻慶幸自己那一腳踩下並無使力,可心尖又有些密密麻麻的難過,好像又不止。
將它從雪地裏捧起時,能感覺到還在顫抖,或許是她自己。她鮮少有這樣鮮明的,不受控製的情感了。
這隻雲雀,快死了。